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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人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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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派?
听到这陌生的词,她先是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何惘,但只是一秒就又迅速低下头,语气有些虚弱地回答:“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惘挑了挑眉,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太过着急,让对方有些抗拒他的问题。
于是,他半蹲下身子,将自己的外套裹在面前少女后背,布料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替她遮住了卫衣背后磨破的大洞,也遮住了那片正在渗血的擦伤。
“是我唐突了,我送你去医院。”他略带歉意地问道。
“不,不用了。”观南紧张地摆摆手,心里害怕陌生人的恐惧感不停作祟,她匆忙地扶墙想要站起来,却又不小心蹭到了手臂上的破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要逞强了,”察觉到她的疏离,何惘没再劝道,而是一把拉住她没受伤的胳膊,带着她站起来,“你的伤口不立刻处理会伤及性命的。”
虽然伤到性命很严重……
脊背疼得钻心,观南却仰起头来,越过何惘,看向巷子深处。
那对父子依然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大人身边,哭声已经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但现在最严重的,应该是那对父子吧。
“放心吧,一会儿就会有人来处理这里的问题了。”看出她的意图,他出声提醒道。
她不太懂何惘口中的人是谁,但此刻,她连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实在没有余力去追问更多,应该做的,观南已经尽力了。
“现在先送你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
让她直接回家的话,何惘感觉自己也没办法放心了,于是他没再等观南说话,就一把拉着人走出巷子,直冲最近的医院。
十分钟后,观南一脸懵地坐在病床上。
她还没有弄清楚,何惘就已经拉着她走完了全部流程,现在她胳膊与上身都被缠满了绷带,身旁的护士姐姐也已经给她扎好了输液的针头,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顺着管路滑落。
所以……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病房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何惘拿着一瓶水走进来。
看到他终于出现,观南拘谨地抓了抓床单,才小声开口道:“我,我能走了吗?”
“嗯?”他不解地蹙了蹙眉,“你的伤口太严重了,不输液的话可能会发炎的。”
他顿了顿,看着观南垂下去的脑袋:“而且,医生开了两瓶,现在才第一瓶。”
观南痛苦地抿了抿唇,下唇被牙齿咬得泛白。
要在一个长得帅,还救过自己性命的人的面前承认自己贫穷,是一件非常,非常羞耻的事情。
非要说的话,她宁愿背脊再疼三天,伤口慢慢熬到结痂,也不想开口说出那几个字。
可是……
她闭上眼,睫毛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没有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何惘看着她。
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咬得发白的下唇,抓紧床单的泛白指节。
还有她脖颈到耳根那片烧红的窘迫。
尽管只是短短一句话,但他并不是不知道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他缓缓移开视线,没有追问什么,也没有同意她的请求,只是将那瓶水往她的方向推近一些。
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
观南有点搞不懂他的想法。
他既不拒绝,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窗外的夜景,让她有一些紧张。
但几分钟后,观南又冷静了下来。
算了,就这一次吧,一次的话她还是支付得起的。
于是她妥协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两瓶水的时间很快,一个半小时后,观南已经跟着何惘走出了医院,她的背后还搭着那件白衬衫,遮住了裹满绷带的后背和破洞。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两人并肩停下脚步。
观南考虑再三,主动开口道:“今天的事……谢谢你。”
虽然声音还是一样的小,但主动这件事对她而言很不容易了。
何惘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着头安静的模样,心里一时觉得奇怪。
她果然是门派里的人吧,不然怎么面对这样的事一点都不好奇,甚至没有过问一句。
“所以……”他插着兜,缓缓询问道:“你是哪家门派的人?”
又来了。
虽然她非常非常感激此人的救命之恩,也很感谢他帮忙付了医药费,但这种无厘头的问题,她真的没办法回答。
她只能默不作声地迈步,趁着绿灯亮起,穿过斑马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何惘跟了上来。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以为他会被这明显的回避劝退。
可没想到他完全不懂放弃这件事,不折不扣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也是修仙之人,绝对不会把你的事说出来的,而且你的门派也太穷了吧,连钱都——”
狂奔的背影停下,她猛地转过身来,高声打断他,“修仙?!”
