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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六回 ...

  •   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酒局的独特之处,在于使一群素昧平生的人立刻变得相熟,乃至胡乱用彼此的酒具,乃至在分别时拥抱说恨不相逢少年时。
      丽麓山庄听不见更声,只能看月分辨时候,已经子时了,方执带了左右各一个姊妹回来,衡参自窗里瞧见,心里颇有些无奈。画霓金月二人已出去迎客,衡参思来想去,最终偷偷溜了。
      她在外头晃了良久才回去瞧,那两人竟还没走。三个人在院里拖泥带水,一句告辞翻来覆去说个没完。衡参一顿苦等,等到想去素钗那儿凑合一晚,那两人终于相携着辞去了。
      方执送罢了客,兀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回到堂中,却不料里头端正坐着一个衡参。她眨眨眼,因笑道:“好久不似这般神出鬼没了。”
      衡参气道:“几日不归,归来便这副德行,你将我留在此地作甚?”
      方执作没听见似的,直上前去往她怀里坐,彼时画霓金月还没出去,衡参猛地弹起来:“咦,咦,你作甚?”
      画霓她两人本就往外走着了,不过走到一半而已,既已如此,画霓推着金月快走几步,便就此合门出去了。
      衡参这才回头,方执已兀自坐下了,瞧着她,呵呵地笑。衡参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喝了多少耶?”
      方执晃晃脑袋,瞧她一下下的,心里有曲儿似的:“我醒着呢,喝得不多,不过有些醉烟。”
      “嗯?!”衡参这才嗅出些烟味,她俯身去确认,方执反倒亲她。衡参往后猛地一弹,嚷道:“你不叫我吃烟,自己又闹的什么?你这同白云山一个气味,怎淫来的?”
      方执确是用的白云山那烟杆子,因稍有些心虚,她故作淡定地喝了口茶,却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衡参道:“你原是个受不住烟味的,到底折腾什么。慢说这山庄上没哪人用你巴结,吃与不吃,不全凭愿意么?”
      方执摆摆手道:“无外好奇而已,尝了一口。滋味不好,我日后再不吃了。”
      衡参心里有气,可是憋憋赖赖不知怎样发作。她又气自己不会撒气,不禁回想,方执都怎么闹脾气的?她定着想了半天,想起来,方执总爱将她赶出去,叫她到别处去睡。
      可这招她怎么用耶?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因硬气道:“你便在这醉着罢,我走。”
      奇怪,她没觉得这话说出来解气,可是说都说了,转身便走。然方执立刻便起了身,追道:“饶我一回,别走,衡参。”
      她自背后将衡参圈住,贴着她的肩胛,嘟嘟囔囔认错。衡参想道,原来是这一环才开始解气。这大小姐怎地就这样聪明,也会撒气也会讨饶?
      她挣了方执,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她的罪。方执每一件都认了,包括九年前没给兑的那一张纸契。衡参气全撒到棉花上了,方执笑眯眯问:“数完了么?”
      衡参哼了一声,方执又问:“你同那姑娘打得怎样?”
      “还能怎样?”衡参道。
      方执笑道:“她肯听你的了?”
