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刺》春野又寂寥

4、第 4 章

　　“你不行的。”他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却像根针，扎在林竞心上。
　　说完，他没再看她，转身就往前走，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林竞站在原地，秋风将沙子打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心头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冒了上来。她对着男人的背影轻嗤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被风裹着，散在荒凉的沙地上：“我不行？等着瞧吧！”

　　林竞踏进营地时，大多数物资都被整理进一间小屋里，只有几个纸箱还散落在院子中央。
　　营地很小，就是简单的几个铁皮屋拼凑在一起，苏姐将她引到隔壁一个小间，这里更显逼仄，一块白板占了大半墙面，上面贴着些仪器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
　　林竞飞快地扫了两眼，即使来之前恶补过不少知识，那些符号和数字对她而言，依旧如同天书。
　　“坐这儿。”苏姐指了指靠墙的木头凳。
　　勘探所的人陆续进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在，老周他们今天没有像昨天在铜锅店里那般吵吵嚷嚷，众人坐好，林竞率先站起身，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清晰：“大家好，我叫林竞，编剧，来这边了解勘探队的日常工作，打扰各位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长相恬静、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呼：“我知道你！我看过你写的《风起长林》！你太厉害了，何默和黑老大互相试探的台词写得真好，就像……就像你的亲身经历一样！”
　　苏姐拍了拍她的肩，对林竞笑道：“这是田穗，我们的医务员，你叫她穗穗就行。”
　　林竞伸出手，与女孩轻轻一握，弯起嘴角：“好名字，穗穗平安。”
　　旁边一位微胖的阿姨站起来，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脸上是淳朴又略带局促的笑：“林竞你好，我是做饭的，你叫我张姨就好，有啥忌口的，一定跟我说。”
　　她脸颊上有几粒淡褐色的雀斑，笑起来时，眼尾的皱纹像秋日湖面的涟漪。
　　林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父母离异得早，母亲远走重洋，她被寄养在一位姨母家里。那位姨母，就有着和张姨一样，能让漂泊的心暂时靠岸的温暖气息。
　　自我介绍结束。
　　林竞这才知道，勘探所的所长因工受伤，正在镇上休养，现在负责工作安排的，是站在白板前的那个男人。
　　陆执疆。
　　他开始介绍即将开展的新项目。
　　林竞来得恰是时候，赶上了项目开端，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棕色皮面笔记本和钢笔，屏息凝神。
　　陆执疆不出所料的没有丝毫体谅她这个新人，语速快，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没有任何注解。
　　幸好，早年为了扒剧本，她下苦工学过快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勉强跟上了他的节奏。
　　他开会时极其严肃，目光像探照灯，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各位，”他声音不高，沉甸甸的，“这次任务，是为青新线铁路新建养护站做选址调研。这是国家西部开发的重要支点，未来会有铁路工兵和养护人员长期驻扎。我们脚下踩的每一寸沙，都关系到他们的安全。所以，绝不能马虎。”
　　他言简意赅地部署了接下来三天如同作战般的计划：“周哥，明天你带队，完成三个候选点的初步踏勘。李默同步进行航拍，获取正射影像。何工，你在每个点取表层组合样，标记要清晰。”
　　“第二天，我们根据首日数据，优选两个重点区域进行加密勘测。李默，上探地雷达，我要看到浅层结构。何工，取原状土样，注意保持原态。”
　　“第三天，集中力量，攻坚最优选址点。完成所有预定采样和测绘任务，下午整理数据，晚上我要看到初步评估报告的框架。”
　　“任务明确，晚上都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半点，准时集合出发。”
　　没有多余废话，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

　　晚饭后，赵晓宇带着林竞在研究所有限的几栋平房间转了转，林竞心里惦记着被导演杜东平催逼的剧本，又想到陆执疆那密不透风的安排，知道一旦项目启动，白天绝无可能再有时间，她没怎么仔细听赵晓宇说的话，急匆匆回到房间。
　　宿舍条件简陋，她和田穗同住，田惠早早的就睡下了，呼吸均匀绵长。
　　林竞怕敲击键盘的声音吵醒她，便轻手轻脚搬了两把椅子到门外走廊，借着屋檐下那盏孤灯的光，埋头苦写。
　　沙漠的秋夜，寒气砭人肌骨，当她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抬起头，才感到脖颈僵硬，手脚冰凉。
　　瞥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带来的矿泉水早已喝完，喉咙里干得发紧，像被沙纸磨过。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脚，打开手机打上手电，悄悄走向傍晚见过的物资堆放处，希望能找到一瓶他们买的矿泉水。
　　而此刻，隔着一扇门，睡梦中的陆执疆骤然睁开眼。
　　他听见了外面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夜晚固有声响的窸窣声。
　　他动作极缓地坐起，看了眼对面床上酣睡的老周，利落地套上背心，顺手将枕下那把用于防身的匕首别在腰后，悄无声息地潜向门口。
　　最近盗沙团伙活动猖獗，他不得不防。
　　林竞摸索了一圈，一无所获，失望地转身，打算硬扛着口渴到天亮。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余光瞥见门口，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高大沉峻的黑影，几乎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她心脏猛地一缩，倒抽一口冷气，压低声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