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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谈 弟:这np ...

  •   夜深,林地,老庙外。

      书童安置着骡子,步砚冰带着谢栖书率先进了门,紧接着就被地面蠕动的身影给惊到了。

      庙是破败的,只有正中燃着堆篝火,火光跳跃,将影子投射在墙上、画上,张牙舞爪、群魔乱舞。

      “邪祟上身?!”随后进来的书童步筹失色大喊,“谢哥救我!!”

      他口中的谢哥,倒是很沉稳:“看他眼神清明,动作虽大却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不像中邪更像是……”

      话间,指了指自己的头,意思是脑子有疾。

      “什么话什么话,怎么就邪祟了,我觉得我挺像人的啊。”蠕动的人也站了起来,确实是目光清正,看起来英气利落的少年人,只能说人不可貌相吧。

      “我、在下风灵月影,是个捕快,来此查一桩旧案,”少年人风灵月影生疏抱拳,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个样子了,“刚刚是在放松身体,姿势虽然不怎么好看,但能活动到的位置多啊,一个顶俩。这是风油精,我姐妹,不过她没入编,算是个游侠吧。”

      众人随他目光看去,和抱臂坐在篝火旁的女侠对视上,她笑了笑,只说风油精三字便算是打过招呼。做派显出了几分江湖人的利落,若是忽略她那顶室内仍然严实戴着的纱笠,倒像是个正经人物。

      这纱笠本作出行时遮风避沙之用,其上却缀满细绳锁链,层层垂落,且不说视野受阻,就是瞧着也分量十足,凸显了一个不实用偏要硬用,也是个自我的性子。

      显然两人都有些难缠。

      步砚冰虽然心下怀疑风灵月影话中的真假,但转念一想,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便也顺水推舟装出副全然相信的模样。

      “在下步砚冰,渭北奚渊人,正在游学途中。”他笑着回礼,顺着风灵月影的逻辑将身边人依次介绍:

      一绀色衣衫冷脸男子,“这是谢栖书,我的伴读。”

      两朴素打扮男子,一壮一瘦,“这是步筹步袴,我的书童。”

      精瘦的那个就是步筹,他话密,正想追着步砚冰的话尾多说几句,就见风灵月影一脸激动地上前抓住自家少爷的手,道:“奚渊人,我也是啊!老乡老乡,你看我,像人吗?”

      这……真的不是邪祟吗,步筹不禁想到,脑子不好也不能到这种地步吧,就算之前谢哥的判断都没出过错,可这次还真不一定。

      “我看你像一米五二白毛红眼傲娇萝莉,你以为你是黄皮子啊!”一把刀鞘朝着风灵月影的后脑勺砸去,风油精没好气说道。

      “欸,话不能这么说,毕竟都邪祟了,那我讨个封怎么了,多好玩。”风灵月影转身和她嬉戏打闹起来。

      步砚冰看着这一幕,至少可以肯定这一个奇怪的组合确实是熟识,这点上风灵月影没有骗人。

      角落也被惊得咳嗽一声,一行人才发现,原来这庙里还有人。

      是个乞丐。

      衣衫破烂的少年从墙角阴影里缓步挪出来,在篝火不远处站定,语气是与外貌不符的老气横秋:“我本来睡得好好的,都被你们的话吓醒了。少侠,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呀。”

      见风灵月影不以为意,乞丐说教欲也上来了,开始将自己的故事,似作示警。

      他道:“我原来是山脚猎户家的孩子,和我爹两人过活。”

      “嗯嗯,然后呢?”风灵月影靠着墙,单手撑脸,接话全是技巧,没有一点感情,一副我就知道你要开始讲故事的表情。

      步筹偷偷瞪他一眼,就这还是捕快呢,连认真听人说话都做不到,这种人,真会费心追查旧案?但转念一想,若身份是假,编造时却下意识往官家的方向上靠,会不会又真的另有隐情?

      他一时思绪纷飞,琢磨不出头绪,又开始暗自庆幸自己只是个书童,这些烧脑经的事情自有少爷去费神。

      猎户少年感触反倒没有步筹的深,他眼神投向窗外幽深的树林,显然已经陷入了回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我俩相依为命,日子虽不怎么富裕,也过得自在。但是、但是我怎么就生了场怪病呢,当时我浑身烧得像是块炭,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这次是风油精在接话,她也是百无聊赖的样子,轻轻道:“怪病啊——然后呢?”

