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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强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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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定城外,老牛蹄子踏在土路上,闷出“嗒、嗒”的轻响,车辕前的老人袖着手,偶尔甩一下缀着红绳的鞭梢,却不真落在牛身上。
晏洄半陷在车后的干稻草里,草秆带着晒透的暖香,混着风里的野菊味往鼻尖钻。他半眯着眼看天上的云,软乎乎地飘得慢,连带着时间都像被拉长了。
脚边的黑猫蜷成个毛球,尾巴尖偶尔扫过他的裤管,喉咙里滚出细弱的呼噜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缠在一起,漫成一路的悠闲。
车辕前的老人忽然直了直腰,枯瘦的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往前方望——他眼神不济,得凑得极近、看得极久才能辨清。风把远处的轮廓吹得清晰些,青灰色的城楼檐角终于刺破薄雾,老人这才松了口气,转回头朝车后喊:“公子,睁眼瞧瞧,正定城的城门到喽!”
晏洄闻声掀了掀眼,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熟悉的城门楼立在路尽头。脚边的黑猫也醒了,伸着懒腰蹭了蹭他的手背,仿佛也在应和这“到了”的消息。
他懒懒从草垛上坐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顺手将备好的布口袋递向老人:“这一路劳烦您了,这点心意您收下。”老人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接了,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个晒干的野山楂。
晏洄捏着山楂,弯腰抱起脚边的黑猫——小家伙顺势勾住他的衣领,脑袋往他颈窝里蹭。他朝老人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正定城城门走去,没往热闹的主街去,反而拐进旁边一条窄巷,朝着巷尾那家挂着“阿强客栈”木牌、门脸略显陈旧的铺子慢慢走。
晏洄掀开门帘时,倒愣了一瞬——门外是寻常客栈的陈旧木牌,门内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寻常客栈的喧闹酒气,空气中反而飘着淡淡的灵植香与魔界特有的幽荧气息,两种气息混在一起,竟意外平和。堂内坐的人更是各式模样:靠窗桌前,穿云纹白袍的神族正用玉勺舀着茶,耳后的灵光随呼吸轻晃;隔壁桌,披暗纹黑氅的魔族指尖绕着一缕幽火,正低头和对面的神族说着什么,火舌软乎乎的,半点没有戾气;连跑堂的伙计,都时而显出神族的银瞳,时而露出魔族的尖耳,却始终笑着招呼客人。
没人高声争执,也没人刻意戒备,神族的灵光与魔族的幽光在暖黄的灯光下交织,倒比外面的人间街巷更添了几分自在。晏洄怀里的黑猫探头看了看,轻轻“喵”了一声,倒像是松了口气。
晏洄刚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柜台后就传来熟悉的招呼声:“晏洄,又来出外勤了!”
老板擦着手走过来,笑着往他对面一坐。晏洄指了指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好奇:“哎没办法,没转正只能多给老胡做业绩,不过上次来还不是这样,怎么变了这么多?”
“还不是前阵子出了岔子。”老板叹了口气,“几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误打误撞进来,哪见过神族的灵光、魔族的幽火?当场就吓晕了。后来大伙商量着,干脆把这儿正式申请成神魔交流处,你看,前两天才正式批下来。”晏洄顺着老板的手指望去,金光闪闪的“神魔27交流处”,不禁哂笑,暗自道:神魔办的审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评。
老板接着说:“上面还派人还在外面布了术法——寻常人看过来,还是那破破烂烂的小客栈;只有揣着官方法器的,才能瞧见里面的样子。也省去不少麻烦”
着,老板的目光落在晏洄腰间挂着的青铜小仪上,指了指:“哝,你这追迹仪就是官府发的凭证,不然哪能一眼见着里头的光景?”
