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梣》威炻七

1、转学生 无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的街道渐渐褪去白日的喧嚣。
　　坐在车里的姜诚梁望着刺眼的车灯眨巴眨巴眼，歪头靠在车窗上，耳机里的民谣正唱到“少年心事落满尘”，他垂眼合上膝头的素描本——封面是磨起毛的卡其布，页脚夹着片干卷的香樟树叶，手自然的合上画有人物的素描本。
　　“下一站，晋北站927路″
　　没过多久就到站了，姜诚梁拍了拍身上的橡皮屑起身下车。电子音撞碎耳机里的旋律，姜诚梁把素描本塞进书包最里层，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走下车，路灯把影子照得又细又长，182的高个子裹在松垮的校服里，像株被风压弯的白杨树。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他摸着墙往上走，刚到三楼，就听见家里传出来的叫骂声——是淬了酒气的嘶吼，混着瓷器砸在地上的脆响。
　　“又来了”，他厌烦的抓了抓头发打开门。
　　一个中年胖男人怒道:“你这臭娘们，还TM的管你老子，我呸，一股S味，离我远点，晦气。”
　　被骂女人坐在地上捂着脸抽泣，姜诚梁走上前扶起，对着男人道:“爸，你喝醉了，我先扶妈进去，后头在给你弄醒酒汤。”
　　“老子MB没醉，你这小B崽子，你和你妈都一样，没点出息。”
　　姜诚梁假装没听见那话里的刺，默不作声地半扶半搀着母亲进屋，脚步放得极轻，怕惊动了她眼底刚压下去的红。
　　姜诚梁：“妈，离婚吧，不用担心我高考，我自己有把握，我还用不着为这一点小事就心态崩。”说着用棉签沾着碘伏小心擦着母亲脸上的伤。
　　“小梁，你爸他就是喝醉了，你说哪个男人不爱喝点酒，不喝就没事了啊，你专心考大学，你那个什么画画，听你妈我的啊，别弄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考上京北大学，然后多赚点钱，帮帮你妈我。”
　　姜诚梁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妈，嗯”
　　“还是我家小梁乖，不枉我费劲巴拉求你爸给你取名诚梁，你呀，可算快成咱们家的栋梁了。”
　　“………………”
　　姜诚梁垂下眼，把剩下的碘伏塞进抽屉。他看见床头柜上摆着自己的成绩单——年级第一，红笔写的“进步显著”刺得眼疼。窗外又响了声雷，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后来的事，像被雨泡烂的纸。
　　姜诚梁：“爸，该喝醒酒汤了，不喝对肠胃不好，我还……”
　　呼的一下，一个玻璃瓶砸在姜诚梁的脑袋上，血顺着额角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没躲，也没喊，只是盯着地板上的血珠，看它们慢慢晕开，像极了小时候画的红梅。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血淌进他衣领里，黏得慌。对于这些伤姜诚梁早已习惯。
　　他慢慢捡起玻璃渣装进垃圾袋，走下楼，灯照着他的影子，闲的有些落寞。
　　第二天，天还未完全透亮时，他就开始沿着法政右巷口的道走，晨雾裹着露水的清冽，沾湿了他的校服袖口。
　　接着摩托的轰鸣声传来。
　　摩托车上传来轻蔑的笑声“哎呀，瞧瞧这是谁？姜大学霸，您在这晨练呢，空腹训练可不好，你这‘年级第一’的身子，可得好好养着。”
　　姜诚梁笑着对苏恒道：“晨跑呢，可以促进血液循环与心肺功能，对体重管理和体态维持更高效。其次清晨的新鲜空气，能缓解焦虑情绪，释放内啡肽，让一天的心态更积极平和。我建议苏同学也多练练，瞧瞧你这‘威武高大’的身姿，而且能让脑子清醒清醒，不会在大清早骑摩托吵人。”
　　苏恒：“放屁，小爷我这是六块腹肌的身材，切，我吵死你，小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机器人一般见识。”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
　　“额……有毛病。”
　　叮，上课铃响起，学生们都回教室了，刚刚还热闹的走廊忽的变冷清，衬的树外的鸟叫声格外清脆。
　　“静静，刚上学就跟那几百年都没说过话一样，那嘴一上一下一天就过去了，同学们呀，珍惜时间，就是珍惜生命。多给自己的活路。好，今天来了个新同学啊，来来，自己介绍下。”
　　少年走进教室，白衬衫领口扣得规整，背着黑色包的少年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他扫了眼教室，嘴角翘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我叫周洛亦，哥是要考美院的人，你们上你们的学，别来烦我。”
　　说完后台下传来各种议论声和起哄声
　　老师：“得了吧你，没点正型。坐姜诚梁边上吧，多向人家年级第一学学，虚心请教。”
　　姜诚梁看着周洛亦傲慢的背影心生厌恶，小声嘟囔：“傲慢鬼，没点正形。”
　　周洛亦坐下向姜诚梁伸出手：“你好，姜大学霸，以后多多指教，不过我这人嘴有点碎，别介意。”
　　姜诚梁看着伸出的手并没握上：“嗯。”
　　周洛亦尴尬的抽回了手。
　　另外一个人转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周洛亦的桌子。
　　江淮锦：“新来的，你那同桌除了学就是学，眼里除了学习就容不下别的污秽之物。”
　　姜诚梁笑着看眼前的人：“确实，我眼里还真容不下你。”
　　江淮锦：“…………”