何惘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看到他的表情,观南神情一凝,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宽大的帽子,再次低下头,恢复了蚊子飞一般的声音,“……不是,我只是想说,你刚刚说的修仙是什么。”
这明明是只会存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的情节,怎么会有人说出自己是修仙之人。
“你不知道吗?”眼见她的反应,何惘皱了皱眉,“那怎么会用出那道屏障?”
“我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有做的。
她只是……只是在那个怪物扑过来的时候,害怕得闭上了眼,然后那道金色的光就出现了。
可想到那屏障上眼熟的标记,观南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真的与她有关了。
那个,明明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游戏技能啊。
“可有其他人给过你什么法器?”
何惘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微微蹙着眉,思来想去,既然本人对力量的来源一无所知,却还能在危急时刻用出那道屏障,唯一解释就是法器了。
“没有。”她无力地否认,声音疲惫,“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回家,然后……然后就遇到了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东西是什么?她甚至不敢再回想。
何惘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苍白的脸,那惊惶未定的眼神和裹着绷带的身体,她的恐惧和困惑都是真实的,这一点他看得出来。
可她身上确实有灵力的残留痕迹,那金色的屏障也绝对不是他的幻觉。
要么是她在说谎。
要么……她的确不知道那力量的来源。
这么看来,何惘认为还是后者更正确,只是既然如此,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
于是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地开口道:“走吧,先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比观南想象中的要远很多。
她沉默地走在一边,脑海里还忍不住回想刚刚他说得那些话,有些犹豫。
要说不信鬼神什么的,观南倒也没有那么笃定,而且今晚偏偏又遇到了那样的事,还看到了一堆……超乎她想象的东西,她基本上完全相信何惘的话了。
但是……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他突然出声,打断了这条路上的沉默。
观南缓缓偏了偏头,小声回答他的问题,“观南,观察的观,南方的南。”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是几秒的沉默。
“……那个,”纠结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你刚才说的修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侧头说着,“修炼仙道,斩妖除魔,就像今天晚上那样。”
斩妖除魔。
那个黑色的怪物,就是妖或者魔吗?
“嗯……”她迟疑了片刻,又问:“像我刚才遇到的那种很多吗?”
“最近越来越多。”他坦然说道,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以前只是偶尔,现在几乎每天都有,门派的人手已经不够用了。”
门派吗?看来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
“那……那些被附身的人呢?”她想起那个父亲,想起那个抱着他痛哭的孩子,“他们能活下来吗?”
何惘的脚步顿了顿。
“看情况,”他的声音平淡,像是老师一样为她耐心解释,“如果发现得早,魔气还没完全占领身体就可以救。如果晚了……”
他没说完,但观南懂了。
就像今天晚上,如果不是何惘及时赶到,那对父子,还有她……
她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所以今天晚上的那个……”
对于这个问题,何惘没有说话。
即使那边处理的人还没传来消息,但依照他这些年除魔的经验来看,大概已经被魔吸干灵力,无力回天了。
看到他的沉默,观南愣了一下。
“他死了……吗?”
“如果不是你拖延了时间,”何惘没有明确回答,目光重新移向前方的路,可话语间却全都是对她的安慰,“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夏夜的晚风依旧燥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可那股燥热却驱不散她心底蔓延开的寒意。
听完他的这段话,观南的步伐慢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拽着她,拖着她,不让她往前,直至她彻底停下。
呼吸,好沉重啊……
似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她笨拙地深吸一口气,却依旧无法摆脱那种压抑感和沉重,反而还让风越发刺痛了她的身心。
她捂着突然抽搐的胃,一只手死死撑在路边的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忍不住流出泪水,一滴一滴,打湿了身下的柏油路。
即使,死掉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即使,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何惘没有出声再安慰她,作为一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见过太多生死,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对许多事都能做到淡然。
可他明白,对于一个普通人,第一次亲眼目睹生命在眼前逝去,却无能为力,会是一种怎样的冲击。
他静静地等待着,看着她就算是哭泣也依旧小小的声音,颤抖的身体犹如飞蛾一样单薄,与流出的眼泪一样无足轻重。
可她最终还是一点点地挺直了腰。
“观南。”
她依然是低着头,躲避他人视线的模样,何惘沉默几秒,替她拉下了不合身的帽子。
然后,他开口道。
“你要不要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