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商》白噪声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飞机在北京落地，是周六中午的事情了。杨小桐头天晚上打了半个多小时的国际长途，死磨硬泡要韩旭来接机。韩旭抵不住社长的赖皮攻势，最终就范。

　　取了行李出来，眼看着要和陶迈分手，杨小桐把一个包装精致的圆盒子塞进陶迈手里：“送你的纪念品。再说一次我不会放手的。……拜拜陶迈。”

　　杨小桐推着行李车向韩旭飞奔而去。陶迈看着手中的盒子上面的标签就明白了，忍不住狠狠皱了皱眉头。这时候同样是来接机的郭建新在远处向他招手，陶迈心想，果然是回到现实中来了。他和郭建新在一起也有十年了，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他一样也有责任。到如今才甩手离开，不是陶迈的风格。

　　郭建新背着手，带着笑容欢迎离开一周的家庭成员回家，陶迈深吸一口气，也迎着对方走了过去。

　　至此，巴黎书展的种种彻底结束了。

　　杨小桐上了韩旭的车，发现后排座位上还坐着个人。

　　“这位是……？”看起来有那么一丁点眼熟。

　　“杨社长，你好。”面容清秀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打招呼，“我是唐晏海，这是我的名片。这趟去那么远路上挺累的吧。”

　　杨小桐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只得转身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

　　“嗬，唐老板，看见我们社长大人，赶紧就巴结上了。”

　　唐晏海一听韩旭这话，脸孔马上变得煞白，闭紧了嘴再也不说话了。韩旭这才洋洋得意地转向杨小桐：“我听你在电话里那意思，有什么大事要我帮忙？”

　　杨社长点头：“嗯，……不过还是等你有时间到我家详细说吧。”

　　韩旭恍然明白杨小桐大概是顾虑后排的唐老板，就道：“没事，下了机场高速我就把他放下，爱干嘛干嘛去。”

　　杨小桐一愣：“那多不好。你们不是要谈生意？”

　　“和唐老板的生意不是用谈的。对吧？”韩旭调了调后视镜，想找对方的眼睛。但因为唐晏海低垂着的头，所以他什么也没看到。

　　“请你……别这么说……”唐晏海似乎已经十分难过了，整个人都超级不自在的样子。韩旭冷哼了一声，视线转回前方的路面。

　　杨社长再迟钝也注意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太平常的气氛，只好傻兮兮地圆场：“那你至少也把人送回家嘛。扔在这荒郊野地算怎么回事。”

　　韩旭撇了撇嘴：“不用你管。什么荒郊野地下了高速就是北五环，他还能走丢了不成。”

　　杨社长也悄悄打量后座上坐立不安的这个唐晏海。他的名片上写的是廊坊海晏印刷厂，所以刚才他才会一下就以为这两人是在谈生意。不过，好像也不会接人的时候把生意对象一起带过来吧？这唐老板，留在韩旭身边是想做什么？

　　很快出了机场高速路，韩旭还真就找了公车站把人家撂下了，唐晏海居然也就乖乖儿下车。

　　杨小桐奇怪地问：“你们这是搞什么？”

　　“现在你倒是可以和我说说了，你又是准备搞什么？”

　　“……所以，你就是怀疑朝花社有财务问题，想进行调查？”韩旭从杨小桐的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些，“怎么样，你要来点吗？”

　　杨小桐摇头：“听说酒精和咖啡因不利于调整时差。我给你拿点冰去。”

　　韩旭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脚来。回到杨小桐家，对方马上就向他说明了各种推测。朝花社反常的审计过程，陶迈低得离谱的工资水平，杨小桐认为郭建新八成是有做假账，搞不好还贪污受贿，他认为很有必要弄清楚真相。

　　杨小桐拿着冰桶回来：“所以说你怎么看？”

　　“可能倒是有可能。不过你不觉得你手伸得太长了？这事和你没关系啊。”

　　杨社长咬了咬嘴唇：“虽然表面上和我没关系，但是我不能看着陶迈那样一无所知地被压迫。”

　　韩旭心想实际上和你也是没关系。他喝了一大口酒：“我看你是真傻。该挣多少钱陶迈他心里还能没数？他又不是只认识郭建新一个搞出版的人。他肯定是知道不说而已。他都不在乎了，你跟着裹什么乱啊。”

　　“…………”

　　“你别到时候羊肉没吃到，还惹得一身骚。”韩旭很舒服地靠在沙发里，继续发表意见。

　　杨小桐气呼呼地瞪着他：“你怎么这么事不关己的啊？看陶迈那么窝囊你就不难受嘛！”

　　“……拜托我的祖宗！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啊！郭建新和陶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很正常啊。”

　　“正常个屁！一句话这个忙你是帮是不帮？”杨小桐眉毛一挑，努力做恐吓状。

　　韩旭扑哧就笑出来了：“得得，我怕了您了。你说怎么帮吧。”

　　不过说是要调查朝花社的财务状况，实际上这又谈何容易。审计专员忙了几个月了都只是有些疑虑，没有摸到确切的证据，难道杨小桐还能一下子就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了？

