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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七回 真相大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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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真相大白
黑暗与梦魇交错,无穷无尽地延伸进灵魂深处。
轻微的脚步声通过一条狭窄的竖梯,开启了附满灰尘的木门。
一个满头散发的人蜷缩在地底深处的暗室里。她听见了脚步声,惊慌地抬起头,用她那没有眼珠的双眼直直地对着来人。
沉寂了良久,突然一声苍老的声音从她干瘪的胸膛里传来。这不是从断了舌头的口内发出的呜咽声,而是说话声,虽然模糊,却是用胸腔发出来的。她能说话。
她说她的唤名叫翠儿,十岁便买给白家医馆的小姐做丫鬟。白家的那位小姐名叫白幽若,生得貌美如花,比她大三岁。两人自幼吃住在一起,形同姊妹,朝夕不离。因为她自幼身材娇小,小时体子尤弱,爱生些小毛小病,所以时常反要身为主子的白幽若伺候她。白家的老爷奶奶本是通情达理之人,又是看着她同自己的女儿慢慢长大的,因见她乖巧可怜,模样动人,便有心收做义女,视为已出。所以不论谁伺候谁都是一笑置之,从不指点。
她在白家生活得无拘无束,安逸自在,一直到白幽若长到十八岁时,事情才与往年稍稍有所不同。那年大半个北方蝗虫肆虐,灾事连连,很多地方都受了牵连。重灾区更是死了很多人,暴发了瘟疫,灾民们人人自危,想方设法出逃。官府起先只是派来监官分放灾粮缓解饥荒。后来不少不村庄暴发了瘟疫,成了“黑村”,他们便连粮食也不及时发放了。一些为官的知情人说,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人数并不多的重灾区自生自灭,使瘟疫不至于蔓延。有了这一说法,周边的村庄有如大难临头,他们不想让自己的村庄变成“黑村”,于是便自发巡逻,拒绝一切灾民进村。极个别的村庄据说还烧死了几个染上重病的灾民。
白家医馆自祖上起便以广济苦难为医训,所以白幽若在那些年救了好些受苦的灾民。这其中有一人叫董宁远,是远乡来的孤儿,那年也是十八岁,他还带了一个书童,名叫孙儒。两人被白幽若救起后,便一直在白家医馆吃住。白家的老爷和奶奶见董宁远聪明伶俐,学问颇高,自己膝下又无子,便有心栽培他,想将来招做上门女婿。白幽若也是有意于他的,所以两人交往甚密。白老爷和奶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自是喜之不尽。因此挑了个黄道吉日,与他们定亲。那日医馆上下无不欢喜,却只有学徒雷尚德和好友孔纯心下难受。原来他们比董宁远来的早,对美貌的白幽若又是心仪已久,想不明白白幽若为何看中了他。于是两人郁郁寡欢,顾自跑到外头去吃酒。白老爷见宴席的日子独他们两个在外面吃得醉熏熏回来,心下难免窝火,厉声骂了他们几句,至此,两人便与董宁远及他的书童孙儒老死不相往来。
自从董宁远与白幽若定婚后,白老爷便想将自己一身的医术传授与他,只可惜董宁远一门心思扑在功名上,对学医始终不甚喜欢。倒是他的书童孙儒对医学颇具天分,每每白老爷教董宁远时,他在一旁总能很快掌握要领。白老爷见有意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只好放弃将毕生所学传与董宁远的念头,转而一心教授孙儒;而对董宁远则是投其喜好,为他在外面单独租了一间清净的阁楼,让他为科考做准备。董宁远倒也没辜负白老爷的一片苦心,学问上很是用功,且乡试还考了头名。这原本是兼大欢喜的事情,可灾难却从这一天开始了。那日,白幽若因外出有事,将送饭的差事交与她。为了庆祝董宁远考了头名,她特意在饭菜之外另加了一壶酒。酒能乱性,何况董宁远本是个不胜酒力的书生,几杯下肚后,便对她动起手脚来。她因对董宁远的才情仰慕已久,素日心中便暗暗有他。于是两人稀里糊涂地做了龌龊之事。董宁远酒醒后怕她说出去,对她百依百顺,说自己考取了功名后定要一同取了她同白幽若。她因心中有他,又禁不起那般的甜言蜜语,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应允。后来只要一有机会单独相处,他们便会做那事。
