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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渡 除夕当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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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夜,城里面没有下雪。
整片夜空是纯粹暗沉的墨黑,看不见星月,厚重的云层低压在楼宇之上,把所有光亮死死捂住。城里年味喧腾,烟火气息顺着街道蔓延,家家户户窗棂透出暖黄灯火,零星提前燃放的烟花在夜空炸开,转瞬碎成虚无的光屑。
热闹是俗世的,与半山腰别墅毫无干系。
入夜之后,别墅彻底陷入死寂。姜父傍晚外出赴宴,驱车离开山间宅邸,临走前吩咐安保加强外围巡查,却因年关倦怠,内里看管松懈大半。佣人早早结束工作回到偏房,监控照常运转,镜头转动频率缓慢迟钝,冰冷红点在漆黑夜里忽明忽暗。
整栋华丽空旷的房子,安静得近乎诡异。
夜里十一点。
姜正坐在书桌前,台灯调至最暗的亮度。暖光敛成一小圈柔和光晕,落在他清冷侧颜上,睫毛投下浅淡阴影。身上依旧是平日里素净的黑色居家服,没有丝毫变动,从外表看不出半分出逃痕迹。
桌面上摆放摊开的书本,书页停留在空白一页。
他维持着久坐看书的姿势,脊背挺直,神色淡漠,安静落入监控镜头,给值守人员制造安分如常的假象。指尖却在桌下无声摩挲,反复确认口袋里的硬质卡片——身份证,少量现金,一张揉折后压平的绿皮火车硬座票。
背包早已备好。
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小盒常备感冒药,压缩毛巾,还有那颗一直珍藏的橘子糖。糖果被单独放在内侧夹层,透明糖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弱光亮,是整份冰冷行囊里唯一的甜。背包纯黑哑光,面料轻薄,塞进床底最阴暗的角落,隐没在阴影之中。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
墙上挂钟指针匀速转动,滴答声响在死寂卧室里被无限放大,沉闷地敲在人心尖上。窗外庭院路灯惨白,照亮满地残雪,草木凝霜,荒芜冷寂。
十一点四十分。
远处城区炸开一朵盛大烟花,赤红光亮短暂映亮整片暗沉夜空,转瞬熄灭,不留痕迹。光亮穿透遮光帘缝隙,在地板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狭长光影。
姜正抬眼,望向那片光亮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老街那边,应当也能看见同一片烟花。
无人知晓的时刻,他静默遥望一次,算作无声致意。
零点。
城内鞭炮声此起彼伏,喧闹骤然达到顶峰。除夕跨岁,人声喧哗,烟火漫天。巨大的声响掩盖住山间细微动静,风声、爆竹声、人群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完美遮住翻墙、落地、行走的所有轻响。
这是他反复测算过,整月唯一、最完美的出逃时机。
姜正缓缓合上书页,轻轻摆正桌面书本,将一切恢复原状。他起身关灯,卧室瞬间坠入浓稠漆黑,彻底融入夜色。脚步轻缓无声,踩在冰凉木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分多余动静。
窗边监控角度固定,存在三十秒拍摄盲区。
他精准掐算时间,抬手推开落地窗,凛冽寒风瞬间涌入屋内,刺骨寒凉席卷周身。后山夜风更烈,枯枝被风吹得摇晃震颤,发出细碎沙哑的摩擦声。
石墙不高,墙沿覆着一层薄冰。
指尖触上去,冰凉刺骨,坚硬石粒磨过掌心,旧痕未消,又添新的泛红。他动作利落沉稳,没有半分迟疑,借力、撑墙、翻身、落地,积雪缓冲下坠力道,靴底陷进松软白雪,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落地的那一刻,姜正没有回头。
身后是高墙森严、冰冷空旷的囚笼,是被安排妥当、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是永远被掌控、永远不得自由的过往。他把顺从、伪装、隐忍、所有被迫乖巧的模样,全数留在那栋华丽别墅里。
前路荒芜,白雪覆野。
只有风声作伴,只有黑夜相随。
他压低帽檐,黑色衣料融进浓墨夜色,沿着后山无人荒林,踩着积雪稳步前行。脚下枯草结冰,脆裂声响淹没在远处不断炸开的烟花声里,无人察觉,无人追踪。
全程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巷。
路面残留烟花燃尽的灰色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寒冬清冷混杂的味道。城中灯火通明,街边商铺尽数关闭,红色灯笼挂满街巷,喜庆热烈,反衬得独行的少年愈发孤冷。
凌晨一点四十分。
城西火车站。
老旧车站年久褪色,外墙瓷砖泛黄,夜里灯光昏白刺目。除夕深夜客流量极少,零星赶路的行人步履匆忙,人声稀疏,空旷候车大厅透着一股萧条冷清的寒意。金属座椅冰凉,地面瓷砖泛着冷硬白光。
姜正提前十分钟抵达。
他站在车站暗处的柱子旁,脊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目光安静落在进站口人流稀少的入口处。寒风从敞开的玻璃门缝灌进来,掀起衣角,周身冷意彻骨。
他没有四处张望,神色依旧平淡清冷。
却在看见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睫羽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宋泯来得准时,穿着干净的米白色棉服,领口拢得很高,遮住大半下颌,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肩头落了一点夜风带来的细碎烟灰,干净白皙的耳廓在冷色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红。
他拎着一只简单帆布包,步伐轻柔,动作谨慎。
目光掠过空旷大厅,精准落在立柱阴影里的人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数米空旷冰冷的地板。
没有奔跑,没有急促靠拢,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激动失态。断联、隐忍、煎熬、忐忑,所有汹涌情绪全部压在眼底,沉在心底,不露分毫。两人只是安静看着对方,在人声寥寥、灯火惨白的老旧车站里,遥遥相望。
这是禁足之后,他们第二次相见。
短短数日,却像熬过一整个漫长凛冬。
两分钟后,两人默契缓步靠拢,在立柱背光的阴影处停下。周遭无人,角落里落满灰尘,灯光照不进这片狭小晦暗的角落。空气安静,只剩远处广播机械冰冷的播报声。
“东西都备好了?”
