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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隙先生 打印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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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时,沈清言迅速将它塞进《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里,凌晨五点的学生会办公室弥漫着油墨味,窗外保洁阿姨的扫帚声规律如心跳。她小心地将那张纸对折三次——页眉处印着《明德文艺》的刊头,正文是首无题诗:
「当我说"钢琴"
指的不是八十八个黑白键
而是母亲量产的
标准化叹息」
署名处写着"云隙",字迹刻意歪斜得像另一个人写的。
"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炸响,沈清言差点碰翻墨水瓶,文学社主编陈墨倚在门框上,冲锋衣兜帽还挂着夜露,手里转着一支掉漆的钢笔,他目光扫过那本伪装好的习题集,突然笑了:"第三期截稿日是今天下午四点。"
沈清言把习题集塞进书包最里层:"我只是来打印错题。"
"当然。"陈墨走向窗边,哗地拉开窗帘。晨光瞬间灌满房间,照亮他耳骨上的三个银色耳钉,"顺便说,'云隙'的《琴键与牢笼》获得上期读者投票第一。"
沈清言整理书包的手指顿住了。那首诗里她写了真实经历:七岁那年,母亲用红色马克笔在琴键上标注每个手指应该落下的位置
"主编有权知道投稿人真实身份。"陈墨突然凑近,对她眨眨眼睛,他身上有股薄荷烟草的味道,"但我觉得...保持神秘更酷"他从抽屉取出一叠信纸,"读者来信,要看看吗?"
沈清言后退半步撞到办公桌,那些信封五颜六色,最上面那封用荧光笔写着:"云隙先生,您的诗让我砸了该死的钢琴——高三(6)班匿名",信封一角还粘着块棕色的漆皮,像是从什么乐器上剥落的
"不必了。"她转身走向门口,却听见陈墨说:
"今天放学后文学社有读诗会,"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对她挑了挑眉,"有人要求朗诵《琴键与牢笼》...用变声器怎么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清言条件反射地把读者来信塞进袖口,当教务主任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时,她已经恢复标准的好学生站姿,而陈墨正大声抱怨:"沈同学,高三晨读材料必须用Times New Roman字体!"
直到走进女厕所隔间,沈清言才允许自己呼吸,她把读者来信摊在膝盖上,发现信封背面画着个简陋的玻璃罩,罩子顶端有道裂缝,拆开后除了字迹狂乱的感谢信,还有张照片:某个昏暗房间里,被斧头劈成两半的立式钢琴,琴键散落如牙齿
隔间门突然被拍响:"学霸?是你吧?我闻到消毒水味了"
沈清言僵住了——林夏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来,伴随篮球在地上拍动的砰砰声。她迅速把信纸塞进内衣暗袋,这个动作让藏在里面的金属手环硌到了肋骨
"喂,别装死啊,说句话"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帮我看看这鬼画符什么意思?"
纸上画着潦草的战术图,标注着"死亡五小阵容""三分雨战术"之类中二名称。沈清言下意识纠正了几个几何图形错误,又从门缝塞回去。
"牛逼!就知道你懂这个!"林夏的脚步声远去又折返,"对了,今天放学..."
沈清言推门而出时,林夏正用篮球顶着下巴发呆。晨光透过高窗落在她新剃的鬓角上,那里剃出一道闪电形状的纹路。看到沈清言,她咧嘴一笑:"女子篮球队重组计划,要不要当顾问?"
"不可能。"
"就知道你会答应!"林夏完全无视拒绝,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饭团,"贿赂你的,三文鱼馅儿。"
沈清言看着那个明显被压扁过的饭团,塑料袋上还沾着疑似篮球场的灰。当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时,林夏突然凑近:"'云隙'是谁?"
沈清言手一抖,饭团掉在地上。
"刚听陈墨在走廊喊什么云隙的诗..."林夏弯腰捡饭团,后颈的凤凰纹身从衣领露出来,"这笔名挺适合你的,像那种..."
