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风不清风

64、幻象 批评与自我

　　林风未止，两个漆黑的身影依旧清晰可见。瞬息之间米迦勒已经想明白了——他这回进入“死地”的目标一是调查那黑翼天使死亡的真相、二是从其中带出克里斯汀，如果能发现大魔的踪迹是意外之喜，但即便没抓住大魔也并不影响他完成原定的计划，没必要在此时为了一道不知是真是假的影子节外生枝。

　　打定主意后，他决心按兵不动。米迦勒转过头，厢车两侧的车轮“嘎嗒嘎嗒”碾着杂草与泥土不停地滚动向前，那棵疑似克里斯汀所站的巨树离他们越来越近，纳莱斯的呼吸声越发急促，他提醒对方：“你忘了吗？克里斯汀亲口同霍尔交代过她不能轻易离开‘死地’——她就算真有本事从里面出来了、也不可能站在树上看着我们靠近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纳莱斯艰难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只剩右手还紧紧地扒在车窗框上。渐渐的，厢车行驶到与巨树平行的位置、而后同其擦肩而过，浓雾又重新聚拢过来，不一会儿就将巨树和树上女人的影子全都包住了，直到这时，纳莱斯才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克里斯汀。”

　　米迦勒很高兴他能顺利堪破雾中的幻象，这时巨树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他刚放下了一半的心，就听精灵王子又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你没听见吗？她在唤我呢。”
　　不等审判天使长反应过来，纳莱斯突然“咣当”一声推开车门，接着他一秒没停地跳下厢车、朝着后方涌动的迷雾就一头猛扎了进去！

　　米迦勒：“……”
　　来不及腹诽这位不靠谱的王子殿下，他立刻也从车厢内跳出、循着纳莱斯跑走的方向迅速追去。然而不知是周围古怪的雾气作祟还是精灵王子无意中觉醒了兔人的血统，就这么不到两秒的功夫，纳莱斯居然已经窜没了影！

　　米迦勒停下脚步。此地的浓雾会在精神领域制造幻象，他若主动放出意识，就相当于将迷雾之林里大大小小的幻境全都囊括其中、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厢车车轮辗压泥地的动静渐行渐远，可如果真在这时丢下纳莱斯不管，对方恐怕就得在“迷雾之林失踪名单大全”上又添一例了。米迦勒将引路的魔法石挂在脖子上用以辨明方向，他手上点起一片火花，边喊着纳莱斯的名字边往回走。

　　没多久他就回到了刚刚那棵巨树旁，然而纳莱斯和树上的“克里斯汀”都已经不在这了。米迦勒环顾一周，正思索着能不能抓个妖精问问路，就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响了起来，一个模糊的孩童黑影站在他十步开外的地方，从树后探出头来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

　　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此时这黑影倒是来得正巧。米迦勒身形一闪、眨眼便掠过他们间的一长段距离伸手向它抓去，那黑影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蹦起来转身就跑。

　　一天使与一幻象在森林里狂奔。那男孩似的黑影借着浓雾的遮掩与林中忽隐忽现的树干左突右绕、试图将米迦勒甩开，然而米迦勒早在大集会四处乱飞的赫英树粉洗礼中沉淀了多年，何况妖精的速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六翼天使的万分之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不过几十秒，米迦勒已成功追上黑影，他伸出手扳住那孩童的肩膀、将对方猛地向后一拽！

　　……
　　原本按照米迦勒的想法，黑影覆盖下应当是个穿着斗篷的少年、或许浑身还缠满了绷带。可当他此刻瞧见这黑影的真面目时，却只觉整颗头都仿佛被什么东西骤然轰炸开。

　　那竟是莱依。
　　——看上去已经死去多时的莱依。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原本明亮的双眼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干涸的血迹先是糊满了他半张脸、接着又顺着他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爬、最终全汇集在他胸口一道几乎要将他撕裂开的伤口边缘。一把利器贯穿了这道伤口，而利器的模样米迦勒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那柄冒着火焰的红十字剑！

　　米迦勒脑中登时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收回手，莱依的尸体便直接软倒在地，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瞪着莱依那双血肉模糊的眼，内心状若十分冷静地告诉自己“这当然是假的”“这些都是幻象”，然而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连带着额头都开始一阵阵抽痛。而就在这时，米迦勒竟又听见了先前那道好似被闷在罐子里的奇异嘶鸣：
　　“呜——！”

