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天纪》小浩浩

1、衍天弃徒 山风如

　　山风如刀，刮过衍天宗那破败不堪的练功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张衍死死盯着面前那块硕大的“测灵石”，石身黯淡无光，唯有他双掌按上去的地方，泛起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涟漪，随即迅速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炼气一层，初期。”旁边，负责监督的外门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事实。他甚至没有在玉简上记录，因为毫无必要。
　　周围稀疏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果然，又是这样。”
　　“五年了，还是炼气一层，咱们衍天宗开山立派以来，头一份吧？”
　　“嘘，小声点，好歹也是掌门亲传……”
　　“亲传？我看是亲儿子都没用！‘道体天成，难容凡俗’，说得好听，不就是个修炼不了的废材嘛！”
　　议论声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张衍的耳朵里。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那“混沌道体”的名头，刚入门时曾带来多少期许，如今就换来多少嘲讽。这具被祖师典籍誉为“万古无一”的身体，在这个时代，却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将天地灵气牢牢隔绝在外，任凭他如何努力，如何疯狂地汲取，能纳入体内的，也不过是涓涓细流，连最普通的杂役弟子都不如。
　　他低着头，默默走到练功场的角落，那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正焦急地等着他。
　　“师兄，你别听他们胡说！”少女名叫清瑶，是张衍的师妹，也是这偌大衍天宗里，除师长外唯一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她气鼓鼓地瞪着那些散去的弟子，然后拽了拽张衍的袖子，压低声音，“掌门师伯说了，你的体质特殊，只是时候未到……”
　　张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时候未到？他已经等了五年了。人生又有几个五年可以浪费在“炼气一层”上？
　　衍天宗，曾经的名字足以震动寰宇，据说是追随上古至尊“轩辕帝”征战四方的擎天巨擘。可那都是万载前的荣光了。如今的衍天宗，蜷缩在这苍茫山脉的一隅，宗门大殿年久失修，瓦片残破，练功场杂草丛生，算上掌门、两位师叔、他和清瑶，满打满算，也才五人。
　　用大师叔墨渊偶尔醉后的话说：“咱们这宗门，也就是个名头还没倒罢了。”
　　“走吧，清瑶。”张衍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憋闷强行压下，“去给掌门师伯请安。”
　　两人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那座唯一还算完整的殿宇。殿内，光线昏暗，充斥着一种陈旧的香火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掌门苍泓子正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上的道袍和殿宇一样，带着岁月的痕迹。
　　“师伯。”张衍和清瑶恭敬行礼。
　　苍泓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张衍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惋惜，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放下书，温和地问道：“衍儿，今日功课如何？”
　　张衍垂下眼睑：“弟子愚钝，仍是……炼气一层。”
　　殿内沉默了一瞬。坐在旁边擦拭着一柄断剑的大师叔墨渊，动作微微一顿，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哪怕宗门落魄至此，他身上那股锐利如剑的气质也未曾消减。另一位小师叔秋水，则在一旁安静地分拣着草药，闻言抬起头，温柔地看了张衍一眼，轻声道：“修行之路，贵在坚持，张衍，切莫心急。”
　　苍泓子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无妨，无妨。根基打得牢些，总是好的。”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古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衍说，“道体天成，难容凡俗……古籍不会骗人，或许，只是这片天地，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呼喝声。
　　“衍天宗的！滚出来个会喘气的！”
　　张衍眉头一皱，与清瑶对视一眼，两人迅速走出大殿。只见宗门那摇摇欲坠的山门前，站着几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修士，为首一人，腰佩长剑，神色倨傲，正是附近“烈阳宗”的弟子。烈阳宗近年来势头颇猛，门下弟子也愈发跋扈，时常过来滋扰，抢夺一些低阶药草或是矿石。
　　“王焱，你又来做什么？”清瑶上前一步，叉着腰，毫不客气地喝道。
　　那名叫王焱的烈阳宗弟子，目光贪婪地在清瑶清丽的脸庞上扫过，嘿嘿一笑：“清瑶师妹，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们烈阳宗最近炼制一批丹药，缺几味‘赤精草’，听说你们后山那片废园子里长了不少，特来‘借用’一下。”
　　“那是我们宗门的地方！凭什么给你们！”清瑶气得小脸通红。
　　“凭什么？”王焱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破败的牌匾，“就凭你们衍天宗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拿不出来！占着这么好的山头，简直是浪费灵气！识相的，乖乖把草药奉上，再让清瑶师妹陪我们哥几个喝杯茶，这事就算了了。否则……”
　　他身后几个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气息外放，赫然都是炼气中期的修为。
　　“你们欺人太甚！”清瑶修为不过炼气三层，面对对方人多势众，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
　　张衍默默上前，将清瑶挡在身后。他看着王焱，声音平静：“赤精草没有，请回吧。”
