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尽长明》景疏影斜

7、对峙 黎鸢

　　两日后。
　　朦胧的灰笼罩天际，洁白的冰晶凝在地上，堆出素缟般的积雪。
　　宫城一片寂静，只有一两个洒扫太监执着扫帚，沙——沙——的扫雪。
　　命官横死，牵扯大理寺卿，如此重案，陛下当亲审。
　　堂上那人是如今大乾最尊贵的陛下，王朝之主。
　　他生的很是高大，眉宇却带了几分女相的秀气，他同先帝不大像，更像他那个婢女出身的母亲，先帝只宠幸过一次就遗忘在角落的王美人。

　　当今皇帝姓周名慎之，因生母身份太过低微不受先帝喜爱，不到九岁便被送到了封地。可先帝子嗣衰微，嫡子夭折后无奈只能立他为太子，几月后先帝也突然暴毙，如今的陛下这才登基。而他登基到如今，已有两年。

　　升堂鼓沉沉响了三通。凌淮并未被人押送，也并未戴上镣铐。他褪去官袍，素衣竟也格外俊俏，少了几分严肃冷酷，多了几分倔强不屈。

　　他挺直了脊梁走上公堂，另一边是一袭官袍的静安侯徐晋元和世子徐桓。绛紫官袍被徐晋元那发福的身材撑的有些臃肿，虽说黎鸢能勉强从他这张脸上看到丧子的悲痛之色，可这养尊处优的身材和乌黑健康的头发让黎鸢实在难以共情。
　　徐晋元只安静雍容地立在那儿，他身后的徐桓率先冷笑一声：“戴罪之身，你也配在圣上面前站着！”
　　凌淮低头看他：“令妹之死和我无关，你咬定是我，证据何在？”
　　徐桓狞笑一声：“证据自然是有的。”他清了清嗓子，又抬了抬下巴：“断案子抓凶手，不过三个讲究。一讲证据，二讲动机，三讲手法”
　　他眉毛高高挑起，朝圣上深深一拜：“陛下，经仵作查验，我妹妹乃是死于中毒，且应当是乌头之毒，中毒之人全身发麻呼吸困难，与我妹妹死状如出一辙。”
　　“而后微臣又命人验了地上那来自凌淮府中的酒壶，虽说壶中酒液已一滴不剩，但微臣从那壶口残渍中也验出了乌头！此为物证。”
　　徐桓又挥了挥手，一名婢女被带到堂上，他道：“除此之外还有我妹妹的贴身婢女半夏可为人证，那日，就是凌府的小厮，于宴席结束后追着将这壶酒赠与我妹妹的！凌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凌淮转身看向那名为半夏的婢女：“你说是我府上小厮赠酒?”
　　半夏跪在地上：“陛下明鉴，就是凌大人府中的一个小厮追着奴婢，非要将他那酒壶硬塞给我家夫人!”
　　凌淮：“那小厮什么样子？”
　　半夏信誓旦旦：“那人个子不高，皮肤黑的像块炭，眼睛不大，鼻子不小，眉毛粗黑。”
　　凌淮想了想，似乎真有人能和她口中的小厮对上号，看来徐桓找人前还特意同她对了说辞，他又问：“那他那日穿了什么？”
　　半夏头低了些，声音也小了些，带了几分犹豫：“这...那日天色那么黑，奴婢怎么看的清楚！”
　　凌淮：“怎会不清？那日贺喜，府中小厮皆着红衣裳，纵是夜色中也相当显眼。”
　　半夏：“那是了！就是红色，就是红色，奴婢记起来了！那小厮穿了一件红色的衣裳！”
　　黎鸢看凌淮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的上扬了几分，他道：“是吗？可那日我府中小厮没有穿什么红色衣裳。”
　　“半夏姑娘如此语焉不详，莫不是伪证？
　　半夏眼中划过一抹慌乱，迅速开口：“那就是奴婢记错了！那日天晚，又已经过了四天，奴婢脑子不好使，一时记不清了...”
　　凌淮抱臂嗤笑：“是记不清，还是辩不明？”
　　屏风之后，黎鸢兴致勃勃。不成想凌淮这几日瞧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真到了这时候也挺能言善辩，这小丫头还是太嫩了，在这大理寺卿面前没两句就破绽毕露啊。
　　凌淮面色冷淡，声音沉稳：“人证如此，无法取信。陛下明鉴。”
　　徐桓：“你说不信就不信？笑话！时间久远，婢女记不清是常事，你仗势欺人吓唬她，还要怪她紧张说不清楚话吗？！”
　　凌淮并不搭理他这话，只对着圣上一拜道：“陛下，至于世子所说物证，臣亦有异议。”
　　堂上周慎之微微抬头：“准言。”
　　凌淮：“世子说酒壶口残渍有乌头，具体是壶口哪处？”
　　徐桓：“自然是壶口内处有残渍。”
　　凌淮：“乌头色黑，于酒中明显，留下的污渍亦深，且味道苦涩，若下在酒里，苏大人和其夫人会看不出？”
　　徐桓：“我妹妹妹夫当日在你府上喝了那么多酒，醉意上头难以分辨再正常不过！”