　　叫声这回离得极近、就如同贴在他的耳边般，以至于米迦勒瞬间就认出了这熟悉的动静究竟是什么。他愕然抬起头，滚动的雾气与林木僵立的黑影间，一截长满鳞片的庞大身躯忽地一闪而过，鳞片鲜红刺目，像是流了满身的血。

　　“……我族的始祖名唤‘撒旦’——那是一位有着坚硬的赤红色鳞甲和可以遮蔽日月的双翼的巨龙……”

　　莱依昔日的话语浮现在米迦勒脑海，神秘的身躯一摆尾又消失在雾中，一时间他想也未想，朝着鳞片闪过的地方便追了上去！

　　林风陡然凄厉，其中的树影被扯得摇摇晃晃，大雾滚起一波又一波的白浪，接着以米迦勒为中心搅出一片巨大的漩涡。

　　米迦勒于漩涡间不断追着那道赤红的龙影，六扇羽翼在他身后张开，他忘了起初他跳下车仅仅是为了寻找纳莱斯，也忘了思考撒旦的尸体明明已经化为骸骨、他的龙身又怎么可能出现在遥远的迷雾之林——不知从何而来的细碎的低语声啃食着他的心神，反复地诵念这红龙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而仿佛只要他追上对方、这些意义不明的低语就会顷刻停止，所有令他如今异常困惑、异常不安的情绪也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他感觉自己向前飞了许久，周围的浓雾温度越来越高、偶尔夹杂着一丝难闻的腥气。树影变得稀疏，恍惚间，米迦勒的余光扫见两边除了树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些奇怪的黑影，这些影子零零散散地倒伏在树下，从四面八方逐渐聚拢过来，时不时又有一部分从高空中飞掠而过、恍若砸落在地的流星。

　　到后来，红色巨龙的身影如同化在了雾中一样，到处都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米迦勒不自觉眯起眼，地上的草不知何时都缩进了泥里，炽热的风扑面而来，雾气被吹得稀薄，那猩红色的光却越来越亮。他越往前飞越觉不对，无论是周遭攀升的气温还是头顶的天光，这诡异的场景不像是在黑森林，却像是在——

　　却像是在地狱。

　　米迦勒猛地停下脚步。
　　巨龙的哀叫声忽然放大，此起彼伏。郁郁葱葱的树林与迷雾都不见了，他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旷野，审判火湖高悬于空，忽明忽灭，炼狱山就戳在远远的猩红天幕下——而在旷野上趴着的，是望不见尽头的龙族的尸体，它们不是被一箭穿心、就是浑身布满了被烈火灼烧的痕迹，那一座座庞大的身躯堆叠在一块，黑压压的，比远处的炼狱山还要恐怖数倍。龙尸体内流出的血汇成了一条长河，它们蜿蜒着爬过寸草不生的泥地，朝着米迦勒便淹了过来。

　　血河漫过他的脚，他后知后觉般低下头，终于明白莱卡翁闻到的血腥味是从哪儿来的了——那腥气混着尸体腐烂的恶臭与燃烧的硫磺气味一并钻进米迦勒鼻腔里，他恶心得几欲作呕，这时他又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紧接着，莱依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这位来自天堂的客人，你要与我们做个交易吗？”
　　话刚说完，他又自言自语地否定了：“哦，不对，你不和我们做交易。你是来杀我们的。”

　　米迦勒的背脊逐渐绷紧了，他转过头，冷冷地与身后的东西对视，“莱依与你也无怨无仇，你将人家好端端的脸糟蹋成这个样子，有点太过分了吧？”

　　那“莱依”闻言，也不反驳，只嘻嘻怪笑两声：“米迦勒大人别急着找我呀，您千万当心，‘我们’虽然已经死了，但它——可是还活着呢！”说着，他抬臂指向远方，与此同时，尖利刺耳的笑声响彻整片旷野，一股极强烈的气流瞬间裹着腥风席卷而来！米迦勒立即回身，就见一头漆黑的、顶着七个脑袋的怪物从炼狱山脚下飞起，几个呼吸间就已迅速冲到了他的面前！

