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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寒 一夜落雪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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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落雪未歇,天光破晓时,整座小城被白雪封裹得静谧无声。
清晨的雾气浓重,白茫茫的霜气缠绕在街边树梢,凝结成剔透的冰棱。地面积雪被低温冻硬,踩上去会发出干脆的碎裂声响,清冷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浸透骨缝。
宋泯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泛着灰白,屋内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秒针走动的轻响。昨夜挂断电话之后,他睁着眼躺了大半宿,心底翻涌的欢喜与隐约的忐忑交织缠绕,久久无法平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通话时的温热,那句郑重的确定关系,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温柔得让他鼻尖发酸。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玻璃蒙着一层厚重的白雾,他抬手轻轻擦开一小块,视线穿过朦胧雾气,望向巷口熟悉的位置。
没有人。
往日这个时间,姜正总会提前站在那棵落雪的老柿树下等他,肩头落满碎雪,安静又耐心。
宋泯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泛起细微的空落。
他清楚,昨夜巷口撞见之后,姜正必然会受到管束。姜父的强硬与冷厉,他亲眼所见,那是身居上位者自带的压迫感,冷漠且不容置喙。
他不敢主动发消息,指尖悬在聊天界面上方,反复迟疑。他怕自己的一句问候,会给姜正带去更多麻烦。确定关系之后的欢喜之下,是无法忽视的惶恐,像冰层下暗涌的流水,悄无声息拉扯着他。
简单收拾完毕,宋泯照常背着书包出门。
寒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微微发疼。整条街道干干净净,积雪被清扫至道路两旁,露出潮湿暗沉的路面。冬日清晨人烟稀少,只有零星早起的行人裹紧衣物,步履匆匆。
走到巷口那棵老柿树下时,宋泯下意识停下脚步。
光秃秃的枝桠挂满白雪,空荡荡的树下没有那个人挺拔的身影。只有风吹过枝叶,抖落一地细碎雪沫,轻飘飘落在地面。
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他垂眸攥紧书包肩带,指尖用力到泛白,默默转身往学校走去。脚步缓慢,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往日并肩同行的路,今日只剩他孤身一人。
抵达教学楼时,天色才彻底放亮。走廊里光线暗沉,玻璃窗上凝着厚厚的霜花。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早到的同学,安静地低头早读,翻书的沙沙声轻柔散落。
宋泯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习惯性侧头看向斜后方。
姜正的座位空空如也,桌面整洁干净,摆放整齐的书本一动不动,没有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
心底那点不安,骤然被放大。
他一整晚都在宽慰自己,姜正说过没事,说过会护着他。可理智终究抵不过胡思乱想,他忍不住揣测,是不是姜父强硬禁止了他们见面,是不是昨夜那句郑重的告白,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阻拦。
清冷的晨光落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上,睫毛低垂,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周身笼罩着一层安静又落寞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早读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
喧闹声四起,谈笑声、背书声交织在一起,唯独宋泯周遭一片安静。他摊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视线却涣散模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直到上课铃响的前两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宋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姜正走进教室,身上依旧是干净的校服,只是领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眼下带着浅淡的青黑。他肩头没有落雪,周身清冷,少了往日柔和的暖意。
应当是昨夜被谈话耽误了许久,没能好好休息。
两人隔着几排座位,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姜正的目光直直落在宋泯身上,没有躲闪,温和依旧。他极轻地对着宋泯眨了一下眼,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隐晦又温柔,像是在悄悄安抚心绪不安的少年。
短短一秒,便快速移开视线。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无声传递着一句:别担心。
宋泯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悬了一整晚的心,缓缓落回原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心底泛起细密的甜。
哪怕相隔人群,哪怕不能明目张胆对视,他们也有独属于彼此的暗号。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恪守分寸。
课堂之上,姜正依旧认真听课,神情冷静沉稳,仿佛昨夜的争执、告白、确定关系,都只是一场温柔的幻梦。他不会刻意回头,不会做出引人注目的动作,克制且内敛。
宋泯也安安静静坐着,刻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清楚,眼下不是肆意亲昵的时候。姜父的视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一旦稍有疏忽,便会落下伤人。他们刚刚确定的关系,还脆弱得如同薄冰,禁不起半点旁人的窥探与风波。
午休下课,同学们纷纷起身去往食堂,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人群拥挤着走出教室,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过多久,偌大的教室便空旷下来。宋泯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笔记。
他在等。
等一个无人打扰的空隙。
几分钟后,最后几名同学离开教室,厚重的木门被风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喧闹。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干净的课桌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桌椅挪动声。
下一秒,一道阴影笼罩在宋泯的桌面上。
姜正走到他身侧,动作自然地拉开旁边空置的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避开旁人刻意的窥探。空气中漫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冲淡了冬日所有寒凉。
“早上没等我?”