姜正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略微沙哑,清冷音色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嗯。”宋泯轻轻点头,睫毛温顺垂落,视线落在对方干净的黑色鞋面上,小声补充,“不多,只有必需品。”
他不敢抬头久看。
一眼便足以看清姜正眼下淡青的倦意,看清他指尖未消的泛红磨痕,看清这些日子囚禁隐忍留下的清冷疲惫。心口轻微发涩,酸胀感缓慢蔓延,却被他强行压下,不露声色。
姜正颔首,不再多问。
多余的关心、直白的惦念、隐忍的心疼,全部省去。他们没有时间沉溺情绪,身处险境,前路未明,克制永远是唯一的自保方式。
“还有二十分钟检票。”姜正抬眼,目光平静冷静,语气条理分明,“人少,尽量不要对视,不要同排,上车之后隔着过道坐。”
“好。”宋泯应声。
听话、顺从,全然信任。
夜里温度极低,穿堂寒风不断刮过车站走廊。宋泯手指冻得微微发红,下意识往衣袖里缩了缩。动作极轻,却被身侧的人精准捕捉。
姜正停顿一瞬,指尖轻微动了动。
他没有做出递暖、触碰、靠近之类逾矩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往风口方向偏移半步,无声替身后的人挡住凛冽穿堂风。黑色背影挺拔清瘦,静静隔绝呼啸寒风,隐晦又克制,温柔不露痕迹。
宋泯察觉到那一片无声落下的阴影。
鼻尖微酸,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样安静站在阴暗角落,并肩沉默等候。没有多余闲谈,不问过往煎熬,不谈前路忐忑。烟花声遥远模糊,车站时钟缓慢跳动,每一秒都在推着他们远离故土,奔赴南方。
“你父亲……”宋泯犹豫许久,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顾虑,“之后会不会追查?”
“会。”
姜正回答得干脆直白,没有隐瞒残酷现实。他向来清醒,从不自我宽慰:“短时间内一定会找人,封锁车站、查询出行记录。但我刻意删掉了大部分痕迹,绿皮火车核查宽松,南方小城流动人口繁杂,不易追踪。”
他早已把最坏的结果全部预判完毕。
风险、隐患、退路、破绽,一一罗列,反复斟酌。
“如果被找到,”姜正垂眸,漆黑眼眸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却郑重,“所有责任归我。与你无关。”
这句话冷静、淡漠、近乎冷酷。
却是他能给出最稳妥、最赤诚的保护。
宋泯骤然抬眼,温润眼眸里漾开极浅的执拗,声音压得极轻,却格外坚定:“不行。”
他从不奢求姜正一人扛下所有。
荒林夜里那句我陪你扛,从来不是随口空话。
姜正看着他,沉默两秒,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柔软。昏暗光线模糊了眉眼,情绪藏得深沉,无人窥探。
“好。”
最终,他缓缓应下。
简单一字,妥协、接纳、默许。
两人之间无声达成约定,祸福同担,进退与共。
凌晨一点五十分,广播播报检票通知。
冰冷机械的女声回荡在空旷大厅,打破沉默。零星行人起身排队,脚步拖沓,寂静无声。
两人自然拉开距离,一前一后汇入简短队伍。
姜正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孤峭,背影冷淡决绝。宋泯跟在身后半步,白色身影温顺安静。间隔一人距离,互不交谈,互不张望,体面又克制,刻意抹去一切交集痕迹。
闸机口灯光惨白,扫描声短促清脆。
踏过检票口的那一瞬,姜正下意识停顿半秒。
他微微侧首,视线没有回头,余光淡淡扫过身后那道干净柔软的身影。寒风从出口灌进来,吹起他黑色外套下摆。
身后是故土,是寒冬,是桎梏,是无法自主的过往。
身前是铁轨,是长夜,是未知,是孤注一掷的南渡。
铁轨延伸向漆黑远方,消失在浓重夜色里。冰冷钢轨反射微弱灯光,泛着凛冽寒光。远处火车鸣笛低沉厚重,穿透夜风,缓慢停靠站台。
人声嘈杂,雾气弥漫。
姜正收回目光,抬步踏上冰凉站台。
大雪终停,长夜未明。
寒冬未尽,前路漫漫。
两节车厢之外,宋泯踩着同样冰冷的铁板,安静跟上。两人隔着人群、隔着冷风、隔着无声流动的夜色,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前行。
夜色深沉,列车蛰伏。
一场仓促隐忍、赌上全部的南渡,在除夕最寂静的深夜,正式启程。
寒风掠过空旷站台,吹散旧岁最后一丝烟火。
有人困于高墙,有人奔赴远方。
黑暗列车终将载着两个少年,破开凛冬寒雾,向着温暖南方,缓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