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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厄剌托(一) 喜欢也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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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让你嘴贱……”
离开舞室,沈以疏悔得肠子都青了。
骂完又开始自我安慰:唐誉之应该没那么小气吧?他平时不也毒舌得要命,被说两句怎么了?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推翻了——那人本就高傲,当初加个好友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关系好像松动了一点,这下全完了。
快两年了。她处心积虑想成为他朋友,然后给他教训的计划,连第一步都没走稳,就被自己这张破嘴给腰斩了。
回到宿舍,沈以疏越想越不甘心。他平时对她冷嘲热讽的时候少了吗?她不过就是说回去几句,至于判死刑吗?
她翻出手机,点开和唐誉之的对话框,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打了一行字:
【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是新出的那部】外加一个可爱的颜表情(*╹▽╹*)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砰砰的,很是忐忑。
过了大概十分钟,对方才回了一句:
【你真有钱。】
——你真有钱。
沈以疏盯着那四个字,心想:要是把他俩的对话截图发到网上,让那些“情感大师”来看,她们一定会说:姐妹,他对你没意思,放弃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又开始打字:
【舞室的事,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对面没回。
沈以疏咬着下唇,继续解释:【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我爸妈天天吵架,反正……挺乱的。我跟我妈关系也不好……我就是心情不好,乱说的。】
她将自己的口不择言归咎于原生家庭,多少有点卖惨的意思——家庭不幸是真的,但拿来博同情也是真的。可话已出口,她也不想收回了。
她决定下猛药:
【其实我很喜欢你,一直很想跟你做朋友的。真的。你在我心里,是那种……很特别的人……】
【所以,可以吗?】
发完,沈以疏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像个矫揉造作的戏精。
这回,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却是一句似是而非的:
【喜欢也不一定有结果。】
沈以疏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没读明白,决定换个角度,用那种茶里茶气的语气问:【我这是……被变相拒绝了吗?】
唐誉之回得斩钉截铁:【不是变相,是明确拒绝。】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以疏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明确拒绝。
他说得十分干脆。
显然这种人不吃硬,也不吃软。
之前那种戏谑又毒舌的距离感又回来了。
许是黑暗里盯着屏幕久了,沈以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发过去一句:【好吧,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我尊重你的想法。】
可她是真的尊重吗?
根本不是。
她根本睡不着。
折腾到半夜,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像在嘲笑她的辗转反侧。
沈以疏重新拿起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恶狠狠地打下一行字:
【不!我不尊重!】
无能狂怒了一阵,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对,凭什么他说了算?
可手机没再震动,唐誉之没有回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两个人的关系比一开始还要僵硬。偶尔视线对上,他的眼神也很淡漠。
但,奇怪的是,他们依然天天聊天。
仿佛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日常——
沈以疏:【英语作业第三题选什么?】
唐誉之:【B。】
沈以疏:【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难吃。】
唐誉之:【那就不吃。】
沈以疏:【啊,今天又下雨了,好烦……】
唐誉之:【骗子。】
沈以疏:【???】
唐誉之:【呵呵,睡觉了。】
每一条消息都回,每一个字都带着……置气的感觉?好像故意跟她比谁更冷,谁更能沉得住气。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高三。
那年秋天,唐誉之的狸猫账号发了一首完整的歌。歌名叫《蝴蝶想你》,词曲编唱全包的原创,上线不到一周,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里全是“开口跪”“宝藏男孩”“什么时候出道”的声音。
那首歌的确很好听,沈以疏反复循环了很多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酸酸的,还有一点点她不愿意承认的与有荣焉。
没过多久,刘欣芯在课间凑过来,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哎,你知道么,誉之兄签约唱片公司了!据说还是国内顶级的那家,还没高考就已经把合同签了,牛逼吧?”
沈以疏挑眉,注意到了她另类的称呼,“誉之兄?”
刘欣芯立刻解释,“你不觉得他那首歌很国风吗?这么叫显得他特别像那种高冷禁欲的翩翩公子。你细品,‘誉之兄’这仨字往那儿一搁,是不是特有画面感?”