"不认识。"沈清言转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掩盖了自己过快的心跳。镜子里,她看见林夏把饭团掰成两半,没沾地的那半递过来。
"骗人。"林夏突然说,"你耳朵红了。"
水流冲走了沈清言指尖的饭粒,也冲走了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秘密。
体育器材室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舞。
林夏蹲在旧跳箱上,对着小本子划掉一行字:"器材申请——被秃头李驳回"。窗外传来篮球拍地的声响,她探头看见校队男生们在训练,教练的哨声刺得人牙酸。
"女子篮球队?别做梦了。"体育老师李国强嚼着口香糖,"去年参赛证都过期了,经费早划给男子队买新队服了。"
林夏用改锥敲着生锈的篮球架:"那这些报废器材给我总行吧?"
"有本事自己修。"李国强把钥匙扔过来,"不过..."他瞥了眼林夏的膝盖,那里还贴着沈清言给的卡通创可贴,"下周有企业赞助赛,女子组冠军五千元经费。"
林夏吹了声口哨,钥匙却突然被抽走。教务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秃头在昏暗器材室里像个灯泡:"林同学,校长找你。"
校长室的熏香呛得林夏连打三个喷嚏。办公桌上摆着份《问题学生跟踪表》,她的照片旁边标注着"单亲/暴力倾向/数学28分"。校长递来茶杯时,她故意没接。
"听说你在组织女子篮球队?"校长眼镜片反着光,"明德是百年名校,不适合..."
"适合啥?培养玻璃罩里的标本?"林夏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沈清言诗里的比喻
校长表情变得微妙:"下周的赞助赛..."他推来一份文件,"需要家长签字担保。"
林夏盯着监护人签名栏,想起母亲长满茧子的手指。她抓起文件时碰倒了相框——照片里年轻的校长站在钢琴旁,身边是穿礼服的少女,眉眼酷似沈清言。
"沈雅茹学姐是我们明德的骄傲。"校长突然说,"她女儿沈清言更是..."
"更是个提线木偶。"林夏把相框扣在桌上,"校长,您钢琴弹得怎么样?"
走廊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林夏踮脚看见《明德文艺》新刊目录,陈墨正大声朗读:"...当我说教育,指的是修剪刀/而非生长剂——作者云隙。"
"这哥们真敢写啊!"篮球社的寸头男生吹口哨。林夏突然注意到目录页角落的油渍——和沈清言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特殊的薰衣草味荧光笔。
她正想凑近看,后背突然撞上什么人。苏晓琪的圆眼镜闪着冷光:"离清言远点!她妈妈刚打电话问谁在带坏她..."
"谁带坏谁啊?"林夏晃了晃手里的篮球,"告诉学霸,明天下午三点,废旧器材室见。"
"你..."
"就说..."林夏转着篮球后退,"云隙先生约她讨论玻璃罩的N种破法。"
周五的化学实验室弥漫着氨水味。
沈清言站在通风橱前,按照板书精确量取浓硫酸。三米外的林夏正把钠块往水里扔,每次爆炸都引来男生们的起哄。当第七个泡沫在空气中炸开时,沈清言发现自己的滴定管也偏离了刻度。
"清言。"化学老师突然点名,"去帮林夏组纠正操作。"
沈清言戴好橡胶手套走过去时,林夏正用滴管在实验报告上画小人。看到她来,立刻推来一张皱巴巴的纸:"签个名呗监护人小姐。"
那是篮球赛的家长同意书,监护人栏空白处画了只戴眼镜的兔子。
"不可能。"沈清言压低声音。
林夏突然抓起她的手按进碳酸钙粉末里:"那就按手印!"白色粉末飞散中,沈清言感到对方掌心有道新鲜的伤口,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父亲书房里的砂纸。
"你们在干什么?"化学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清言迅速抽回手,却不小心碰翻了林夏桌上的试剂瓶——无色液体流到同意书上,瞬间把"家长签字"几个字腐蚀成黑洞。
下课铃拯救了混乱。沈清言冲洗眼睛时(林夏的泡沫爆炸溅到了她),听见女生们在议论:"沈清言妈妈是校董会成员...""听说她家钢琴值百万...""上次月考..."