三年后,董宁远赴京赶考的前一日,他们还厮守了半日。那时董宁远问她,能否将白家的画皮偷偷拿与他一看。她说画皮是白家的传世之宝,只要他高中黄榜,娶了白幽若,成为白家的上门女婿,画皮自然就是他的。董宁远笑称,若她此刻能将画皮拿与他,他将来便只娶她一个。因为听似玩笑之言,她当时也没在意。
董宁远去京后,雷尚德与孔纯因早就怀恨在心,便调唆本县城东的一户豪门公子,说白家家底子殷实,若两家能联姻,真真是天大的好事。那家公子原本就贪恋白幽若的美色,经他们这么一说,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吵着闹着要取已经许配与人的白幽若。他们家本也是官宦之家,重礼贤德的门户,所以一时不把他的浑话当真。只是当家的奶奶就这么一个宝贝命根子,素日就见不得他哭闹受委屈,听他说不能与白幽若共夫妻就死在房里,哪里禁得起惊吓,连忙与他家老爷商议此事。他老爷原来不肯,后来见他母亲也来说此事,只得厚着脸皮携儿子去白家提亲。白老爷是说一不二的正经人,一辈未曾见过一女许二夫的事,所以断然拒绝了。那老爷自觉没趣,抱恨携着儿子回家,也没再提过此事。偏偏孔纯和雷尚德一直没死心,娶不到白幽若不说,就连亲授弟子的位置也被孙儒抢了,实在心中难平。于是趁一日半夜,将那个富家公子的头套上麻袋,饱揍了一顿,将他抛到了水沟里,临走时还放下狠话,说以后若还来白家提亲,就将他揍死。那公子回家后一五一十将原话讲给家人听。他们家奶奶见儿子被揍得成个泥猪似的,便哭天喊地,说家里何时被别人如此欺负过。他们老爷因原先就对白家的态度不满,今日见如此挑衅,怒得拍案而起,连夜带了二三十个下人赶到白家,不容白家人说一句,便将医馆砸了个稀巴烂,气得白老爷从此抱病不起。此后他的病时好时坏,自己开了许多方子吃,也不见多少起色。但凡大户人家都有中流砥柱的人物做支撑,同医馆有个好郎中是一个理。白家医馆继承的是祖业,祖上对自家的医术相当保留,一直一脉相传,医术真正精湛的也就一人。传到白老爷时,因没有兄妹,他自己膝下又无子,只一个女儿。自古又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哪能将医术传给她。所以白老爷因怕祖上传下的医术绝后,破例广招门徒,想在众多的学生中挑一个天资聪慧的做传人。只可惜除了随董宁远去京的孙儒外,没一个是合他意的。他病了后,因为只传一脉的原因,白家医馆便找不出能独挑大梁的人了。那以后,医馆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两年中学徒们走的走逃的逃,偌大一个医馆仅剩雷尚德和孔纯两个。两人原是来白家学医的,以为如今只有他们两个,白老爷就会尽数将毕生所学授与他们。想不到白老爷已是将死之人,却依然无心传授。气得两人将心一狠,想出一条毒计。那些天,两人突然变得殷勤无比,又是送汤又是端药,将白老爷伺候得妥妥帖帖。可谁又能想得到,那些汤药中早已被他们下了慢毒。不出一月,白老爷果然病入膏肓。于是两人趁热打铁,鼓动那个富家公子,说董宁远早已中了功名,已经背弃了白家。那公子不知拿麻袋套自己的就是他们,得了这一条新闻后感激不尽,马上遣手下的小厮满大街散布谣言。谣言被一众多事妇人传入白老爷耳中,他本来就已中毒太深,加上暴怒,便一命乎乎登时归西了。白老爷死后,白奶奶便疯疯癫癫起来,她时常跑去跟城东人家吵闹,城东人家不甚其扰,搬来官府的人驱她,此后她疯得便更加厉害了,经常外出不归,终于有一夜被冻死了。孔纯和雷尚德见报复目的已经达到,便与前来吊唁的父亲合计,趁白奶奶入殓下葬的那日晚上,偷走了白家所有的祖传秘方,消失了踪影。
却说董宁远同孙儒。两人曲折来到京城已耗费了一年多,又过了一年多才参加科考。所以雷尚德和孔纯说董宁远在两年内便考取了功名的谣言不攻自破。但董宁远的确在离开白家后的第三年考取了功名。而且在一次陪皇上游猎的时候救驾有功,皇上钦点将兵部尚书的女儿嫁与他,并授予他二品户部左侍郎的要职。那时他心中虽然牵挂着白幽若同她,但惟恐触怒圣上,一直不敢来信告诉她们两人,更不说迎娶她们了。
说到这里,已经年逾古稀的翠儿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解的笑容。
