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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改天动地 斑斓如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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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隐!
邬筠大喊出声,紧紧抱住怀中的狐狸,他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
身形一晃,往前一扑,少年几乎从塔上跌落,右手握住栏杆,暴出青筋。
落日熔金,西湖像一片裹着蜜的脆糖,凝在近处,浩浩风来,自下而上席卷身躯,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了这雷锋塔上。
邬筠匆匆拾级而下,许仙来这里做什么?断桥上人渐渐成蚂蚁扩成小点,又一个转角,他停止脚步。
壁上贴着一画,正是雷锋夕照图,那十六题字的形落在眼中分外熟悉,邬筠将它取下,急急奔出门去,拦住一人,“能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那好心人当真帮他了,读道,“西湖水干,八月飞雪,雷锋塔倒,白蛇……”
“白蛇什么?”他催道。
那人脸色顷刻骇然,连滚带爬地边跑边叫,“妖啊!妖怪啊!”
连带着大街上消失许多人。
邬筠轻轻叹一口气,柳梢拂过鼻尖,他小心折了一枝,眼下正是八月,绿嫩的枝带着滚烫的暑气,他朝白娘子府奔得急切,心里暗暗奇怪许仙竟如此配合。身后,南屏山净慈寺的钟声敲响,今日不知为何,远处也隐隐有钟声传来,似哀鸣,邬筠加快了脚步。
有身影在府前远远徘徊,邬筠当是门前守卫,迎了上去,对方却飞快地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灰布包裹,低头敛目走开了。
他不知是什么,但定然跟许仙有关,两人对打开并无疑议,左右手配合行事。
层层叠叠,包裹又包裹,没拆到最里头,先是一封信。
许仙已跪在地上,轻声念出口。
“自你出寺后,老衲担忧不已,近日预感不日将归,赠你一物,盼归”。
灰布陈旧,有正红的金光从纹理中渗透出来。许仙颤抖着手,解开那个结。
卧在灰布中央的是一件金光流灿的袈裟,明黄和正红各在其位,亮得过分,叠得整整齐齐。
邬筠被刺得睁不开眼,直觉许仙掀动袈裟,耳边响来轻轻的“咚”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扣在了地上,发出金石一样沉闷的音响。
等他适应了金光,睁眼,赫然发现这是一只金钵,倒扣的碗底上,刻着一个偌大的“镇”。
邬筠后退几步,包裹的凶器针对的是谁一清二楚,他见府中有一袭红衣走出,不待看清便反身拿紧法器疾奔走,这举动违抗许仙意愿,少年唇角簌簌溜出血珠。
西湖荷花一簇簇粉得潋滟,他沿湖停下,将金钵往湖中奋力丢去,“哧”的一声!金钵盛着水,漂浮于湖面之上。
而红衣女子已经追来。
邬筠心先是一凉,接着又看见对方手中怀抱双目紧闭的狐狸,心不知是冷是暖。
“你手里拿的什么?”白娘子问他,一脸柔媚,丝毫不知情的模样。
“能杀了你的东西”,许仙冷冷回道。
女子露出疑惑的表情,挥挥衣袖,在石桩连就的铁链上轻巧一坐,“你生气了?”
许仙皱眉,“要不是那剑灵说漏嘴,我还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
“那是剑灵说的,与我何干?我可曾对你有半分怠慢?衣、食、住、行,吃穿用度,还有”,白娘子一指点着下巴,别有韵味,“床上。”
许仙咬牙,“歹毒妇人,我定将你千刀万剐!”
“各取所需而已,被你说得十恶不赦似的”,华柔嗔怪,“献身和杀我进忠,要的难道不是同一件东西?我可是妖中大王诶~”
见许仙不说话,气息一变,手中突然握着一把东西,面容一冷,“许仙,谁附在你身上?”
邬筠盯着左手这柄沉得发昏的东西,心中震撼难言。
这是一柱九环禅杖,本应该出现在几十年后一个叫法海的和尚手上。
而如今……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原主在欢迎一个穿越回几十年前的身体,邬筠使出全身力气,才未被法海驱出,此刻心口发痛,法海不具溯洄之能,强行显身,并未察觉异常。
“妖女!”法海的声音较之许仙深厚粗雄数倍不止,“拿命来!”
华柔已幻了蛇尾,冷冷道,“我不过领妖与人共处,如今秩序将定,你是哪来的东西破这规矩!”
两方金刚相杵,飞沙走石间,突听远处一翠声,“姐姐!姐姐!姐姐!”
身着碧色衣裙的小青站在法阵间,全凭剑灵维持人形,法海立时收了势,唤道,“小青。”
小青抬起头,疑惑道,“许仙?你不是许仙,你是谁?”
年轻的面庞神色复杂苍老,“我就是许仙,只是……几十年后的他罢了。”
他还要说下去,眼角余光瞥见什么,猛地抬眼,白娘子已站在湖中金钵之上,冷眼道,“打打杀杀,惹我妹妹作什么?”
