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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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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暴雨砸在高档小区的水泥地上,声音和那个肮脏的家乡也没什么不同。
黄招娣死死护着怀里廉价的书包,就好像抱着一辈子的保障。
这也确实是她一辈子的保障。
那是她从父母和弟弟手下抠了八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和她的身份证、户口页。
在暴雨捶打下,她简直像丧家之犬,又像走投无路的狼崽子。
高档小区门卫审视着她,怀疑眼前这个目光凶狠、穿着不知什么杂牌子廉价运动服的女孩是新型犯罪份子。
“我找黄玫。1区8栋808。”黄招娣的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犹豫一瞬,还是说,“告诉她,我是黄招娣。”
门卫皱眉打量这个浑身湿透的女孩:“你是业主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资助对象。她养了我八年。”她坦然回答。
电话接通后不到十分钟,告诉保安会亲自来接“妹妹”的黄玫撑伞跑了出来。
雨幕中的她,像一个模糊的梦,由远及近,最后突破了幻想的边界,就那样逆着时间的洪流奔向招娣眼前。
黄招娣的呼吸停滞了。
十岁那年见到的黄玫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精美却遥远;二十五岁的黄玫从雨幕中走来,真实得让招娣几乎要转身逃走。
“招娣?”黄玫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温柔,“真的是你。”
那把伞倾斜过来,遮住了黄招娣头顶的暴雨。黄玫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样温润,像是从未被生活磨损过的玉石。
黄招娣张了张嘴,想说“我考了全省第八十二名”,想说“他们想让我读家乡的师范好养弟弟”,想说“我攒了八年零花钱才够车票”,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姐姐,我没有地方去了。”
黄玫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她湿透的背包,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先回家。”
那晚,黄招娣蜷在黄玫单身公寓客房的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第一次意识到“家”可以是没有打骂、没有冷嘲热讽、不需要“让着弟弟照顾弟弟辅导弟弟把好吃的让给弟弟”的地方。黄玫给她热了牛奶,找出一套干净又柔软的睡衣。
——太温暖了,太安全了,这是梦吗?
“先穿着,明天带你去买合适的。”黄玫坐在窗边,用毛巾擦拭她还在滴水的头发,“你考了多少分?”
黄招娣报出数字,黄玫的眼睛睁大了:“天啊,真好!这个分数,除了清北外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了,想选什么专业都没问题。你打算去哪所大学?”
那一刻,黄招娣却像是摔了跤又被母亲哄了的孩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们说女孩子不要跑那么远,让我去读师范,然后早点工作嫁人。”
面对把她当累赘的父母、当奴仆的弟弟,她从来只会愤怒、只会反抗、只会暗中筹谋,但是面对眼前这个每年只会打几次电话的“姐姐”,这个不追问她为何不请自来、只是默默关怀的“姐姐”,她忽然觉得委屈。
就像是这辈子所有习以为常的伤口一齐疼痛了起来。
下一刻,她僵住了。
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笼罩,一阵暖香仿佛渗透进她的肌肤,驱散了经年的寒意。
她听不到黄玫的安慰,她只觉得思绪飘飘荡荡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她只知道有一家“体面人”回家乡做善事,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梳着乱七八糟的头发,不顾父母的打骂、不管弟弟的白眼,就那样又狠又倔地瞪着眼,迎接着高档车上下来的一家三口。
然后她僵住了。
她忍不住把背挺直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女孩,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时,十七岁的黄玫是一朵亭亭玉立的玫瑰,举手投足之间是书香门第的教养。
在黄招娣贫瘠的世界里开不出这样的花,她甚至想象不出这样的人。
招娣的世界只有父母的奚落责骂、弟弟的呼来喝去、干不完的农活、挤时间完成的学业、自己这张发育不良、头发枯黄的皮囊,以及一身脏兮兮的衣服。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弃养的狗。
她第一次那样自行惭秽。
但是黄玫就那样温柔地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是黄玫选择了她。
那一天后一切都天翻地覆。
她不用担心失学,不用担心父母一分钱也不花在她身上,她每个月都会和黄玫打电话,每次通话前她都刻意把枯黄的头发梳好、穿上最合身的衣服,哪怕对方根本看不到。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用黄玫送来的磁带跟读英语,她再也不在意父母兄弟的冷嘲热讽,只想离开这个贫困农村,再见黄玫一面。
高考出成绩那天,黄招娣早有预谋地偷出所有个人资料,拿着自己偷偷攒了好几年的零钱,一个人逃离了魔窟般的家。
她知道父母会让她选择什么。
父母会让她“懂事”地选择离家最近的学校,会让她早早嫁人换彩礼,会让她一辈子给弟弟“输血”。
她本应该去找父母口中那个“不孝不悌”的姑姑,但她突然疯狂了一把——
她来找了黄玫。
她赌赢了。
但是……她现在配得上站在黄玫面前吗?
她是一个累赘吗?
“我想学计算机。”黄招娣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我会申请助学贷款,我会拿奖学金,我还可以打工——”
“没关系的。”黄玫摸摸少女的头,“你不需要这么累、这么快地长大。你需要什么,我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