姜正率先开口,嗓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慵懒又温柔。
宋泯指尖一顿,侧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未散去的怯意:“我以为,你今天出不来。”
昨夜的画面依旧清晰,姜父冰冷的眼神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会。”姜正垂眸,目光落在少年纤细白皙的指尖上,语气轻缓笃定,“我答应过你,不会突然消失。”
简单一句话,安稳了宋泯所有的不安。
“昨天晚上……叔叔还说了什么?”宋泯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口。他不想成为姜正的负担,却又忍不住在意所有关于他的一切。
姜正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平淡:“无非是告诫、阻拦,还有一些警告的话。”
他没有细说那些刺耳的言辞,刻意省去了父亲贬低、阻拦、强硬逼迫断联的话语。他不想让敏感的宋泯多想,不愿让少年再背负多余的心理压力。
“他不同意。”姜正直白说道。
宋泯睫毛轻轻颤动,垂眸沉默下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依旧让人心底发涩。
“但我不需要他同意。”
姜正话音一转,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与坚定。他微微侧身,凑近半寸,温热的气息擦过宋泯的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宋泯,我说过,我选你,就不会改。”
阳光落在姜正的眉眼间,柔和了他眼底所有的疲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映着宋泯的身影,直白又认真,没有丝毫犹豫。
宋泯心口滚烫,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生来怯懦,习惯了被动接受、习惯了退让妥协,从未有人这般坚定不移地选择他,不顾一切,不惧流言,不惧阻碍。
“最近我不能明目张胆等你。”姜正低声叮嘱,语气认真,“我父亲会让人留意我的行踪,暂时收敛一点,不要让人抓到把柄。”
他必须谨慎,不是畏惧退缩,而是为了长久相守。贸然的亲昵只会引来旁人非议,给宋泯带去无尽的流言伤害,他舍不得让少年承受半分恶意。
“我明白。”宋泯轻轻点头,乖巧又懂事。
他懂隐忍,懂克制,更懂姜正的用心。
短暂的安静里,窗外微风拂过树梢,积雪簌簌掉落,发出细碎轻响。教室里暖意融融,隔绝了室外所有严寒。
姜正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宋泯唇边。乳白色的糖果裹着清甜的奶香,是宋泯偏爱许久的味道。
宋泯微微张口,含住糖果。
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柔地抚平心底所有涩意。
姜正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柔软的唇瓣,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两人同时一顿,空气骤然变得暧昧黏稠。宋泯耳尖飞速泛红,脖颈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身侧的人。
姜正看着他羞涩泛红的侧脸,眼底笑意渐浓。
他克制住想要触碰的冲动,缓缓收回手,放在身侧。在无人的教室里,守住这一份隐秘又干净的温柔。
“等风雪彻底过去。”姜正轻声说,“等我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等我有足够的能力,隔绝所有偏见与阻拦,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不用躲闪,不用克制,不用惧怕任何人的目光。
宋泯含着糖,轻轻“嗯”了一声,软糯的声音含糊不清,眼底却漾开温柔的光。
挂在枝头的涩柿子,正在被偏爱慢慢捂甜。
午后的课程平淡乏味,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天光很快暗沉。放学铃声落下,暮色笼罩小城,天边晕开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人群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嘈杂。
两人默契地分开行走,一前一后,保持着安全距离。姜正走在前面,步伐平稳,偶尔会借着人群遮挡,悄悄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少年。
宋泯跟在人群末尾,目光黏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一步一步,安静跟随。
走出校门,天色彻底暗下,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潮湿的路面。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沉稳低调,车窗紧闭。
宋泯无意间瞥了一眼,恰好看见后座露出的半张冷硬侧脸。
是姜正的父亲。
男人没有下车,隔着深色车窗,视线精准地落在人群中的宋泯身上。目光冰冷锐利,不带一丝情绪,像寒风吹过骨头,冷得人浑身发僵。
宋泯下意识停下脚步,呼吸一滞,指尖瞬间冰凉。
前方的姜正敏锐察觉到他的停顿,骤然回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瞬间,眉眼微微沉下。他不顾旁人目光,径直折返,走到宋泯身侧,不动声色地将他挡在身后。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遮挡动作。
却替他隔绝了所有冰冷的审视。
黑色轿车停留片刻,最终缓缓驶离,引擎声消失在暮色深处。
周遭人流往来,喧嚣依旧。可宋泯耳边一片空白,心脏重重跳动,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别怕。”
姜正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他耳边,沉稳有力。
“他不会对你做什么。”
宋泯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昏黄路灯落在姜正脸上,眉眼坚毅,自带安稳的力量。
余寒未消,前路依旧遍布冰霜。世俗的偏见、家人的阻拦、隐秘的窥探,像层层积雪,压在两人前行的道路上。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孤身一人。
寒风掠过街巷,卷起地上残留的碎雪。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路灯之下,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守住彼此隐秘又滚烫的爱意。
雪还未融,寒尚未尽。
但凛冬之中,他们已然握紧了彼此的手,静待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