《这龙又在勾引我！》不伞

48、龙心 半夏说的他

　　“回魔尊，”没有谢九微起身的命令，半夏保持行礼的姿势，垂着头，语气恭敬地说：“您在天界大获全胜以后，枭将军命我前往魔宫准备大典一事。再回来......”

　　他的声音哽咽起，仿佛回到了尸山血海的那天，须臾泣道：“我出一线天的时候，四位将军已经死在天兵的围攻中，您也......我见无力回天，便蛰伏了起来。这些年，属下一直想方设法地解封魔域，可，属下无能。”

　　“门中巡查？”谢九微凝视半夏的装扮依旧没有叫他起身，缓声说：“我第一次去天阁，是你将人引开的？”

　　半夏应道：“是，您随掌门回来那天我认出了您，因您身上没有魔的气息我不敢轻举妄动。”

　　谢九微的视线在他身上定了会儿。

　　半夏，亦或赵有仓，人不似其名。他长得既不高大也不俊俏，但在人群中就是能一眼看到他，许是其五官虽不具特色，合在一起却书生气十足？

　　背个筐，再带个下人，去戏楼出演人鬼魔妖恋绰绰有余了。

　　谢九微说：“起来吧。”

　　枝头没有老鸦踪迹，一时联系不上陈钺，谢九微计划往回走。半夏跟在后面，嘴巴张张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春日的林里落着不少叶，通风的缘故，叶片干枯和秋冬没有区别。谢九微脑后虽然没长眼，但脚踩落叶发出的细微声响透露了半夏的心不在焉。

　　谢九微道：“有事直说。”

　　人间有言无事不登三宝殿，于魔也是一样。谢九微来到云渺已一载有余，他早不找晚不跟，偏偏选在这时，没话要说才有鬼。

　　果不其然，半夏在听到他的话后，踌躇道：“掌门他，长得与那天界的龙一样。”

　　何止长相，名也一样。

　　谢九微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过疑心慕清弦是否天上那条烛龙，对此谢九微心知肚明——慕清弦就是。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道明，只是“嗯”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名也一样，尊上，”半夏提出问题，“会不会真的是他？如果是，我们或可挟他换魔域解封？”

　　挟慕清弦？

　　谢九微停下了步，慕清弦的身体大不如前，说他是纸老虎毫不夸张。看似、实则吧，仙力确实高深，但有个致命的弱点——不能过度使用仙力。

　　这个过度，大致玉清门对阵黄泉教，又或幻境动手的程度。以谢九微观察所得，不论消耗战还是围攻之术，慕清弦都坚持不了太久。

　　“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半夏说的同时躬下腰，眼看地，见谢九微的鞋跟换成鞋头，退后一步再度行礼。

　　谢九微：“说。”

　　他没用灵力，空气中也没有慑人的威压，甚至，谢九微的声音都是平平的。正是这样一种不同以往的模式令半夏惊湿了衣，他控不住心底的悸动，哪怕时隔千年，哪怕谢九微并无魔气，那份深埋于骨的害怕却没有消失。

　　他惧怕谢九微。

　　没有魔不怕。

　　尤其是未展露喜怒的魔尊！

　　什么杀人不眨眼，剔骨焚尸，和谢九微的相比不值一提。谢九微不仅不需手段，他连法力也不用，只要他想，心念微动间便能纳魔无数。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谢九微的“壮举”，刚出魔域禁林的时候，谢九微浑身浴血，群魔臣服。换任何一个王者都会接受他们的朝拜吧，然后为尊享殊荣，但谢九微不，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他们饱餐一顿。

　　而后来，之所以被奉为魔尊，半夏整个脑袋都伏到了地上。

　　是因为谢九微在作威作福数载后突然良心发现，觉得魔不好吃了，加之魔界无人能敌，他不再需要提升法力，自然就——“卸甲归田”了。

　　另一个原因嘛，据谢九微养的黑蟒兄弟说，谢九微游戏人间偶见皇帝出游，瞧着甚是威风。于是乎，重返魔界的谢九微大手一挥，自此，正式担任魔尊一职。

　　再言魔尊所做的贡献——没有。

　　是的，你没有听错，近万载的时光里，谢九微正事没干一件。他干嘛了呢？

　　打架。

　　但凡让他知道魔界新生了个什么厉害玩意，谢九微必在第一时间赶过去。如果只是这样倒没什么，偏他打完还要衡量对方一番，偶尔遇到对胃口的，会开个荤，佐个菜。

　　细论，他的行径在魔域不算稀罕事。

　　魔嘛，本就弱肉强食，可他身为魔尊，如此行事不就吓坏手下了？毕竟没谁愿意做他魔的口中食。

　　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的，是吧？

　　半夏说：“尊上的骸骨，骸骨是，是慕......慕清弦所为。当年尊上陨在玄天箭之下，我亲眼看见他将您尸身拖了去，他还、还说为免留下隐患，需，分尸镇压在灵力至甚处。”