      衡参刚要点头,却发觉这是陷阱,因道:“什么听不听的?我不过想同她试试,不为别的。”
      方执也不强求,一个劲地说热,热着热着,便引她到榻上去了。
      她的确有些醉了,到第二日才想起来好好解释。她二人醒来已日上三竿,方执将昨夜带回的两人说了说,原是两位行商,她有意同其结交一番,而那两人同她聊得意犹未尽,她自是该留客。
      衡参早已没了气,只是笑道:“梅三顺说你虚与委蛇,也不算错。”方执无奈笑笑,也不再辩。
      却说她期盼的游玩度假,这日才算有了些影子。素钗那果子还差些,因又带了好些人上山去采。
      方执这才知道她们摘果子为何慢得出奇,这群人有追野兔的、扑蝴蝶的、爬树的、闲聊不停的、摘花的,算来算去,唯有红豆勤勤恳恳。然方执自己也不专心,她一到山里,不禁怀念儿时挖草药的日子,便带着衡参直往深林里去。
      梁州人玩水惯了,却不常进山,这丽山于方府众人都有些新鲜,因一连几日还玩不腻。一到晚上,山庄上各院里串来串去,伙房是按府分的,今日这院有宴、明日那院开席,活络如索柳烟者,自是日日都混到半夜。
      问栖梧借身上的病,大多邀请都回绝了,只送些谢礼过去,唯有方执开宴她亲自到场。方执也很给面子,请她坐在自己身畔。
      她二人身居梁州四位总商之二,无论怎样,在外人面前总得维系关系。方执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她对问栖梧并不只是维系而已。她将带来的渝酿尽数拿来待客,金月倒酒,方执却将问栖梧酒爵一遮,冲金月摇了头。
      问栖梧垂眸一笑,也不吭声,衡参侧目几眼,素钗亦无声瞧着。金月直倒到素钗这,却是衡参道:“咦,你风寒未愈,也别喝了罢。”
      这桌上还坐着冼业恩等人,方执不好絮絮叨叨管这管那,啰里啰嗦,会叫人觉得小气,因指望衡参管着素钗。这种事她不肖开口,衡参便心领神会。
      素钗心里却有些想醉,然红豆已极快地收了她的酒爵,素钗向衡参苦笑一下,只好顺从。
      方执不爱将宴闹得太晚,因开席就比旁人早一个时辰。她带的这些人既能吟诗作赋,又能弹琴唱曲儿,那些官员商人一开始恭维而已,听到索柳烟即兴呵的长调、素钗弹的琴、花细夭唱的曲,饶是羡慕疾夺也成了望尘莫及。
      梁州风雅天下无出其右,这话原听说而已,如今一见才知此话真非虚言。方执养门客戏子,有一大原因便是标榜身份。平日梁州,戏有尧洪班、喜春台、庆煜班明争暗斗,文有废毫才子、食白居士各领风骚,书有问家官幽、郭家郑四桥文歆郭印鼎笔墨戈矛,画有单鹗、婵渐舞、高恭挥毫争色,琴有红柳、八两银、袁弄喜争奇斗艳,曲有何清圆、孟晚吟、焦莺儿百花齐放……
      如此种种,她在梁州尽出风头、使人大赞风雅的机会其实不多,来此山庄,直弄了个独占鳌头。方执原也没多少虚荣心,却叫这一声声吹捧哄得有些忘乎所以,直请这些人日后再到梁州做客。
      酒过三巡,几位官商已谈起正事来,不过旁敲侧击,无外试探而已。彼时红仙在前头跳舞,杨欲怜奏阮伴之。边上素钗坐于琴后迟迟不合,方执也没在意,只当她累了而已。
      她却不知,这会儿素钗五脏六腑疼得像搅在一起,几乎已支撑不住。算来这日也就弹了一曲,这般发作,也不知原由。她将两手攥得发白,鬓角已渗出汗来,无声忍着,就连红豆也未曾发觉。
      彼时饭菜尽数撤了,只剩最后几道果子。红仙那长袖跃于空中,阮音珠落玉盘,素钗听来,极想以玉琴垫她。她强忍良久,以为足以弹上一曲,可是甫一抬手,气力松了,竟吐出一口血来。
      客人都瞧着红仙,没几人瞧着她。可方执将这点动静尽收眼底,登时便要起身,衡参将她一按,低声道:“眼下皆等你表态,你莫离席。我扶她回去。”
      方执心里发急,道:“叫她回去歇着,替我劝劝她行吗,衡参,这地方也不是没有医官……”
      衡参拍拍她以作安抚,便抽身离席,直向素钗走去。她近乎架着素钗,叫人看来却是素钗走着。素钗到人前以风寒请辞,众人皆叫她快快回去歇下,唯伊家关照了几句,伊蕙兰大概想要跟着,却叫她母亲按住了。
      素衡二人走了,诸客人这便又观舞谈事,一切如常,只是角落里空余一架琴,后头再无人影。问栖梧笔直望着那琴弦上滴落的血,再瞧不见什么,才终于收回目光。
      却说衡素两人出了院子,衡参便将素钗抱了起来。她走得颇快,红豆甚有些跟不上。红豆忍不住道:“衡姑娘,小心些。”