　　周洛亦又看着牙尖嘴利的身旁人，征服欲涌上来：“姜同学好嘴功，小的佩服。”
　　姜诚梁：“哦。”
　　他话音刚落，一个以每秒五米运行的粉笔头，精准的命中周洛亦的后脑勺。
　　“你那张嘴是不消停了，从进来一直说到现在，你当我是花瓶用来摆设的。”
　　周洛亦捂着脑袋坐好，偷偷看了姜诚梁一眼，却看见对方转着笔，镜片反光里藏着点浅淡的笑。他愣了愣，突然觉得这“学习机器”好像没那么闷。
　　下课铃声伴着学生们的笑声响起，学校又重新活了过来。
　　江淮锦环着周洛亦的脖子：“新来的，走呗，体育课让你看看哥在球场上的风姿。”
　　周洛亦应着江淮锦冲姜诚梁说：“姜大学霸，你不会抱着书去吧？别了，和我们一起吧。”
　　姜诚梁悠哉的转着笔：“大学渣，你是第一个邀请我的，但是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你的好意我就笑纳了。”
　　周洛亦无语：“你还真跟那和尚一模两样。”
　　姜诚梁：“…………”
　　江淮锦摸着下巴：“有三点不一样。”
　　“哪？”
　　江淮锦掰着手：“姜同学长得帅，头发多，人……不太善。”
　　“…………”
　　夏天的操场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蝉鸣把日光揉成金箔，簌簌落在操场旁的香樟树上，被风掀起时，像无数只振翅的蝴蝶。微风拂过一树荫下少年的脸，发梢还沾着细碎的阳光，显得宁静祥和，与球场上的摩擦声与其相反，更衬少年风范。
　　江淮锦环着周洛亦去打球，路过香樟树下时，周洛亦看见姜诚梁坐在树阴下，膝头摊着本《竞赛数学》。周洛亦挣开江淮锦的手，跑过去时带起阵风，把姜诚梁的书页吹得翻了两页。
　　“姜诚梁！”周洛亦笑着朝他跑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很好看。
　　姜诚梁呆呆的看着跑向他的少年，微微出了神，好久也或许是没有人，会携着阳光向他跑来，心里也放了放。
　　“挺会找地儿的呀，真凉快。”
　　“嗯。”
　　“别这么高冷嘛，我看你怼人的时候话说的也挺多的呀。”
　　“那你是想听我怼你？”
　　“……哈哈，你数学咋考的？”
　　“用手用脑。”
　　“…………”
　　江淮锦望着俩人的背影：“啧啧啧，见色忘友。”
　　午休里的第十七中没有一点杂音，显得鸟叫，风声都格外清脆，阳光透过叶子洒在桌上，绘出了一幅别有风味的画卷。
　　周洛亦撑着头：“姜同学，咱们学校都有啥呀？给我介绍介绍呗。”
　　姜诚梁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自己用眼睛看。”
　　周洛亦抓着姜诚梁的袖子摇了摇：“哎呀，说说嘛，学校太大，我看不过来。”
　　姜诚梁看着周洛亦抓着自己袖的手，慢慢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人，花，草，树，鸟。”
　　周洛亦：“哎呀，不是我说的是有没有社团，音乐室，画室，图书馆啥的。”
　　姜诚梁看着周洛亦眼里冒出的星星：“没社团，其他的有，但是要向学生会申请用。”
　　周洛亦眼里的星星又亮了几分：“那加入学生会是不是就不用申请了？”
　　“嗯，但是加入学生会要经过会长同意，而且在学校要为人友善，学习成绩也不能太差。”
　　“那，会长是谁呀？”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久仰久仰，敢问阁下……”
　　“我不会同意的”姜诚梁说完后用笔推开了周洛亦贴上的那张大脸。周洛亦捂着刚刚被姜诚梁戳的脑门，眼巴巴的望着姜诚梁，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哎呀，我说姜大会长，我为啥不行嘛，以我这英姿的帅脸，超高的艺术天分和这闪亮的入学成绩单……好吧，我承认成绩有点差，但是你不要以学取人，我相信，如果你看到我的内在美时，肯定会分分钟把我加入到学生会这个大家庭的。”
　　姜诚梁笑着对边上的碎嘴子说：“那我也相信，在我看到你内在美的时候，我会更加确定我没有让你加入学生会这个大家庭的意见。”
　　“……冷血动物。”
　　“如你所愿。”
　　“………………”
　　周洛亦不甘的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慢慢合上眼。
　　姜诚梁看了看睡成死猪的周洛亦，拿起素描本开始画画，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坐在桌子上画画了…
　　他画画其实很好，但是他一画画，他的母亲就如炮竹一样被点燃，她把他画的画全部撕碎，向他咆哮：“你把这功夫用在学习上，你妈我也不至于那么累，天天TM拿一个破笔净画一些没有用的，真把自己当达芬奇了。”那时候的她慢慢捡起地上的一个个碎片，放在生锈许久的铁盒子里，抱着小声抽泣。
　　空空的房间，小小的他。
　　等长大后，他只能躲着偷着画，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前的咆哮声渐渐变成了夸奖，冷脸成了微笑，开朗的姜诚梁也渐渐变得麻木。
　　满满的房间，大大的他。
　　随着最后一笔的落下，画完了，是位面露慈善的母亲，姜诚梁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慢慢合上了本子，放在课桌最深处。后又看了看‘猪’同桌，浅浅扬了扬嘴角。随后也歪着头，撑着脑袋睡着了。
　　阳光洒在两位少年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的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