      声量很轻,像是怕惊醒猎户,但内容只有对故事后续情节的追问,显然也不是多有同情心的样子。在这一点上,风姓二人保持了高度重合,看来真是一家人,步砚冰暗想。

      猎户少年眼神黯淡,呆滞得像个一戳一动的偶人,应声回道:“爹急疯了,求神拜佛都尝试个遍,全都没用。他就想起老一辈人传过的话,说这山的最深处,有种奇草能起死回生。我爹他、他明知那地方凶险,甚至有大虫出没,可他还是去了。”

      神色的木然与语气中沉重的痛苦,细细分辨来其实是有割裂感的,但故事里沉甸甸的父子亲情,足以让人忽略这点不和谐。

      “他还是去了?!那地方?大虫?”步筹倒吸一口凉气,连连追问,职位这故事本身的惊险而震撼,显然他就没有察觉到这份违和。

      “对,他去了……”猎户少年不自觉攥紧拳头,声音哽咽,“他去了,也遇上了。听后来找到他的巡山人说,我爹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浑身是血,肠子、肠子都……都……

      “他就那样撑着一口气,硬是把那株草药,塞到了我手里……巡山人想拉他去看大夫,却反被他拖来了我家。草进了我手里,那口气一松,他也倒了……你说,要是没给我送这草,去看了大夫,他会不会留下来?我真的,就差那一会儿功夫吗……”

      猎户少年说到最后,如梦呓般喃喃自问。

      此刻的他已被回忆的洪流吞没,那份基于假设产生的悔恨,真切且尖锐,二择一他宁愿活的是他的父亲,叫人无法不动容。步筹心头一软,安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唉,你爹也只是想着救你啊。”

      风灵月影也想开口,却被先前一直沉默的步袴捂住嘴,低声呵道:“闭嘴吧!”他也是为情所动的一位。

      步袴的呵斥没被猎户少年听到,步砚冰的一声叹息却被听得清清楚楚,他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火焰,是仇恨:“救我?是!可他也死在那畜生爪下!

      “我捧着那药草煮过的残渣,心里像是被火烧、被刀割!我安葬了爹,揣上他的猎刀,就一头扎进这山里。我会找到那畜生!我要剥它的皮、抽它的筋、连它的骨头都要剁成渣!给我爹报仇!”

      “你、你一个人,”步筹被他的恨意与决心震撼到,“就进山报仇?”

      少年反倒情绪低落起来,刚刚燃起的火焰仿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熄,他颓然靠在了供桌上,手也反复拂过桌面上的浮尘,带着自嘲道:“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报仇?莽撞罢了,这山比我想的大得多,也邪门的得多。我进了山就迷了路,又冷又饿,像个没头苍蝇;你说我爹,当初是怎么走进深处,又带着草寻了回来呢?

      “最后,我是倒在这庙门口,被当时的老守庙人发现的。”

      “那位守庙人呢?怎么现在只你在这庙里了?”听了许久,谢栖书终于开口,他饶有兴致地环顾这方寸之地,庙里是粘稠得将光线吞噬了大半的黑暗,除去他们七个,只剩墙壁上的模糊卷轴,上面或许还有个画中人,便再无其它。

      少年抱头,像被问得崩溃,他的情绪再一次发生了断裂式的转换:“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才待了没几天,一天早上醒来,他就不见了。铺盖卷还在,人没了踪影,干净的像是山里的雾,时间一到就散得干净,我找遍附近的林子,喊破了嗓子,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步筹向来怕这些东西,他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凭空消失了?这……”

      少年苦笑,神情疲惫,一副已经认命的样子:“是啊,一个救我的人,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勇气,报仇?找人?

      “我连踏出这庙门,往林子深处再探一步的想法,都不敢有了……

      “守着这方寸的地方,有口吃的,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步砚冰也环顾这破旧却还能遮风避雨的庙宇,住的地方有了,衣服破旧也有了出处,可这也没食物,他如何能活下来。

      “你这些年,就一直在这儿?你连踏出去都不敢,你能靠什么活?”