白家家道中落,白幽若因父母双亡,未婚丈夫背弃,重击之下已经心死。她于那年早春入了外县的“了尘庵”为尼,第二年郁郁而终,连尸身葬在哪里至今未知。也就是那时,她发誓要用白幽若传给她的画皮为白家报仇。她制造了白幽若已死的假象,将城东豪门和散播谣言的那拨人杀了个精光。只可惜当时不知道造成白家灾难的真凶是雷尚德和孔纯,让他们躲过了一劫。
那以后,白娘娘为了复仇而害人的传说便在这一带传开了。她因自认为已经为白家报了仇,于是将画皮封藏,用白幽若给她的银两在县城做小买卖谋生。生活平平淡淡。一直到五年后董宁远来找她,事情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迁。
她独身在县里五年,就是为了等董宁远来娶她。那日他们久别重逢,董宁远将自己为何没来娶她同白幽若的原因说了个遍。还甜言蜜语说,朝廷派重臣下到各地巡视灾情,他便趁此机会过来寻她,若她愿意,返京时将她带上,到时就算他夫人不肯依,他也要风风光光娶她过门。因为那时他在朝中的地位已经稳固,不怕得罪了兵部的人。
翠儿伛偻着腰背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破碎的衣服褴褛不堪,如同她那畸形躯体上的一层破烂皮肤。年轻时的美貌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她拨开额前苍白的头发,发出怨毒阴森的笑声。在密室中久久回荡。
董宁远过来找她,对她讲那些好听的话,不外乎为了心中的私欲!
他们相处了几日后,董宁远再次提起了画皮。她那时一味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根本没料到董宁远找她只是为了得到画皮。她毫不掩饰地将如何得到画皮,以及怎样用它复仇,一概告诉了董宁远。当时董宁远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画皮,双眼注视了许久才开口说话。他说残害白家的人不是城东那户人家,而是恩将仇报的孔纯同雷尚德。而且雷尚德离开了白家后,攀上了一门高亲,这几年官运顺风顺水,即将上任巡抚。因为两人是对立派,查他老底的时候才知道他曾设计陷害过白幽若一家,而告密者恰恰是雷尚德的好友孔纯。董宁远还说了一番雷尚德的派别在朝中如何得势,自己如何动他不得等话。并信誓旦旦地说,如今得了神奇的画皮,替白家报仇只是时日问题。
董宁远得了画皮后和她的关系很快疏远了。一日趁他急急从自己这里出去,便有心跟着他,只见他大步流星进了“春香楼”,怀里抱着一个娇态万芳的女子。那女子小名叫媚儿,是那家“春香楼”的妈妈。后来她才知道“春香楼”只是董宁远在各处开的许多家青楼中的一家。他此次来既不是为了巡视灾情,也不是为了迎取她——而是为了画皮和他的媚儿!
得知真相无疑如迎头一个焦雷,她当时又悲又怒,拔腿就要去撕媚儿的嘴。董宁远那时如换了一个人,一味护着在怀里娇泣的媚儿,见她闹得没完没了,又恐她将画皮的事说出去,竟狠心将她打晕了,抛到了这个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
此后,董宁远利用画皮的神力,在各地肆意害人,暴敛了数不尽的财富。城南荒地里的“白娘娘道观”便是他专门设立的让人进贡钱财的地方。至于当初发誓要为白家报仇,如今看来也只是为了讨她一时欢心罢了。雷尚德同他心中各怀鬼胎,谁都时刻注意着谁,谁又敢轻举妄动呢。
二十年后,雷尚德因私吞税银被贬返乡。董宁远也因中饱私囊,致使户部亏空无数,触犯了死罪。先皇因念他当初救驾有功,废了他的官职,发配到边疆,永不续用。
他因手中有画皮,很快从边疆逃了回来。只是他年龄老迈,无力恣意害人敛财,又不敢轻易回京中老家,弄成个孤家寡人,当初的荣华富贵也已如过眼烟云,一去不返。
他的书童孙儒倒是个忠心的奴才,见他回来,抛了手中不错的医馆,日夜在他左右伺候。还有那个姘头媚儿,亦是在他身边出谋献计,已至这几年白娘娘害人的事件死灰复燃。
她在“春香楼”这黑牢里一关便是三十余年,偶尔才能上去住一两日。此间媚儿和董宁远受不了她日夜的咒骂,派人挖了她的双眼,割了她的舌头,将她折磨成如今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惨相。她之所以活下去,就是为了等待有一日白幽若的阴魂招来生人。她要告诉他董宁远所有的丑恶罪行。让他不得好死!