　　凌淮瞥他一眼：“那日未见徐夫人有醉意。”
　　“况且，世子，乌头虽名乌头，却是紫色，更不会留下什么深色污渍，世子派人验酒壶上的毒，又说壶口内有残渍，却连这都不清楚？”
　　徐桓一咬牙：“本世子是派人验毒又不是自己验毒，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凌淮上前一步，眼神锐利直直锁住徐桓，语气极为严肃：“此等大事不过问细节，岂非给歹人可趁之机？若天下人都像世子这样办案，大乾不知要多多少枉死冤魂！”
　　徐桓后退半步冷哼一声：“本世子初次办案，能查出你这个真凶已经足够，不需凌大人教我。”
　　凌淮不理他，只正身面朝皇帝道：“陛下，世子所言错漏百出，是以微臣不认，陛下明鉴。”
　　堂上周慎之颔首。
　　一旁许久不曾说过话的徐晋元却忽然上前一步，他面上仍带着恭敬的笑意，微微朝陛下一拜，不急不徐道：“可凌大人亦无法证明凶手不是你，既无法证明，那便仍是疑罪之人，仍需禁闭候审。”
　　徐桓眼睛一亮，是了，只要凌淮洗不清身上的罪名，他就出不了凌府，出不了凌府他就更找不到证据自证清白，自证不了清白，他又怎能翻出父亲和自己的手掌心？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蝼蚁挣扎，不足挂齿。
　　凌淮却冷静道：“微臣能证明。”
　　“陛下，徐夫人与苏大人所中之毒是西羌奇毒银砂草，中毒之人取胸骨火烤后可见蛛丝状裂隙，陛下可宣仵作重新验尸，看与微臣所言是否一致。”
　　徐桓恶狠狠道：“我妹妹的尸身，岂容如此玷污！”
　　凌淮：“找出真凶，令死者安息，何谈玷污？何况徐世子不也命人验尸？若世子实在计较，也可以验苏大人。”
　　皇帝在堂上一挥手：“准。”
　　一个时辰后。
　　一仵作入堂，那人额前生了两缕白发，脸看着却并不老，瞧着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那人朝陛下一拜道：“回禀陛下，诚如凌大人所言，苏大人胸骨火烤后有蛛丝状裂痕，此毒应当是可令亡者筋骨龟裂，肝脏衰竭，痛苦而死。”
　　徐桓气急，声音骤然大了几分：“张不尘是你大理寺的人，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此人之言怎可相信。”
　　周慎之眉头微蹙，凌淮迅速道：“大理寺众人皆为陛下效命。”
　　徐桓自知言错，闭嘴不再说话，凌淮又道：“下毒之物，微臣也已找到。”
　　他将那口脂盒子呈上道：“陛下，此物闻之有异香，其中下了银砂草。”
　　周慎之抬了抬下巴：“邓忠贤。”
　　一旁的邓公公接过那口脂，又命人抱来了只兔子，那兔子舔过口脂，顷刻倒地。
　　徐晋元皱眉开口：“陛下，此物确有毒，可凌大人是怎么拿到的，又怎么证明这东西出自我女儿府中？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洗脱自己的罪名，老臣的女儿在向微臣喊冤啊陛下！”
　　凌淮：“此口脂盒子出自百花阁，令爱乃是百花阁上宾，盒上刻了徐夫人的名字，且此物香气浓郁，陛下可宣苏府其余下人询问是否闻到香气。”
　　周慎之微微颔首。
　　徐晋元又道：“凌大人真是好生厉害，被禁足在府里还能查出这么多东西，莫不是抗旨出府？还是你这些说辞都是编的？”
　　凌淮：“证据在此，徐大人觉得有什么逻辑不当之处大可指出。”
　　徐晋元：“那看来是凌大人抗旨不尊了。”
　　凌淮：“徐大人，你好像并不关心令爱因何而死。”
　　徐晋元：“我自然关心，可我更关心陛下！若有人抗旨不尊忤逆天颜，必要严加处置！”
　　凌淮眼神微沉。陛下暗中给他开了后门准他出府，可他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明着说。
　　可若是不明说，徐晋元定会抓着不放。
　　虽说如此，可冒不冒犯天颜并非是徐晋元说了算，而是陛下说了算。且与人相辩最忌自证，他此时最好的做法便是不变应万变，用这些证据将罪名洗清。
　　一旁的徐晋元仍在咄咄逼人，大有忠臣死谏的架势，身姿恭敬低下，眼神却冰冷的如同山头想将人一口吞之入腹的毒蛇。
　　“陛下，老臣以为凌大人有抗旨之嫌，臣请旨，彻查凌大人这几日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