左眼,邬筠看见府隐依旧披着狐皮,在碎石断壁中走到一边,熟悉的一幕出现了:时光脆片依次堆排在她肘边,火红可爱的毛毛爪伸出一只,搭在了一张光片上。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片刻,狐狸化了人形,重复方才的动作。
依然,什么变化都没有。
此时,法海因为小青没有起战,白娘子站在金钵之上,她离法海愈来愈近,引得他没有发现府隐。府隐与她一定商量了什么,让法海无法杀掉白娘子可是,最关键的这里,出问题了。
“百年之前,曾经有位和尚示我以金钵,言若挑起人妖纷争,必以此镇之。为证此能,曾当场作法。”
夜晚已降,华柔描得绯红眼尾在月下妖异无比,“许仙,这金钵竟然这么不长眼,传到了你的手中。”
话半,她以手掐诀,西湖之水冲天而起,灌入金钵之中,蛇鳞自颈边覆上,她已化蛇,盘旋于月空之上,俯视着许仙。
而许仙和法海,一时竟难以动手——小青拦在巨蛇前,剑灵已化成她两手的雌雄利剑,她眼含热泪,“要杀姐姐,就把我同她收于一处。”
法海仰天长啸,时隔数十年再见她,凡人心性乍然返体,他闭眼,“我只杀你姐姐,你让开。”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法海睁眼,双目如刀,“我爱你,爱上一条蛇,一个被她姐姐玷污、玩弄的人爱上了她的妹妹”,他的语气沉下来,“就是这样。”
在几十年前的此时此地,他急于清剿白娘子及其势力,挥开了拦在他面前阻止他杀华柔的小青,撒下天罗地网后,回头沧海桑田。
他找了多少年。
震惊的小青圆睁双目,手中的剑在地上顿了几下,支撑着她站稳。胸口,那朵艳丽的劫花花叶疯一般地抽丝拔节,摇摇欲绽。
法海身后,府隐不断地将手挨个放在一张张光片上,茫然又焦急,没有几个片段能供她尝试了,摸到最后一个光片的时候有些绝望,只见身后一声刺破血肉的声音,接着是一道贯穿许仙喉咙的怒吼,“不————!”
邬筠回头,滴滴答答的鲜血从少女的胸口流出,双剑从小青的双手中松脱出来,坠进黑色的湖水,月下,白色的蛇尾冷冽如刀,上面,挂着跳动的心脏,还有一朵花。
府隐也被这一声痛呼叫得发怔,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朵正在迅速枯萎的劫花上,变得奇异起来。头有些疼,她咬牙,突然想起一些什么,手福至心灵地在虚空中扒拉了一下,极其轻细地一挪。
小青正呆呆地歪头,茫然地望着华柔,“姐……姐——”
光移影动,月亮往西偏了半个格子,少女奄奄一息的余音还在破碎的西湖上空回响,雷锋塔底金光四射。
小青凭空不见,白娘子莫名自镇于雷锋塔,法海怒极反笑,回身才发现了倒地不醒的府隐,邬筠连忙支使着左手将她抱起,他和法海都焦急地望着她,她是邬筠的师妹,她是法海的救命稻草,法海带着怒气道,“府姑娘!府隐姑娘!”
府隐苍白地转醒,“白娘子被方丈杀死了么……”
“刚刚小青还站在这里”,法海伸出左手掐在府隐的脖颈上,“……你方才溯洄调了时间?”
邬筠尽力掰开法海的左手,和尚狐疑地看向自己的手,听府隐气若游丝,“小青……是谁?方丈是要谁?我怎么不明白了……”
此人显然已经不能用了,法海眸色沉沉,却放轻了语气,“你听错了,我是来找小青的”,他闭眼,四野浓烈气息入鼻,并无熟悉的那一缕,终究……是找不回么。
“找到了么?”身后有人问他。
“没有。”
那声音细小微弱:
“道祖曾同我说:斑斓如颜色,纷杂如味道,世界参差亦如此。溯洄流动于时间之中,而时间若长河,如时间似这世间的汪洋湖海,并非只有这一条呢?”
法海听得微微一动,“如此,我要寻的她或许跌入了另一条河……这一条河在哪里?”
邬筠向内转身,方才府隐仰卧于地,闭眼说出这一番话。
她试图睁开一线眼,奈何气力不足,“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此花不在此处,只能在彼处了。”
说完这话,女子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法海踱步于西子湖畔,路过一如几十年后坚定矗立的雷锋塔,没有入内。
这本该是他口口声声的今生夙愿——掀开那塔与她再战一场,可……耳畔浮现那溯洄道人的话。
不带些什么回去,今生又拿什么纪念呢?
和尚盘坐于地。
那改天动地的大法倾他毕生之力也只能施就一次,传予他袈裟的那人,在他未剃度时便视他为下一任方丈,奇技淫巧无不倾囊相授,少时不过不留心的瞥过一眼,何以劳心劳力铭记到如此地步?
众生蒙昧时,花叶移境处。
有浓稠近乎实质的法力自身披袈裟的法海身上飘出,金光点明黑夜,世界沉睡,无人惊醒来看这惊天动地的一笔。
那道光束冲开淡淡的白云,渐渐地让墨黑的天空裂出一道刺眼的白缝来,有豆大的汗珠从头顶的戒疤上流出,法海紧紧闭眼,极为痛苦,他也就因此没有看见,那道无声接近天的裂痕、接近另一个世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