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女是傻白甜吗》林煦

1、第一章 云彩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这太不对了……

　　连续打了十个喷嚏后，段小仙左手虚掩着口鼻，上半身子微微前倾，微喘着倚靠在右手握着竹耙上。那柄竹耙足有一人多高。

　　她站在一片树荫下，见四下无人，她这才收回掩着口鼻的手，叠放在扶着竹耙的右手上。

　　趁着平复呼吸的间隙，段小仙已经确定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太对了。可是具体哪里不太对，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那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已在脑海深处渐渐成型，呼之欲出，却又像隔着一层窗户纸，怎么都捅不破。

　　正午的灵兽园格外安静，灵禽异兽吃饱喝足，沐浴在舒适的太阳下，慵懒地休憩着。

　　直到这时，段小仙才终于能喘口气，歇上一歇，她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灵兽园里有上百只飞禽走兽，她下意识地知道园里的路怎么走，这些灵禽该怎么喂养，哪里需要打扫粪便和往哪里堆积杂物。

　　可是，这仅仅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意识。今天清晨去打扫马场时，她对那片广阔的绿茵草地的印象正是如此，就像一道被迷雾遮掩的朦胧光影，摸不着，也看不真切。那个地方既让她觉得熟悉亲切，又夹杂着几分生疏，仿佛她是第一次去。

　　忽地，头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异响。枝叶间沙沙的摩擦声，如狂风暴雨般急促。原本透过浓密树荫落在地上的斑驳光影，仿佛被一张巨大的伞完全遮挡住了。

　　段小仙只觉得头顶登时暗了下来，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她猛地抬起头，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宛如巨伞的庞然大物已经掠过了树顶。前方日光下，亮起一片夺目的光晕，点缀着一抹绚烂的、好似云彩的金青流光，倒映在她惊诧的双眸里。

　　可惜只是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段小仙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周围的一切恢复如初，依旧是正午的静谧和怡人的温暖。仿佛那一抹金青交织的绚丽只是她的错觉，短暂的就像天际的流星一般。

　　她尚沉浸在那斑斓又美好的一瞬间里，脑中暗自遐想：那抹云彩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像云朵般软绵绵、轻飘飘？好想去摸一摸。

　　”喂！喂！”

　　粗鲁的喊声将段小仙从神游中惊醒。她这才反应过来，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正张牙舞爪地在她眼前乱挥着手臂。

　　她生性胆小怯弱，独自居住在灵兽园，从来没有跟这里的人接触过，也从来没有人主动跟她搭过话，更何况像现在这样，被人这样近距离地挨到身前。

　　段小仙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攥着手中的竹耙，连细瘦的脖颈都绷得直直的。

　　“你刚才有没有瞧见一只怪物飞过去？”其中一个穿着青灰色衣衫的男子面无表情，冷冷地问道。

　　她双目呆滞，怔楞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摇了摇头。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我告诉你，那怪物私闯灵兽园，偷走一只仙鹤。”另一个人急吼吼地逼上前来，高高抬起手。

　　段小仙以为来人是要打她，猛地把手中的竹耙朝那人胡乱扔去，仓皇连退几步。她眼睛瞪得滚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瞬间急促起来。

　　于奇本来只想吓唬段小仙，但她扔过来的竹耙劲道奇大，劈头砸在他的脸上，这一下子彻底激怒了他，抬脚就要朝段小仙踹去。

　　站在于奇旁边的左源一看形势不对，立马将他拦住，劝道：“她是个呆的，你跟她计较做什么？”

　　于奇摸了摸被砸痛的下巴，没好气道：“傻子就能随便打人？”他越想越气，一把挥开了左源，恶狠狠又要扑过去。

　　左源眼疾手快地拦下于奇：“找那只妖兽要紧，何必跟她过不去，平白耽误功夫。”说着，余光又不自觉地瞥向站在他后面的段小仙。

　　只见她僵在原地，单薄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被于奇这番阵势吓得不敢动弹。

　　左源看着她这副胆小怯弱的模样，摇了摇头，眼底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眼下全紫霄宗的人都在搜捕那只偷食仙鹤的飞天妖兽，兴师动众，闹得沸沸扬扬。偏偏这位专职照看灵兽园的低阶弟子，却是一副置若罔闻，呆头呆脑的模样。指望她这痴傻的样子，提供线索，显然是不可能，又何必在这儿跟她浪费唇舌。

　　于奇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他微仰着头，用食指轻抚着被砸红的下巴，问道：“左源，这傻子来咱们紫霄宗多久了？有半年了吗？”

　　左源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怔，略一沉吟，回道：“顶多两三个月吧。不过你问这做什么？我们还是赶紧去追那妖怪吧。”

　　于奇拍了拍左源的肩膀，眼中闪过一抹发现猎物般的兴奋：“灵兽园这么大，那只妖兽又来无影去无踪，哪有那么容易逮到它。再说，那么多师兄弟都在找，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说着，他眼中闪出一丝精光，直勾勾地盯向垂着脑袋，缩在一旁的段小仙。