翠儿将董宁远的罪证一一罗列出来后,又开始恶毒地咒骂起来。她爬到生人面前,哀求道:“报官将董宁远、雷尚德、孔纯,这些人面兽心之人抓起来,或五马分尸,或凌迟极刑!”她喃喃着,“他们不是人!他们都是戴面具的历鬼!比厉鬼更可怕的鬼!”
生人用尖锐的女声笑道:“这么说今晚的孙郎中就是董宁远,而哑伯伯才是真正的孙郎中?”
翠儿连连退到角落里,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画皮为何在你手中?”
生人发出一连串可恐的笑声,向翠儿伸出长满血红指甲的手。他刚刚才杀了刘远山。只可惜让一人跑了。
※ ※ ※ ※ ※
春香楼议事房内,昏黄的烛火荧荧闪烁。
妈妈听过慧卿的讲述,复坐在一张雕漆靠椅上,问道:“白幽若既是因丧父丧母郁郁而终的,老爷又为何说是自己所害?”
在没外人的情况下,孙郎中终于敢以董宁远自居了。他道:“老夫也是实属无奈。那些年县里乡外传得沸沸扬扬,说老夫因怕朝中地位不稳,故而杀了白幽若以求自保。并将老夫在户部出的舛错与之联系在一起,谣言说老夫数罪并罚已被处死。其实皇恩浩荡,老夫又是先皇一手栽培起来的人,他若反将老夫治了死罪,岂不落下让人狎亵的话柄。所以免不得敷衍顽固要臣,说老夫患了不治之症,已单独发配到边疆流放,不死也是活不成的。消息传出后,便被民众歪说成老夫早已被处死,就同白幽若葬在一起。因想宋作武必定在民间先探访一番,这一歪说反对老夫有利,所以照着那样说了。而圣上的心病是没人知道的。”
妈妈道:“所以替雷尚德和孔纯掩藏罪行也是没法子的?”
董宁远拈髯笑道:“这是一方面。老夫如今倒是担心雷尚德那个杳无音信的孙子,怕说出他老祖的丑事,会激怒他,惹来麻烦。”他忽然记起刘远山,因问道:“他怎么这会儿还不来?”
靠在他怀里的慧卿笑着说道:“老爷何必如此心急。杀一个人又不同于杀一只鸡,总要耽搁一会子的。老爷且说说为何替白幽若建那么大的坟墓罢。”
董宁远笑道:“ 她如今葬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呢,如何有她的坟!这只不过是一对十年前被老夫杀了的富商夫妇的坟墓而已。老夫只是这几个月将它重新布置了一番罢了。”
青楼妈妈笑道:“老爷果然高明!那会子哑老头去寻你时,陈心远还差遣易容成小虎的刘远山跟踪他呢!真真傻子!”
董宁远正是面带春风喜色之时,忽然一阵怪异的劲风将房内的蜡烛熄灭。四周顿时一片漆黑。
妈妈生涩道:“窗户房门都关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灭了?”
外面敲门声一声一声响起。指甲划过木门,发出低沉而慑人魂魄的声响。
慧卿连忙从董宁远怀中起来,快速开了门。
董宁远想要阻止她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口了。他同青楼妈妈媚儿面色惨白。
门外伸进的手缓缓爬进来,没有左脸的白娘娘出现了。她搂着慧卿痴笑不止。
慧卿笑道:“董老爷,您不会想到吧?小女子在您眼皮子底下将画皮给了他。”
董宁远用最后的力气骂道:“你这个贱人!老夫早就该杀了你和南宫寻!”
“你错了,董老爷!”白娘娘笑着撕下画皮。
“你是......为何会这样!”
直到董宁远和媚儿断了最后一丝气息,白娘娘才转过头来对着慧卿,“你同他们一样,也得死!”
在白娘娘的注视之下,慧卿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悲哀地道:“我同你谋划了整整半年,如今拿到了画皮,你便过河拆桥。真真的人心险恶,防不胜防啊!”
“原本不想杀你,只因你已变心,才让那人逃了。这样你便该死!”
慧卿苦笑着闭上了双眼。
欲知结尾如何,且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