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堂乇

1、第一天 又降温

　　又降温了。窗外的空调外机咔咔作响，声音比往日更响，像是对程熹不断增加的工作量发出的抗议。这噪音与楼上那位爱梳麻花辫的奶奶每天清晨剁饺子馅的咚咚声遥相呼应，交织成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晨间交响乐。
　　在这不甚悦耳的“伴奏”中，程熹把手伸出被窝，眯着眼摸索手机。屏幕亮起，七点四十分——还好，还能再睡二十分钟。对昨天加班到十一点的打工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他那双本就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像沉重的卷帘门般缓缓合上。
　　然而没过多久，“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一段高亢的铃声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谁？”程熹烦躁地接起电话。
　　“大哥，都八点十五了，你该不会还没起吧？梅菜扣肉还是猪肉馅的锅盔？”电话那头，江建站在早餐车前高声问道。
　　江建是程熹的工作搭子，两人经常一起出差，久而久之就成了朋友。
　　“梅菜！”程熹挂断电话，一把掀开被子。
　　这一次，他的眼睛可没像卷帘门那样慢悠悠地打开。他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件外套，冲进卫生间，一手刷牙一手洗脸，水珠都来不及擦干就抓起头盔往外跑。一步三个台阶地冲下楼——楼层低的好处就在这儿。经过门口玻璃门时，他还不忘照一眼：啧，真帅。
　　程熹长腿一跨，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轰鸣。
　　早高峰的路况出乎意料地顺畅，但凛冽的寒风成了新的考验。他这才发现随手拿的是件毛衣外套，透风得像筛子，冻得上牙直磕下牙。唯一幸运的是，一路绿灯畅行无阻。
　　八点二十九分，他准时打卡成功。程熹不慌不忙地走向电梯，甚至有余裕和前台的姑娘打了声招呼。一切都很完美——直到电梯门开启的前一秒。
　　“叮咚，一楼到了。”电梯从地下车库缓缓升起。
　　程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向电梯轿厢，里面站着一个人，正低着头靠在角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由下往上打量：黑色板鞋配黑色牛仔裤——同款他也有一条；黑色夹克显然是加厚款，看来对方看了天气预报。再往上，高挺的鼻梁，狭长的单眼皮——不，程熹知道其实是内双，因为他真扒开看过。眉骨上那道疤是高中时打架留下的，为了护住程熹，被玻璃碴划伤了。幸好肤色偏深，疤痕不算太明显。
　　是邓一展。
　　在爬楼迟到和进电梯尴尬之间，程熹选择了后者。
　　“早。”邓一展开口。
　　“嗯。”程熹冷淡回应，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假装很忙，其实只是在删除垃圾短信。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着足够放下一个早餐车的距离。
　　“又起晚了？”邓一展又问。
　　“关你屁事。”程熹眉头紧皱。
　　“就算不是男朋友了，好歹是同事。早餐吃的是子弹拌芥末？说话这么呛。”邓一展抬起头，视线自上而下地落过来。他比程熹高了近十公分。
　　“不好意思，早上什么都没吃。”程熹抬起头，回敬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瞬间，空气中仿佛迸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这时电梯门又开，江建挤了进来，正好站在两人中间。他个子矮一截，倒是不妨碍那两人继续用眼神交锋。
　　“熹熹哥哥，你说没有我你可怎么办？今天这个电话打得及时吧？”江建一边啃着锅盔，一边打趣道，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还好有你，我的建，比某些人靠得住。”程熹一把搂住江建，拿着早餐，眼睛却还盯着邓一展。
　　电梯在二十楼开启。程熹和江建并肩走出，门即将关闭时，江建回头给了邓一展一个白眼。
　　“刚才那帅哥，你俩很熟吗？我刚进去时你俩好像在放电，跟两条电鳗似的。”江建好奇地问。
　　“没有吧，你看错了。”程熹装作不在意。
　　在工位坐下，程熹感到一阵虚脱，只想回家钻进被窝。唯一的慰藉是旁边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远方的海。他摸鱼时总爱看着那片碧海蓝天——虽然说到阳光，其实已经连续一个月没见过太阳了。
　　持续一个月的阴雨，今天终于停了。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A市出现狂犬病患者，四处窜咬群众，警方正在全力控制，请大家注意出行安全。”配图打了马赛克，什么也看不清。
　　程熹随手划掉，开始工作。作为程序员，沉浸在代码中时，他可以忘记很多烦恼，包括某些让人烦恼的人。
　　“看新闻了吗？”
　　手机又响了一声：“下班我送你，等我一起。”
　　程熹看着这个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他不明白这个分手两年的前男友想做什么，只当没看见。
　　“下班一起吃饭吗？新开了家包肉店，看起来不错哦~”对面的江建发来消息，一边挤眉弄眼地做表情。
　　“昨天下班太晚，回家补觉。”程熹回复。不知是因为那条短信还是真的疲惫，他今晚不想出门。
　　下班时分，程熹发现公司附近的超市人山人海，队伍都排到了公司楼下。
　　“今天超市促销吗？”他纳闷地想着，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有种被邓一展耍了的感觉。
　　他又这样。
　　想起分手那天，他也是这样在人群里寻找邓一展，却始终不见对方踪影。那个场景，至今还会偶尔闯入他的梦境。
　　不等了。
　　程熹回家洗漱躺下，睡得迷迷糊糊时，听见楼上像在跳踢踏舞般跑来跑去，楼下又传来哭泣和嘶吼声。
　　“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不断。程熹不想起床，假装没人在家。
　　“小熹在家吗？我是楼上李奶奶，自己在家无聊，来找你说说话~”
　　程熹睁开眼，想到李奶奶年纪大了，虽然每天剁饺子馅很吵，但偶尔会给他送饺子。于是他起身走向门口。
　　边走边纳闷：前几天还看见李奶奶的儿媳带着小孙子在楼下玩，这么快就走了？
　　手刚放在门把上，正要转动——
　　“吱嘎”一声，厨房窗户被推开。邓一展利落地跳了进来，背上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他反手关紧窗户，迅速封死锁扣。
　　“别开门，”邓一展靠近程熹，在他耳边低语，“门外是丧尸。”
　　“丧尸？你当我是傻子，还是你自己看电影看傻了？还有，你怎么从窗户进来？我报警抓你信不信？”程熹显然不信，以为他又在捉弄自己。
　　“不信的话，你用猫眼看看。”邓一展说着，继续封堵其他窗户。
　　虽然不信，但想起白天的新闻，程熹还是有点发毛。他悄悄凑近门口，拨开猫眼盖——
　　李奶奶正紧贴着门板，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猫眼方向，仿佛嗅到了他的气息。她猛地扑上来，张开嘴一边啃咬门板，一边尖叫道：“开门啊熹熹！给奶奶开门！”
　　声音伴随着疯狂的动作，吓得程熹猛地合上猫眼，不敢想象刚才如果直接开门的后果。
　　“现在信了？”邓一展问。
　　“现在怎么办？外面到底怎么了？”程熹吓得四肢发软瘫在沙发上，头脑一片混乱。
　　“警方说是病毒，但我不信。”邓一展望着楼下奔逃的人群，若有所思，“别担心，我会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