　　大地开始震动，米迦勒连忙避开怪物，他飞到空中，甩手就要召出自己的红十字剑，谁知五指张了又合，那剑却始终没有踪影，米迦勒一低头，“莱依”正在血河中央朝他又蹦又跳地挥手：“米迦勒大人！您在找您的剑吗？它在这儿呢！”

　　“……啧！”
　　米迦勒再度闪过一颗头颅的撕咬，他已认出来了这头漆黑的怪物就是当时撞碎地狱之门的混沌化身，那七颗头颅一边合力围攻他，一边从口中吐出七嘴八舌的嘲笑：“审判火湖，你跑什么啊？你不是立誓要封印我吗？我现在就在这里、可你怎么不来呢？”
　　米迦勒没搭理它，怪物为首那颗头颅眼珠一转，又道：“——嘻嘻，还是说，除了杀死那些可怜的祭祀者们，你其实拿我没有任何的办法呢？”

　　米迦勒呼吸一停，他的视线忽然模糊，眼前的怪物几经变幻，又成了永无城里那个死在乌列尔手下的灰眼睛龙族，对方手中的剑朝他猛地劈了下来。米迦勒无法，只得抬臂挡住这一击，锋利的剑刃与他的护臂激烈摩擦，没几秒就将护臂砍出一个豁口，那龙族说：“我们并非洛兹的拥趸，从无进攻天国之心、也未曾在战场上与天使为敌，你为何还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你们曾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混沌，倘若放过你们，混沌便可借你们的躯壳使他的化身重返世间、甚至从地狱里爬出来。

　　米迦勒咬紧牙关，赶在利剑将他的小臂砍断之前一脚将这龙族蹬飞，同时他心底无意识地窜过一句回答，可对方却好像能听见他的心声似的，他讽刺地笑了两声：“是啊，可若我们不向混沌献祭，早就被洛兹投进熔炉里烧死了。”
　　“不献祭是死，献祭也是死。米迦勒大人，莫非我们的命运就该是从出生的那一刻便英勇不屈地一头撞死，也省得最后还得劳烦你们亲自动手是吗？”

　　话音落，灰眼睛龙族的身形再度扭曲，变成了腿骨断裂的弗莱斯：
　　“你们身负剿灭混沌的神圣使命，因此你们得以住在高高的云端上、受万国朝拜，可我们被混沌残害的时候，你们这些天使在哪儿呢？！”

　　他手持短剑嘶吼着朝米迦勒扑了过来，米迦勒一把攥住他细瘦的手腕，正僵持间，却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那混沌的七头化身竟猝不及防从侧方冲出，将米迦勒狠狠撞飞了出去！

　　“轰——”
　　巨大的冲击力使那红发天使长由高空直接砸落进流淌的血河里，粘稠的猩红液体瞬间泼了他满身满头，他一时竟爬不起身，就见血河荡漾，莱依的倒影逐渐顺着波动的血水缓缓朝他漂了过来。

　　“我的族人被迫向混沌献祭，从此他们的‘生死’就握在了混沌的手中，而天国既没办法拯救他们、也见不得混沌能得此助力，于是干脆将他们的‘生’也悉数剥夺——哈哈，好厉害的审判军团，好厉害的天使长，为多数人的安危就能肆意抹杀少数无辜者存活的希望，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
　　“我等最初诞生于原初大陆，与那毁灭世界的‘兽’作斗争，牺牲惨重、随即又被囚禁在地狱数万余年，我等所犯何罪、要沦落至亡族的下场？”
　　“一句轻飘飘的‘因我无能’、就可以使你心安理得地判人死罪了吗？你杀不得混沌，于是便拿受害者的命来顶替，冠冕堂皇、伪善之至——你有何资格执掌审判之权？！”

　　米迦勒对着血河里的倒影喘了好半天，才感觉自己身上的疼痛有所减轻。血珠在他睫毛上糊成了一片，他本想抹把脸，一瞧自己鲜红的手又顿时作罢。末了他缓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莱依”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

　　“莱依”：？
　　这东西显然没料到自己会收到一句反问，不由在原地静止了一会儿，随后才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怎么办？你去死啊。你若对你犯下的罪孽无可辩驳、去死不就好了？”