“再说了,人家现在可是准明星了,得给点尊称。”
沈以疏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心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当晚,她窝在上铺,抱着手机搜肠刮肚地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听说你签约了?这么大的喜事你也藏得住?】——画外音自然是,怎么不告诉我。
唐誉之的回答却是:【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沈以疏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将她划进了“应该会知道”的范围里。他似乎真的以为,她很关心他。
心跳还没平复,他又发来了第二条信息:【如果你想知道,下次我提前说。】
难得不是那种冷淡又欠揍的回复,沈以疏受宠若惊,手指比脑子快,噼里啪啦地动了起来。
等回过神,对话框里已经躺着自己发出去的两个字:【不用】
嘴硬这件事,她大概也是改不了了。
毕业那天,阳光碎了一地,连离别都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刘欣芯不知道从哪刷到一个很火的挑战,叫“Crush转头挑战”——在当事人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喊他名字,看他下意识第一眼会望向谁,据说那往往是潜意识里最在意的人。
“试试嘛试试嘛!”刘欣芯拉着沈以疏和徐漫,三个人在操场上晃悠,目光到处搜寻目标。
直到她们在篮球场边看到唐誉之。
男生背对着她们,和谢捷言还有别的两个男生说着什么,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侧脸的线条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刘欣芯朝沈以疏挤了下眼,“三、二、一——”
然后与徐漫一起喊,“誉之兄!”
唐誉之闻声转过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落到了沈以疏的脸上。
“哇哦——!”刘欣芯兴奋地拽着她的胳膊,“看吧!都说啦,人下意识第一个看的,是最有好感的人哦!”
刘欣芯早就从那些流言,以及沈以疏和唐誉之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蛛丝马迹里嗅出了一点儿端倪,只是沈以疏从前不主动提,她也默契地没问。好不容易挨到毕业,她才敢善意地起个哄。
然而,唐誉之却淡淡道,“也要分情况吧。感觉被恶作剧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去确认……人群里最不靠谱、最不信任的那个人,在不在场。”
他没特指谁,但目光一直看着沈以疏。
周围的笑声忽然变得有些尴尬。沈以疏扯了扯嘴角,想说“谁稀罕你看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当扯平了。
只是,沈以疏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他好像变了”的错觉,的确自作多情了。什么慌乱眼神,什么温柔语气,什么“你的桃花”,全是自己想多了。再联想到他曾经那句“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怎么就鬼迷心窍,觉得他变了。
拍毕业照的时候,全年级在操场上排成几排,闹哄哄的。沈以疏被挤在第二排的中间,左右是刘欣芯和徐漫。摄影师举着相机喊“笑一个”,她弯起嘴角,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看。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斜后方有个影子挡住了阳光。
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到一个人——唐誉之。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斜后方,明明刚才,那个位置还是谢捷言。
沈以疏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感觉,只是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朝他的方向比了个“耶”。
临近最后一次放学,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有人三五成群地合影,有人抱着同学录到处找人签名,有人已经悄悄红了眼眶。沈以疏站在操场边上,低头翻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爸妈发条消息。
“沈以疏。”
忽然,身后传来唐誉之的声音。
沈以疏手指一紧,下意识按灭了屏幕,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才慢吞吞地回过头。
她故意摆出冷脸,下巴微微抬起,“有事?”
唐誉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校服领口微微敞开,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照片。
“刚才毕业照的时候,你比了个耶。”他说。
“嗯,怎么了?”
“挡到我了。”
沈以疏差点被这句话噎死。她瞪着他,心里那点火气“蹭”地窜了上来。
她还没跟他算刚才“最不靠谱、最不信任的人”那句话的账呢,他倒先来挑她的理了。
可紧接着,他伸出手,“但如果你写下你的名字,就两清了。”
他递过来的,是刚刚发下来的毕业照。背面朝上,一片空白。
沈以疏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唐誉之神色莫名,不理解她的动作,“什么?”
“笔呢?我拿空气写?”沈以疏没好气地说。
唐誉之这才从书包里摸出一支水笔,递了过去。
沈以疏接过来,低头在照片背面写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像赌气似的,分外用力。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抬头,恰好看到唐誉之抿着嘴,唇边有一抹浅浅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意映得很柔和,把他惯常的冷淡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那双总是淡漠的凤眸里,都像是碎进了几粒光。
第一次见他笑,沈以疏看呆了。
她从来不知道他笑起来是这副模样。
见过他冷淡、面无表情的脸,见过他皱眉、微微不耐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干干净净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像霜花初绽,像月落寒潭,像她第一次站在舞室门口,从门缝里望见那个白衣胜雪,水袖翻飞的身影时,心里那根被轻轻拨动的弦。
后来那根弦响了很多年,他大概从来不知道。
很快,沈以疏就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懊恼,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你的字。”唐誉之语气慢悠悠的,“和你的画一样。”
沈以疏大囧,脸上腾地一热,作势就要扔笔,“不写了!”
唐誉之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照片,低头看了一眼那不算漂亮却完整的签名,抬头道,“一人一次,谁也不欠谁了。”
沈以疏愣了一下,莫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次在舞室,她当着妈妈面,说他的那些话。
他果然一直记着。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哼了一声,别过脸道,“你还挺讲究公平。”
唐誉之没接话,只是把照片仔细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
沈以疏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伸手拨开,余光里,他已经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