　　杨社长的设想倒是很简单，上次不是请了私家侦探查过陶迈了吗，这次索性再查一次郭建新好了。反正他就看中私家侦探好使、省劲儿，就来回来去的用。所谓一招鲜吃遍天嘛。

　　韩旭问了，那你是要我帮你干什么，全权交给叼烟斗的侦探就行了。杨小桐可不答应，他还是希望能有个人和他商量商量、出谋划策。他算是一个臭皮匠，韩旭比他稍微聪明一点抵得上两个臭皮匠，杨社长相信加起来肯定会产生质的飞跃变成一个诸葛亮的。

　　侦探找来了，不过人家伸出五个手指头说这个风险太大得要这个数。杨小桐想也不想满口答应。从朝花社入手确实不好办，社里的账面肯定做得很美，就算觉得不正常但也挑不出毛病。所以杨小桐让侦探从郭建新个人资产上入手调查，就不信还能完全没有漏洞。

　　侦探那边急也急不来，和陶迈断了几天的联系之后，杨小桐这心又痒痒了。正好年底，来来往往送礼请客的人络绎不绝，杨小桐在办公室一摞的礼盒里挑了两瓶酒，叫快递给陶迈送过去。

　　第二天，大约是礼品已经收到了，陶迈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随随便便就送我各种各样的东西？”

　　“反正也是别人送我的，我又不可能丢掉，就转送给你嘛。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杨小桐看着手边刚刚收到的一盒外国巧克力，觉得有点遗憾，本来这个也想送过去的，但是搞不好下一次陶迈会拒收邮件。

　　陶迈十分无奈：“可我也不需要啊。我能转送掉吗？”

　　“没问题啊，反正已经是你的了。”

　　陶迈没再多说就把电话挂了，杨社长有些忐忑。陶迈看起来穿着铠甲呢有时候却好像是个玻璃心，敏感得让人无法轻易下嘴。

　　没想到过了几天，陶迈竟然送来了回礼。

　　一天傍晚，在事先联络过之后，陶迈提着个塑料袋进了杨小桐的办公室：“老家寄来了一箱水仙的球茎。分给你一些。”

　　杨小桐长大了嘴巴：“你，你送我东西……”

　　“总不能老是我单方面地占你便宜吧！”陶迈好像有些尴尬所以很快转开了视线，“你说过你什么也不缺……虽然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我家的水仙还是很好的，就算是你也肯定能养活。”

　　“唔唔，谢谢你。你家里现在在养水仙？”杨小桐似乎发现了新大陆，好奇地打听起陶迈家里的事情。

　　“嗯，前些年乡里搞的致富项目。盖了大棚养些园艺花卉什么的，现在也都弄得像模像样了。”说些其他的话好像能让陶迈舒服一些，他呼了口气，打量着杨小桐的办公室，“索性在办公室里也种上两头吧。只有仙人掌太单调了。”

　　杨社长的仙人掌上还缠着那些弱智的圣诞装饰，他悄悄把仙人掌推到角落里。

　　陶迈说干就干，拿出绘着青花山水的磁碟子，把两个球茎摆进去。要杨小桐把剩下的拿回家弄好，到春节差不多就该开花了。

　　“我不会养这东西，太高雅。能请你到我家教我吗？”杨社长星星眼问道。

　　“只要倒水进去放在那就行了！”

　　“对了，我上次在巴黎给你买的纪念品……”杨小桐想，不知道陶迈戴没戴过呀？

　　陶迈顿了一下，道：“……我还没打开过。”

　　杨小桐笑了：“对我的眼光那么没信心嘛。你就回去试试，保准你喜欢！”

　　陶迈还没说话，杨社长的手机响了，看起来业务还挺忙。

　　接过电话，杨小桐的脸色严肃了一些，告诉陶迈接下来他还有个约会，不能陪他了。陶迈下意识道不用陪，他马上就走。

　　杨小桐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他。只说慢走不送。

　　电话是雇的侦探先生打来的，调查有了进展。杨小桐极度关切那边的情况，难得有陶迈主动登门的机会也值得忍痛放弃。

　　和侦探先生约在了他的侦探社——西二环边上某栋公寓里的一套两居室，怎么看怎么像个皮包公司。侦探先生留着长发，在办公室（或者称为家也行）里还裹着个厚厚的棉大衣，杨小桐在里面坐了一会发觉暖气烧得一点也不热。

　　“我查过了郭建新几个银行的账户，果然他的资产多的有点离谱。就和你之前分析的一样。”侦探先生刷地甩出一叠资料，“虽然详细情况还不能马上掌握，但是据我估计，应该是……小金库吧。”

　　杨小桐冷着脸点了点头。事业单位私设小金库这种事，可大可小，主要还是要看资金的去向。如果郭建新只是把钱转到私人账户上并未动用，搞不好走走关系、把钱还上这件事就能压下来。

　　据杨小桐的观察，郭建新是个足够精明的人。比他精明，肯定也比陶迈精明。“也罢，我也不是想把他整得翻不了身，我就是要一个足够有力的把柄，我需要可以和他谈判的筹码。”

　　侦探先生耸肩道：“你放心，我会把尽量多的证据给你揪出来。不过之后怎样运用就要看杨少你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