　　“我死之后，同样会有人代替我的位置、带领天使军团杀入永无城，龙族的下场不会改变，只不过如今坐在这里的换了一个人罢了——倘若换成利维坦之流、说不定压根不会像我这样狼狈——莫非你以为只要我死了，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吗？”米迦勒说完，也对着“莱依”笑了一下：“你也把我想得太厉害了吧。”

　　“莱依”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看着米迦勒站起了身，衣袍上下浸满了血，倒真像极了传闻中那主宰战争的无情天使。
　　“我知道许多龙族居民并非自愿成为混沌的信徒、不该与混沌同等论处，最终他们却死在了我的剑下，然而这已经是我目前竭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式了。我接受你对我的一切批判、怨恨与愤怒，我很遗憾没能救下你的同族，但——我不会因此怀疑我曾经的选择，造成你族悲剧的元凶尚且笑得呲牙咧嘴呢，我凭什么比它还问心有愧？”

　　“至于封印混沌……”
　　火光冲天，久召不来的红十字剑此刻终于在米迦勒掌中浮现，他横剑于身前，剑上缠绕的橘红色火焰在他眼底不停跳动：“我如今不正想办法做着吗？否则追踪大魔的任务都移交到拉斐尔身上了、我还非来黑森林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他一剑向着朝他袭来的三道幻影劈出。大地震动得愈发剧烈，一道火浪从他剑尖倾泻而下，三道幻影皆被斩成两段，整个世界似乎开始崩毁。承载龙尸的旷野被砸成了一块块碎片，大火将这些无人收殓的尸骨、汩汩流淌的血色长河以及更远处的炼狱山全部吞没，地狱的残象半点不剩，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明亮，最终竟化成了一片奇异的纯白——

　　米迦勒猛地睁开了眼。

　　刺鼻的血腥味消失了，他眼前是飘荡的白雾与异常静谧的树林。米迦勒有些懵然地低了低头，发现身上的衣袍干干净净、护臂也完好无损，他唤出红十字剑，那剑沉默地垂在他手间，一副好似无事发生的模样。

　　他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红十字剑。许久之后，米迦勒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原来他对于龙族的覆灭远没有他表面上那样释怀，幻象里的一句句诘问或许一直都深埋在他的潜意识中——他一面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一面又下意识不愿面对他因此沾下的无辜者的血——原来他在内心深处、也曾是恐惧着莱依等人会向他复仇的。

　　米迦勒心情复杂地摘下颈间的魔法石。依据其内部闪烁的光芒判断，他此刻早已离原来的位置偏了不知多远了，纳莱斯依旧不见踪影，米迦勒想了想，决定还是顺着魔法石指示的“死地”方向寻找对方——毕竟倘若精灵王子成功清醒过来、一定也会先朝着这个地方走，沿这条路找总比漫无目地四处乱晃靠谱得多。
　　可就在他准备出发时，米迦勒竟又听见迷雾深处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不是吧？还来？！
　　米迦勒刚刚放松的肩背又瞬间挺起，他握紧了剑，目光对准声音响起的方位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见一道颀长的人影破开迷雾缓缓走出。
　　“……！”

　　审判天使长倏然瞪大了眼，来人一头浓密的漆黑卷发披于身后，在他走路间慵懒地轻轻晃动；他衣袍垂地，容貌俊美，姿态优雅而高贵，朦胧的雾浮在他身边，把他衬得好像传说故事中居住在密林深处的仙子——这不是天国副君又是谁！

　　大约是刚从幻象中脱身还未彻底清醒的缘故，一见这人，米迦勒的脑子都要转不动了，他张着嘴，震惊地对着副君殿下直呼其名：“路……西法？”

　　路西法一见他，顿时便笑了，一对弯起的眉眼仿佛能将极寒之地的冰雪都化成柔软的涓涓细流：“我总算找到你了。”

　　米迦勒：“……”
　　这突如其来的笑像是给他卡住的脑子来了一巴掌，他感觉情况有点不太对，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当初不是说你不来了吗？”

　　那路西法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又宠溺地叹了口气：“小傻子，我怎么忍心使你独自一人待在这危险的地方呢？”

　　米迦勒：“……”

　　难怪当初纳莱斯称这些会幻术的妖精不足为虑，但不知道为什么，米迦勒总觉得这东西对他精神造成的攻击效果比刚才的“莱依”惊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