水声中突然混入篮球拍地的声响。林夏靠在洗手池边,递来皱巴巴的纸巾:"喂,你妈真是校董?"
沈清言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她:"所以?"
"所以..."林夏突然咧嘴笑了,"更刺激了啊!"她变魔术似的从裤兜掏出张新表格:"刚去教务处偷的空白同意书,你模仿家长签名肯定专业。"
沈清言转身要走,却被拽住书包带。拉扯间,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掉出来,露出里面《明德文艺》的稿纸。林夏眼疾手快捡起来,两人在争抢中撞开了通风橱——
不知哪个组遗留的□□试剂瓶摔得粉碎。
甜腻的气味瞬间充满空间。沈清言感到视线模糊,眼前的林夏突然分裂成三个重影。她扶住实验台时,听见林夏大着舌头说:"我靠这啥...学霸你怎么长翅膀了..."
"通风...系统..."沈清言去够墙上的红色按钮,却扑倒在林夏身上。对方的热度透过校服传来,后颈的凤凰纹身在迷幻视野中仿佛真的在燃烧。
"你诗里写的..."林夏的声音忽远忽近,"玻璃罩...是不是就这样..."
沈清言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滑出——是那封读者来信,此刻正被林夏攥在手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用最后力气抓住对方手腕:"还...给我..."
恍惚中,她听见林夏说:"原来云隙小姐喜欢这种调调啊..."
消毒水味
沈清言睁开眼时,医务室的白炽灯刺得眼球生疼。身边输液架上挂着生理盐水,而林夏正盘腿坐在隔壁病床上吃苹果,膝盖上摊着那封读者来信。
"醒啦?"她咔嚓咬了口苹果,"医生说咱俩吸了□□,跟喝了三斤白酒差不多。"
沈清言猛地坐起来,眩晕中看见自己的书包被打开,文学社的投稿信散落在床单上。更糟的是,林夏正用沾着苹果汁的手指戳那首《玻璃罩》的原稿。
"别紧张。"林夏晃晃脑袋,"虽然我现在看啥都有重影...但你这诗写得真带劲。"她突然用朗诵腔念道:"「他们用A4纸折成我的骨骼/报告单是裹尸布...」"
"闭嘴!"沈清言去抢稿纸,输液针头在手臂划出血痕。
林夏轻松躲开,却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拿这个换。"——是那张家长同意书,监护人栏已经签好"沈雅茹"的名字,笔迹几乎可以乱真。
"你..."
"我临摹了你课本上的签名。"林夏得意地笑,"怎么样,云隙先生?"
沈清言看着那个签名,突然想起母亲书桌上的《笔迹心理学》,窗外暮色渐沉,广播里开始播放放学铃声。当最后一声铃响结束时,她轻轻说了句:"六点前必须回家。"
"成交!"林夏跳下病床,突然一个踉跄——□□的后劲让她栽进沈清言怀里。两人跌坐在病床上时,沈清言闻到她头发上有股阳光晒过棉絮的味道
医务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苏晓琪的圆眼镜反射着寒光:"清言!你妈妈在门口..."
沈清言瞬间绷直脊背。林夏感觉到她在发抖,那种颤抖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街头见过的、被汽车喇叭吓到炸毛的野猫。
"快走。"沈清言把稿纸塞进她手里,"从后窗。"
林夏翻窗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言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夕阳从窗口斜射进来,把她脚边的输液架影子拉得很长,像根拴着无形锁链的柱子
窗外梧桐树上,知了突然集体鸣叫。林夏攥着那叠诗稿蹲在树杈上,透过玻璃看见穿米色套装的女人走进医务室,真丝围巾拂过沈清言苍白的脸。
树皮粗糙的触感突然让她想起化学课上,沈清言手腕那些排列整齐的淡痕——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是琴凳固定带留下的印记,是另一种形式的家长同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