　　“属下欲阻的。”

　　谢九微耳听骇世惊言，目视抖成筛子的半夏，目光谈不上如炬，神情不容有半分假。

　　“又，又觉得以尊上之能定会无恙归来。所以属下扮作人间百姓，改头换姓地守在这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再替尊上效力。”

　　“是吗？”谢九微不知信没信，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半晌，快出林的时候，听半夏在里面说：“阿庭还在魔域等我。”

　　这才是真心话。

　　从林的方向看不到碎星阁，周遭寂静得掉片叶都能听着响。心脏跳动，怦-怦-怦，地下小虫合鸣......

　　谢九微仰起头，半夏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死时小龙才多大，几日，一条几日大的龙，能具镇压他的本事？暂且算他天资独特，术法从何习得？

　　忆起往事，与慕清弦初见，慕清弦说：“你不是我父亲。”

　　那会儿慕清弦刚刚破壳而出，是条连爹娘都没见过的幼龙，人身龙尾着一件青色绣墨线的衣，煞惹人爱。

　　再后来，天界大败，慕清弦因此和他缠绵于榻，欢好得忘了天地为何物，哪来机会修习术法。

　　唯一的机会，谢九微想，或为那日清晨。慕清弦毒杀他的那个清晨曾于床榻怔愣片刻，是瑶曦在唤他吗？他去见了瑶曦，从而得到了一瓶专克魔的毒。

　　细想，慕清弦出去的时间并不长，从院到关押瑶曦等人的地方，熟门熟路来算勉强能听瑶曦言语两句，拿回毒药已是极限，根本没有功夫接受术法的传授。

　　慕清弦的话犹在耳畔：

　　“男人间，说出去不好听。”

　　“就是因为他们都是我才不能。”

　　“我在意！我身为云渺的掌门，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宗门脸面。”

　　“是我不假，但你应我并非是要满足于我，而是为了提升修为不是吗？”

　　“你腰上闪闪的东西能送我吗？”

　　“母亲在唤我。”

　　与现在的慕清弦相较，谢九微更喜欢过去的他，起码，那时他不晓责任为何物，一条闪闪的腰带就能俘获龙心。

　　“谢九微！！！”

　　谢九微的头有点痛，万箭穿身的感觉好像回来了，灵识被数不清的箭生生撕碎，脏器变作血滴离体，天空浮现绿光。

　　濒死之际，他听到慕清弦在叫他，叫声是那么的肝肠寸断，仿佛死了至亲，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但怎么可能。

　　慕清弦明明站在瑶曦的旁边，华丽青衫如此高贵，他生来便是王者。烛龙的后裔啊，多少生灵可望而不可即，何况，亲手毒杀他的不正是慕清弦。

　　对慕清弦，谢九微说不出爱多还是恨多。走在回去的小道，石板干净整洁，石缝间土壤微微外翻，那是弟子拔除杂草留下的痕迹。

　　魔界不会这样，魔界没有平坦大道，也没有精心铺设的小径，更没有愿意沉下心来侍弄花草的人。

　　“谢师兄。”“师兄。”“师兄早。”

　　沿道弟子笑脸相唤，谢九微颔首以应。人世待久了吧，他居然喜欢上了平淡没有纷争的生活，下一刻，谢九微猛然摇摇头，会喜欢这种生活的是慕清弦。

　　而他，睚眦必报，只有小鸡的肚肠，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之，他谢九微要解封魔域，要重领魔兵打天界。

　　碎星阁的门没关，映入眼帘的，慕清弦又坐在廊下台阶，光脚，双手托腮。见他驻足，欢快道：“徒弟。”

　　慕清弦不是先唤徒弟再起身，他是先站起来，然后边喊徒弟边跑向谢九微。院朝南，光线打在慕清弦的脸上，眉眼弯弯，唇角上扬，灿烂更甚夏日的骄阳。

　　慕清弦孩子般跳到谢九微身上，谢九微没接，他就圈住脖颈缠上腰。这姿势实在太暧昧了，慕清弦却像没有察觉一样，兀自在谢九微颈侧喘息，阵阵热气撩拨得人欲罢不能。

　　“我以为你走了，”慕清弦的声儿有些怪，很像鼓里闷出的音，他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这算什么！撵他走的是他，投怀送抱也是他，谢九微一颗心堵得慌。蓦然，他想起初在魔域禁林的一件事——

　　那会儿谢九微尚小，东躲西藏里他听闻林的北边有处断崖，断崖的峭壁上生着一株花，花开于寒夜，其香能引百里生灵共赴之。

　　谢九微不信，便在暗中悄悄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