晏洄低头摸了摸腰间的追迹仪,金属表面还带着体温,倒没料到这东西还有这用处。怀里的黑黑顺着他的手蹭了蹭,又抬头往周围望了望,眼神里满是新鲜。
老板又被柜台的动静叫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伙计给晏洄上最好的果酒。晏洄指尖敲了敲桌面,对过来的伙计多添了句:“再拿份温好的灵乳,要最淡的。”
伙计应着去了,没一会儿就端来一壶琥珀色的酒,旁边小碟里盛着乳白色的灵乳。晏洄把碟推到脚边,黑黑立刻从他腿上跳下去,低头小口舔着,尾巴尖轻轻晃着。他自己则拿起酒壶斟了杯,又将腰间的追迹仪解下,放在桌角——青铜外壳在暖光下泛着细弱的光泽,和周围神魔身上的灵光、幽火相映,倒不显得突兀。
刚抿了口酒,客栈里忽然响起“当——当——”的玄钟声,清越的声响落定,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握着醒木,缓缓走到客栈中央的空地。他往凳上一坐,醒木“啪”地拍下,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的喧闹渐渐静了:“不谈人间风月事,但回百年过往忆……”
晏洄抬眼望去,连隔壁桌正轻声交谈的神魔都停了话头,目光落在说书先生身上。黑黑也舔完了灵乳,跳回他腿上,蜷成个毛球,耳朵却跟着先生的声音轻轻动着。
突然,老先生掏出一个镶着金边的红字牌匾,上面大字写到“历史公益小课堂——神魔办官方指定授权金牌历史讲授”。
晏洄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又给自己满上了一壶酒。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醒木又“啪”地一响:“要说这百年前的大洲啊,那时候还没什么神界、魔界、妖界、人界的分野,满世界就只有‘人’。可大洲中心有个地方,叫‘万域壤’,里头珍宝堆积如山,灵脉资源取之不尽。”
他手指在空中虚点,像是要画出万域壤的轮廓:“起初大家还能相安无事,可日子一久,眼瞅着那宝贝、那资源,谁不眼红?先是小股的争斗,后来愈演愈烈,各个势力为了抢万域壤,打得天昏地暗。刀光剑影里,多少人家破人亡,田野里都浸着血,真真是生灵涂炭啊……”
堂内静得很,连神族耳后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魔族指尖的幽火也轻轻颤了颤。晏洄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黑黑在他腿上,耳朵抿得更紧了,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说书先生。
老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沉了几分:“就在这时候,出了俩厉害首领,带着一群有本事的人,好不容易把仗给平了。大伙一合计,得选个最有能耐的人,守着那万域壤,还把万域壤改名叫‘无争墟’。后来啊,守着无争墟的人,慢慢就成了蓬莱一族。”
他顿了顿,语调里带上些叹惋:“可这场混战拖得太久了,大洲也变了大模样。西北那地界,本来就地广人稀,打仗时更没顾上,后来发展得落后,竟被当成了乱葬岗,魂灵多得数不清,慢慢就成了魔界。西南呢,动植物多,沾了无争墟外溢的宝物灵气,好多都成了精,就演变成了妖族。还有些抢到宝物的人,往东北跑,那地方吸了宝物的灵气,越来越足,就成了神族的地盘。最后就剩东南那块,留着些战争里活下来的人,就是现在的人族啦。”
晏洄听完,默默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怀里的黑黑似懂非懂,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老先生把故事讲完,醒木“啪”地一拍收了场,却没直接走,反而从袖里摸出个泛着微光的玉牌晃了晃,笑着朝众人拱手:“各位要是觉得老朽讲得还入得了耳,劳烦在神魔论坛的科教板块,给‘说书老陈’点个好评——月底评上‘最佳科普’,还能给大伙加更一段蓬莱族的秘闻!”
这话一出,堂里顿时响起低低的笑声,有魔族抬手对着空气点了点,指尖幽火闪了闪,应道:“陈老放心,这就给您点!”神族也笑着点头,耳后灵光轻轻晃了晃。老先生又谢过几句,才揣着玉牌慢悠悠走了。
客栈又恢复了刚刚那热闹的场景,晏洄指尖轻轻挠着黑黑的下巴,指腹能触到它软乎乎的绒毛,连带着语气都带了几分笑意:“你这小家伙,也不知怎么回事——陈老讲这科普故事,旁人听一遍也就过了,就你每次都跟头回听似的,上回听到蓬莱族守无争墟,你爪子都勾着我衣角不肯松。”
话音刚落,怀里的黑黑猛地抬头,圆溜溜的金瞳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细响,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爪子也抬了起来,肉垫收起,作势要往他手背上挠。那模样看着凶,可尾巴尖却没真炸起来,反而轻轻颤了颤,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晏洄早摸清了它的脾气,手腕轻轻一抬就避开了,还故意用指节碰了碰它咧开的嘴角:“怎么,说中了还恼了?难不成你还想跟我讨个‘最认真听众’的名头?”
黑黑被戳中心事,凶巴巴的架势顿时垮了,爪子收了回去,却扭头把脸埋进晏洄的衣襟里,只留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活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只有尾巴尖还在悄悄晃着,泄了气似的。
桌上的追迹仪忽然“嗡”地轻震起来,青铜外壳上的纹路泛起细碎的白光,顺着桌面微微跳动。晏洄指尖一顿,刚还在他衣襟里撒娇的黑黑也支棱起耳朵,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喵”了一声。
他顺着追迹仪的震动方向望向客栈门帘,恰好见那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来人一身玄黑锦袍,衣摆与袖口绣着暗金线纹,走动时金线随动作流转,像将碎星缀在了墨色里;腰间悬着柄长剑,剑鞘是通透的月白色,与玄衣形成鲜明对比,剑穗是同色的银丝,垂在身侧轻轻晃荡;头上束着条深靛色发带,将墨色长发整齐束在脑后,发带尾端垂在颈后,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飘动。
他身形挺拔,肩背绷得笔直,透着股刻在骨子里的规整劲儿。面容清俊,眉峰微扬,眼尾略收,眼神落在客栈内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族灵光,却不是张扬的亮白,而是像裹了层薄霜的冷银,衬得他整个人更显高冷。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堂内,最终落在晏洄这桌,玄衣下摆轻轻垂落,没有多余动作,却自带一种不容错辨的规矩感,连空气都似因他的出现,悄悄静了几分。
晏洄勾唇一笑——神界的外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