　　“咱们都不清楚她的来历。现在这时候突然冒出一只妖兽，偷吃了师尊心爱的仙鹤，难道你不觉得蹊跷么？”他话里话外若有所指。

　　左源迟疑道：“她只负责打扫低等禽舍，仙鹤并不归她管。况且，她留在灵兽园是师尊的安排。不要节外生枝，正事要紧。”

　　于奇却没有理会。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竹耙，一步步朝段小仙走去，嘴角堆起伪善的笑容：“这是你的东西吧？喏，还给你。”

　　他在几步开外停下，将竹耙递了过去。段小仙怯生生地抬眼看了一下，刚想伸手去接，却又像受惊的幼崽般，猛地缩了回去。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耳边只剩下“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好想把今天新扎的竹耙拿回来，可是这人好凶。她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脸庞，时不时地偷瞄那人手上的竹耙，却不敢动弹。

　　于奇强行压下眼底的鄙夷，换上了一副自以为和善的笑脸：“怎么，刚才吓到你了？啊，实在抱歉。”说着，就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惊得段小仙瞳孔骤缩，全身的汗毛犹似细针一般倒竖起来，双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师兄，”左源生怕于奇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赶忙出声劝阻道：“我刚才看见了那妖物的影子！咱们快过去看看，如果能先一步擒住它，在师尊面前可是大功一件啊！”

　　于奇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左源的话，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狂热，径直朝着瑟瑟发抖的段小仙走去。

　　眼前一暗，段小仙被一道沉甸甸的黑影笼罩着，她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

　　她双手撑着地面，满眼惊恐地望着渐渐逼近的于奇。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冷，面前的人犹如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生吞活剥。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心跳越来越剧烈，几乎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可是她这颗笨脑袋急得发懵，任凭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半点脱身的办法。

　　“嗖——”

　　忽然，一颗不知道从何处飞来的石子破空而至，啪地一声击中了于奇的小腿。他猝不及防，右腿猛地一弯，打个踉跄，险些跌倒。

　　“两位师兄……”一名身穿灰白道袍的弟子慌慌张张地奔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喊道，“仙鹤……妖兽………”

　　左源连忙迎上前，急声问道：“是不是有那妖兽的踪迹了？在哪里？”

　　那灰衣弟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时喘不上起来，只是抬手指着西南方。

　　于奇见左源反应如此迅捷，生怕被他抢了头功。他顾不得探究小石子从何而来，也顾不得小腿传来的剧痛，大步冲上前，急切追问道：“师尊在不在那里？”

　　灰衣弟子弯腰捂着胸口，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连连点头。

　　左源转头看向于奇：“走，我们快去帮忙。”

　　于奇正要离开，突然脚下一顿。他偏过头，冷冷地扫了段小仙一眼。但终究还是舍不得错失在师尊面前表现的机会，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忿，暗想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这傻子。

　　段小仙双眼紧闭，睫毛不住地发颤，睫羽上还悬着从额头滑落的冷汗，摇摇欲坠。

　　忽地，身侧传来一阵窸窣细响，似是衣摆轻轻拂过草地的声音。一股温热的气息悄然包裹住了段小仙，驱散了之前因为于奇逼近而带来寒意。

　　“别怕，我把他们都赶跑了。”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

　　过了许久，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微风摩挲草地的沙沙声，段小仙才悄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黑白分明的眼珠左右转了转，确定于奇他们都已经走了，这才敢彻底睁开双眼。

　　她飞快地瞥了男子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他站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她听清话音，又恰好保持在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

　　男子一袭灰白道袍，和她早上远远瞧见的那些洒扫弟子穿得一模一样。

　　她剧烈的心跳渐渐地平复下来，冰凉的指尖也重新有了温度，全身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她又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那个男子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她的斜前方，既没有盯着她看，也没有出声催促她。

　　段小仙怯怯地抿了抿唇，一边小心翼翼地搓去黏在手心的草屑，一边用余光不住地偷瞄那个身姿修长的男子。

　　男子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侧过身。一缕金色的柔光恰好跃入他的黑瞳中。

　　对上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眸时，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顿时从她的心底涌了上来，可很快就被如海浪般袭来的陌生感彻底淹没。

　　她眨巴着眼睛，迷茫又无辜地望着他，仿佛在问：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灰衫男子轻声吐出这几个字，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段小仙蹙起秀眉，在脑海中冥思苦想。面前的这个人好温柔，就像今天正午的暖阳那么和煦。她实在很想认识这样的人，可是她翻遍了记忆也寻不到他的半分影子。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难过。

　　她难掩失落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送你回去。”男子温柔地笑了笑。

　　段小仙听到这话，顿时惊慌地连连摆手，好像她的住处是一件绝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一样。

　　慌乱间，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地上的竹耙，却摸了个空。

　　她瞪大双眼，在草地上焦急地搜寻，可四周空空如也。她猛地反应过来，那竹耙极有可能刚才被于奇拿走了。

　　一想到这儿，她急得眼眶发红，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今天新扎的竹耙，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