      少年回望身后斑驳的神像,眼神空洞:“也许是这庙里的山神可怜我吧——偶尔会有迷路的采药人、猎户进来歇脚,给我留点野果或生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也算是活到了现在。”

      野果、生肉,这不像是人给出的食物,更像山中精怪所赠,猎户少年不会想不到这些,可他还是说是采药人猎户,是稀里糊涂,还是想装作糊涂,步砚冰心底也有了答案。

      沉默良久,猎户少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爹的死,是仇;山神庙的收留,是恩;可最后,守庙人爷爷的消失,又是个解不开的结。”

      “说不上是仇是恩,只是……”他收回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经过这些,我再也不敢轻视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不敢轻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命了。

      “这山里的东西,不管是看得见的猛兽,还是看不见的……都太重了。”

      话毕,无人开口,只有篝火堆里火星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又轻、又重。

      “哇——真是好惨哦!”风灵月影状似抹泪,挣开步袴的束缚,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哭腔又道,“爹死得那么壮烈,恩人又消失得那么神秘,自己还被困在这破庙里当活死人……啧啧啧,简直就是话本子里才有的苦命人在世啊!”

      他话风猛地一转,嘴角也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眼神直直盯着猎户少年:“但是,我不信。”

      猎户少年猛地一僵,仿佛身体被针扎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先前麻木空洞的面孔又燃起被冒犯的怒火与惊愕:“你、你说什么?!”

      步袴眉头紧锁,看到猎户少年的反应,双手紧了紧,像是在强压给风灵月影一拳的冲动。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人家刚说完伤心事,你放什么屁?”步筹也对他的态度极其不满,这个人,从见面到现在,做的每件事情都不像是一个在市井生活过的人该做的。

      步砚冰没有作声,猎户少年的说辞他只听信了五分。故事像是假的,情绪又真的很;只是那所有的情绪都来得太猛、太烈,便是不入流的戏台上的表演都不会如此,只追求瞬间的爆发,全无铺陈。何况情感的真诚,未必等于对事实的真诚,眼下,一切都不好说啊。

      风油精则箭步上前,伸手拉住不自觉走向风灵月影的猎户少年的胳膊,同时用身体隔开两人:“小哥小哥,息怒哇!孩子还小,童言无忌,就别和他计较了。”

      公式化的安抚,像是平息怒火,又像在继续拱火,真是好一对姐弟。

      猎户少年听了她的话,却瞬间泄了怒气,他看着表情挑衅的风灵月影,巨大的无力与荒谬感席卷而来。

      踉跄着后退一步,猎户少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更深的灰败与自嘲。

      他低低笑了两声,声音干涩:“算了,他说的对……信与不信……又有什么要紧的?我这鬼样子,连我自己都快不信了……报仇?找人?守着这破庙……倒是像个、笑话。”

      步筹也被步砚冰拦住,不让他去找风灵月影麻烦,可他仍然愤愤不平瞪着风灵月影,回想起猎户少年瞬间垮下来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憋闷,忍不住对风灵月影骂道:“你这破嘴,可真该缝起来!”

      风灵月影似笑非笑的表情与谢栖书同步,但他的情绪要更外露一些,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猎户少年,仿佛在看一出好戏,轻飘飘吐出一句:“哟,这就受不了了?

      “看来这故事里掺的水分,比‘山里的雾’的水分还要多啊。”

      猎户少年没再反驳,也没再看任何人,他只是默默转身,退回到先前睡觉的阴暗角落。刚才被点燃的那一丝“活气”彻底消失,他整个人又缩回那层麻木迟缓的壳子,甚至比原先还要沉郁,像是一堵被风雨侵蚀彻底的石像。

      庙里的空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戛然而止的结尾,变得无比压抑和诡异。

      按理这场纷争勉强也算是平息了,门外却又传来奔跑喘息声。

      急促、沉重,明显是长途奔跑后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口。

      紧接着,一个身影几乎是撞开了本就虚掩的庙门,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与汗味闯了进来。

      来人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显然累得不轻。她衣衫被路边荆棘刮破了几个口子,脸上带着污泥,一双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真是——

      “好热闹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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