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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宫残烛 假面少年 永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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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冬。
紫禁城的雪总比别处落得更沉,鹅毛般压在琉璃瓦上,连太和殿的鎏金宝顶都染了三分白。唯有西北角的冷宫,连雪都似不愿多待,被穿堂风卷着,在断壁残垣间打旋,最后落在九皇子许昭的肩头。
“殿下,该换药了。”小太监青竹捧着药碗进来,手指冻得通红,却仍小心翼翼护着碗沿,“今儿厨房难得给了些姜汤,您先暖暖身子。”
许昭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闻言抬头时,额前碎发扫过眉骨,露出一双过分清亮的眼。他今年十七,却比同龄皇子矮些,身形单薄得像株经霜的竹,唯有下颌线绷得紧实,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锐度——没人知道,这副“锐度”之下,藏着女儿家的柔骨。
十三年前,母妃苏婕妤因“巫蛊案”被废,打入冷宫三日便没了性命。那时许昭才四岁,被乳母藏在衣柜里,听着外面的惨叫浑身发抖。乳母临终前将她的发髻剪断,换上男孩衣裳,再三叮嘱:“公主,从今往后,你是九皇子许昭。只有活着,才能查清你娘的冤屈。”
“知道了。”许昭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却没立刻喝。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皮上还留着去年被皇子们用弹弓打的疤——那是三皇子许珩的“杰作”。许珩是皇后嫡子,自小便视他这个“病弱庶弟”为眼中钉,隔三差五便来寻些由头欺辱,若不是他总装出怯懦模样,又有青竹舍命相护,恐怕活不到今日。
“殿下,”青竹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方才内务府的李公公偷偷塞给我的,说……说国师要见您。”
“国师?”许昭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一紧,药碗晃出几滴药汁。
沈别书。
这个名字在大胤朝如雷贯耳。他十五岁入太学,十八岁被先帝封为“国师”,掌天文历法、祭祀礼仪,更兼管太医院与国子监,虽无实权,却因深得先帝信任,又曾多次“预言”应验,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如今朝堂上,三皇子许珩与七皇子许瑾争储最烈,双方都想拉拢沈别书,可他始终闭门谢客,连皇后亲自登门都被拒之门外。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突然要见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废皇子”?
“李公公说,让您明日巳时,去城外的栖霞观,只许您一个人去。”青竹的声音带着担忧,“殿下,这会不会是个圈套?三皇子那边……”
“圈套也得去。”许昭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在冷宫里待了十三年,连母妃的牌位都没能立,再这样下去,迟早是死。沈别书既然找我,便是有求于我——或者说,他需要一个‘棋子’。而我,需要一个机会。”
第二日清晨,许昭换上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将长发束得更紧,又在领口塞了块棉巾,衬得喉结若隐隐现。他避开宫门的守卫,从冷宫后墙的狗洞钻出去——这是他多年来摸清的“生路”,每次被许珩追打,都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栖霞观在京郊的半山腰,因地处偏僻,鲜少有人来。许昭赶到时,巳时刚过,观门虚掩着,院里的梅花正开得盛,冷香沁人。他推开门,便见正殿前站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男子,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玉柄拂尘。
“九皇子?”男子转过身,声音清冽如寒泉,落在雪地上都似能结冰。
许昭抬眼望去,心口猛地一跳。
沈别书生得极好看,却不是寻常男子的英气,而是带着几分清冷的俊秀。他肤色白皙,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却因瞳色过深,显得疏离又沉静。腰间系着块墨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竟比殿上的琉璃灯还要夺目。
“见过国师。”许昭躬身行礼,刻意压低声音,让语气显得更怯懦些——这是他多年的伪装,“不知国师召臣弟前来,有何吩咐?”
沈别书没让他起身,目光落在他的肩头,那里还留着昨日被许珩踹出的淤青,即便裹着棉袍,也能看出些微凹陷。“昨日三皇子在御花园‘失手’伤了殿下,殿下为何不向皇上告状?”
许昭垂眸,指尖攥紧衣角:“皇上日理万机,臣弟不愿因琐事叨扰。况且……三皇子是嫡子,臣弟不过是个无母的庶子,告状又有何用?”
这话半真半假。他不是不愿告,是不敢——皇后在皇上耳边吹风多年,早已将他塑造成“顽劣不堪、惹是生非”的形象,若他敢告状,只会被斥责“挑拨手足”,落得更惨的下场。
沈别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拂尘扫过落在台阶上的梅花瓣:“殿下倒看得通透。只是,通透之人,为何甘愿困在冷宫里,任人欺凌?”
许昭猛地抬头,撞进沈别书深不见底的眼。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或许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不是看穿他的女儿身,而是看穿他骨子里的不甘。
“国师有话不妨直说。”许昭挺直脊背,声音不再怯懦,“您找我,不是为了问我为何不告状吧?”
沈别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殿下果然聪明。我找你,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他走到殿前的石桌旁,倒了两杯热茶,推给许昭一杯:“如今朝堂之上,三皇子与七皇子争储,皇后与贵妃各掌后宫,看似势均力敌,实则早已暗流涌动。皇上身体日渐衰弱,恐怕撑不过明年春天。”
许昭端着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却不敢喝。“国师是想让我帮您站队?可我无权无势,帮不了您什么。”
“我不要你站队,我要你登基。”沈别书的话像一颗惊雷,炸得许昭手一抖,茶水洒在衣襟上。
“国师玩笑了!”许昭慌忙起身,“臣弟无才无德,又无母族支持,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沈别书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三皇子残暴,七皇子懦弱,若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登基,大胤朝不出十年便会大乱。而你——”他顿了顿,看向许昭的眼睛,“你隐忍十三年,能在冷宫里活下来,还能让青竹对你忠心耿耿,可见你有智谋,更有仁心。这些,比嫡庶、权势更重要。”
许昭的心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只是“苟活”,他可以拥有更高的东西——哪怕那东西险如登天。
“可我……”
“你缺的,我都能给你。”沈别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许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我会帮你拉拢朝臣,培养势力,甚至帮你查清你母妃的冤屈。而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按我说的做。待你登基后,需答应我一件事——废除‘巫蛊’之罪,不许再因后宫争斗牵连无辜。”
许昭猛地抬头,眼底泛起湿意。母妃的冤屈,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沈别书竟连这个都知道?
“国师为何要帮我?”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若想掌权,扶持三皇子或七皇子,不是更容易吗?”
沈别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语气忽然变得低沉:“先帝曾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打下的江山毁在庸人手里。况且……”他转头看向许昭,“我与你母妃,曾是旧识。”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许昭的疑虑。
他深吸一口气,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对着沈别书郑重地躬身行礼,这一次,不再是伪装的怯懦,而是带着决绝的坚定:“臣弟许昭,愿与国师合作。若能登基,必守今日之约。”
沈别书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手,拂尘轻轻落在许昭的肩上,似是安抚,又似是某种承诺:“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九皇子。记住,你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你要为你自己而活。”
沈别书说得对她许昭要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