　　王焱像是才看到张衍，夸张地“哟”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苍山第一‘天才’张衍啊！怎么，炼气一层的大高手要替师妹出头？”他故意将“天才”和“一层”咬得极重，引得同伴又是一阵大笑。
　　张衍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感受到身后清瑶微微颤抖的身体，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灼烧。
　　“滚。”他吐出一个字。
　　王焱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给我教训他！”
　　一名烈阳宗弟子狞笑着上前，一掌裹挟着炽热的气息，直奔张衍面门而来，正是烈阳宗的招牌功法“烈阳掌”。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以张衍炼气一层的微末修为，至少也是个重伤。
　　“师兄小心！”清瑶惊呼。
　　电光火石间，张衍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拧腰，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太初之气疯狂运转，试图格挡。然而，实力的差距如同鸿沟。他的手臂刚与对方接触，便感到一股灼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退去，险些摔倒。
　　“哈哈，果然是个废物！”那弟子一招得手，更加得意。
　　王焱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就这么点本事，也敢学人护花？张衍，我要是你，早就找块石头撞死了，留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刻薄的言语如同毒刺，一下下扎在张衍心上。他可以忍受自己的平庸，但无法忍受因为自己而让宗门、让师妹受辱。那股压抑了五年的愤懑、不甘、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翻腾、咆哮！
　　他死死盯着王焱，眼神冰冷得吓人。
　　王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随即恼羞成怒：“还敢瞪我？打断他的腿！”
　　两名烈阳宗弟子同时扑上，拳风呼啸。
　　“住手！”
　　一声冷喝响起，如同寒冰碎裂。大师叔墨渊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门口，他并未出手，只是冷冷地目光扫过。那两名扑向张衍的弟子顿时如坠冰窟，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墨渊虽落魄，但毕竟是实打实的元婴期修士，哪怕只是泄露一丝气息，也绝非这些炼气期弟子所能承受。
　　王焱脸色变了变，强自镇定道：“墨渊前辈，我们只是来求取草药，是张衍他先……”
　　“滚。”墨渊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却比张衍的更有力，更不容置疑。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王焱咬了咬牙，知道今日讨不了好，恨恨地瞪了张衍一眼，撂下句“你们给我等着！”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风波暂息。
　　清瑶连忙扶住张衍：“师兄，你没事吧？”
　　张衍摇了摇头，手臂上的灼痛远不及心中的刺痛。他看着墨渊师叔，低声道：“谢谢师叔。”
　　墨渊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冷淡，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实力不济，就别强出头。徒增笑柄。”说完，转身便回了大殿。
　　秋水师叔走过来，递给张衍一瓶清凉的药膏：“敷上吧，能好得快些。”她轻轻叹了口气，“烈阳宗……是越来越过分了。”
　　张衍默默接过药膏，没有说话。
　　傍晚，张衍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断崖边。夕阳将云海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壮丽而苍凉。山风更大，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白日的屈辱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王焱的嘲讽，同门的嗤笑，师妹的维护，师叔的解围……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拥有这该死的“混沌道体”？
　　为什么宗门会没落至此？
　　为什么力量……如此遥不可及？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山岩上，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石屑沾在手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股毁灭般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他恨自己的无能！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断崖下方，那片被宗门列为禁地的、深不见底的幽谷。据说那里是上古大战的一处遗迹，空间紊乱，充斥着未知的危险，历代祖师都严令弟子不得靠近。
　　可是现在，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张衍心中滋生。
　　禁地……危险，往往也伴随着机遇。
　　宗门典籍中语焉不详地提过，衍天宗的辉煌源于上古，那么，这禁地之中，是否还残留着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属于……“混沌道体”能够触碰的东西？
　　继续留在炼气一层受人白眼，庸碌一生？还是闯入禁地，搏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那轮即将沉入云海的残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所取代。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更显破败的衍天宗轮廓，然后毅然转身，向着那片被暮色与迷雾笼罩的禁地幽谷，一步步走去。
　　崖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仿佛一只即将坠落的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