      衡参不答话,素钗抬起手来攥住她的手臂,那力道聊胜于无,叫衡参揪心不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到了素钗屋里,衡参将她放在榻上,借灯瞧素钗面色,倒稍微松了口气。
      红豆给她倒了些温水,素钗先将嘴里血味冲掉了,又顺从喝了几口。这会儿有下人来,红豆出去应,原是问府伙房送来了些雪梨银耳粥。
      衡参替方执道了谢,她将饭盒拿到尽间案上,也不知哪来的银针,自将这粥试了试。红豆已去拿碗勺了,素钗却向衡参道:“衡参,不必弄了,我吃不下。”
      她好似只是方才虚弱了片刻,如今说话,又像平时一样了。衡参心里愁,这愁有多少是为方执,她也没再想了。
      素钗躺着,看她极严肃地立在床头,倒被逗得笑了笑:“我无非嘴里发苦,实在不愿吃喝,倒糟蹋了问总商好意。”
      衡参因道:“她好意倒很无所谓,只是你很应该好好治治,平日我受些小伤你都那般经心,到你身上,什么都忘了。”
      素钗招来红豆,由她扶着,这便慢慢坐起来了,她不答衡参的话,唯淡淡笑着。
      衡参心里不肯叫素钗久病,她虽知道人之坚厚,却觉得素钗经不起这般摧残。素钗真就像一根细而干净的玉钗,稍用点力便断在手中。
      她将素钗手腕一握,还好,并不很热,素钗将红豆谴下去,反握住她,无由地自说自话:“衡参,我要托你件事,今日这遭,家主定是又要医我。你替我同她说说,人各有命,我自觉不好,叫她莫再强求。”
      衡参一愣,直将手抽了出来,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素钗,气道:“你倒同我商量些好事!慢说你年纪正好,就是耳顺之年得了顽疾也可苟延残喘几年,听你意思,倒像要撒手人寰。”
      她实在觉得莫名其妙,素钗体弱不假,可这怎么看也无非风寒重些,或是有些肺痨,哪又至于说甚么“人各有命”。
      素钗坐在床头,身上重着几层衾盖,要将她埋了似的。她侧头望着衡参,眼底空空,其实早无波澜:“我原知道你不会答应,不过这病,我认定要自己扛了。”
      她将认定二字咬得很重,看着她的眼睛,衡参终于静了下来。她发觉了,这对谈不在于方府胜友如云良辰美景之间,却在素钗那早已背向的来处,那段她无数次在琴音里倾注,却从来缄口不言的从前。
      月光很静,窗外阮声也止了。衡参沉下心来,默然良久,才道:“你这般引病上身,莫说她医不医你,饶是圣手也束手无策。”
      她想起来素钗院里的两株杀生,橙红的花,墨色斑斑点点。这花究竟是否已在素钗血里流着,她不知道,也问不出口。
      素钗道:“衡姑娘,你是看惯了生死的人,更应该给人成全才是。”
      她极少如这般强硬,衡参却隐隐有些懂了。乌衣拙说,天下人熙熙攘攘,看似四处奔着,其实都是赴死。若有人所求之事唯死可得一解,这般赴死,任谁都拦不住。
      她脑中回响着方执的请求,她有些悲哀地想,这请求她大概做不到了。
      她仍旧握着素钗,柔软而温热,这样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僵硬。衡参叹了口气,还是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瞧她平静下来,素钗弯了弯唇,她猜到衡参会明白她,就像她知道方执绝不会轻易接受。她缓缓点了点头,向衡参道:“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这话不错。然素钗并非圣人,心中所执,不如说最早便是泡影。”
      衡参紧紧攥了她一下,她从来以为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却没见过这般绵长、温吞的辞别。
      她说:“我有些不愿接受。”
      素钗怔愣片刻,转而笑了:“衡姑娘要留我吗?长卿又何德何能。”
      她的自称太过囫囵,衡参没能听清,她再想追问时,素钗却兀自松了她的手。她说身上乏了,衡参扶着她,叫她就此歇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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