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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黄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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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泯第一次注意到巷口那棵老柿树,是在十二岁的夏天。
蝉鸣把空气扯得又黏又长,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盘,悬在青灰色的屋顶上,把墙皮烤得簌簌往下掉渣。宋泯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鞋底蹭着发烫的柏油路,走一步,鞋底就发出“啪嗒”一声黏腻的响,像是把空气里的热浪都踩碎了。
他刚搬来这个巷口的老房子,巷子里的路窄得很,两旁的老槐树把枝叶缠在一起,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却挡不住太阳的毒辣。宋泯的额角全是汗,顺着发梢往下滴,砸在地上,瞬间就被烤得没了踪影。他拐过第三个弯,就看见了那棵老柿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往天上伸,像一双张开的手,把巷口的天空也撑出了一块阴凉。树上挂满了青黄的柿子,还没熟透,一个个硬邦邦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串没被点燃的小灯笼。
树下蹲着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沾着泥点的小腿。他正仰着头,手里攥着根竹竿,踮着脚往树枝上够,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脑门上。竹竿敲在树枝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青黄的柿子掉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少年脚边。
少年弯腰捡起,用校服下摆擦了擦,张嘴咬了一口。
“嘶——”
他皱着眉,把柿子吐在手里,砸了砸嘴,骂了句脏话,声音脆生生的,像咬碎了一颗冰碴:“什么玩意儿,涩死了。”
宋泯站在巷口,看着他手里的青柿子,忽然想起昨天搬家时,房东老太太跟他说的话:“那棵柿树啊,可有年头了,以前是巷里的孩子都抢着摘的,现在没人管了,结的柿子都涩得很,没人爱吃咯。”
少年像是终于发现了巷口的宋泯,抬起头看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举着手里的竹竿,冲宋泯扬了扬下巴:“喂,新来的?”
宋泯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被风吹得晃了晃的柿子。他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嗯。”
“我叫姜正,”少年把竹竿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走到宋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住哪?”
“巷尾,最里面那间。”宋泯的手指抠着书包带,指尖都泛了白,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跟这么鲜活的人说过话。他从小就跟着外婆住,外婆走了,他才搬来这里,巷子里的孩子都不怎么理他,说他是没爸妈管的野孩子。
姜正却像是没在意他的局促,指了指地上的柿子:“想吃不?我教你摘。”
宋泯看着那些青黄的柿子,摇了摇头:“不、不用了,涩。”
姜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像夏天的风:“那可不,现在还没熟呢,要等秋天,红透了才甜。不过……”他弯腰捡起一个没被摔烂的,塞进宋泯手里,“你要是不嫌涩,就拿着玩呗,圆滚滚的,还挺好看。”
宋泯的手碰到柿子的瞬间,就被烫了一下。青黄的柿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带着阳光的温度,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他攥着柿子,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攥住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天之后,宋泯的夏天就被姜正和老柿树填满了。
他每天放学,都会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到巷口。姜正总是在那里,要么蹲在树下打游戏,要么和别的孩子一起疯跑,看见他来了,就会冲他挥挥手,喊一句:“喂,宋泯!过来!”
宋泯就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玩。姜正的笑声很响,说话也大大咧咧的,巷子里的孩子都围着他转,他像个天生的小太阳,走到哪,光就照到哪。宋泯就坐在光的边缘,不敢靠得太近,却又忍不住被那点温度吸引。
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一个青黄的柿子。有时候是姜正递给他的,有时候是他自己偷偷摘的。他把柿子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用作业本包好,生怕被挤烂了。他知道柿子涩,从来没咬过一口,却总觉得,只要握着它,心里就会暖烘烘的。
那时候的宋泯,总觉得自己像个藏在阴影里的影子,而姜正,是巷口最亮的那束光。他不敢奢求那束光会照到自己身上,只要能远远看着,就够了。
直到十五岁的那个夏天。
那天下着雨,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电闪雷鸣,把巷口的天空劈得惨白。宋泯撑着一把破伞,从学校往回走,雨太大了,伞骨歪了一边,雨丝顺着破洞往里面灌,把他的校服打湿了大半。他走到巷口,就看见姜正站在老柿树下,浑身都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却没打伞。
“你怎么不撑伞?”宋泯跑过去,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姜正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把他的眼睛洗得更亮了:“忘带了。”
宋泯的伞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挡不住雨。姜正把伞往宋泯那边推了推,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
“你别淋着了。”宋泯咬着唇,把伞又往他那边推,却被姜正按住了手。
“没事,我皮糙肉厚的,淋点雨算什么。”姜正的手很烫,像被太阳晒过的柿子,他的指尖蹭过宋泯的手背,宋泯的心跳忽然就乱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路被淹了,水没过了脚踝,冰凉的水顺着裤脚往上爬。姜正忽然蹲下来,指着老柿树下的泥坑,笑着说:“你看,这里有鱼!”
宋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哪里有什么鱼,只有浑浊的雨水,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姜正却忽然站起来,伸手拽住了宋泯的手腕,拉着他往巷子里跑。
“跑起来就不冷了!”
姜正的手很大,攥着宋泯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宋泯被他拉着,在雨里跑,水花溅在他的裤脚,打湿了他的鞋子,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耳边是雨声、风声,还有姜正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夏天的歌。
他们跑到巷尾的屋檐下,才停下来。两个人都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两只落汤鸡。姜正看着宋泯,忽然笑了,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雨水:“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脸都红了。”
宋泯的脸更烫了,他别过头,不敢看姜正的眼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在耳边敲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宋泯发了高烧。外婆不在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裹着被子缩在床上,浑身发冷,却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姜正的手,想起他的笑声,想起雨里的那把破伞,想起巷口的老柿树。
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青黄的柿子,是他早上偷偷摘的,被他捂得发烫。
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却还是没力气,请假在家休息。中午的时候,有人敲他的门,他撑着身子去开,就看见姜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
“我妈煮的姜茶,你喝了好得快。”姜正把保温桶递给他,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昨天淋了雨,别真烧傻了。”
宋泯接过保温桶,桶身是热的,烫得他指尖发疼。他看着姜正,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正也没多待,挠了挠头,说了句“那我走了”,就转身跑了。宋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保温桶,像个小小的暖炉,把他的手都烘热了。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的姜茶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带着姜的辛辣,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着姜茶,看着巷口的老柿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姜正会主动找宋泯一起上学,会把妈妈做的早饭分他一半,会在他被巷里的孩子欺负时,挡在他前面,皱着眉说:“你们别欺负他。”
宋泯的书包里,再也不只是一个青黄的柿子了。有时候是姜正塞给他的糖,有时候是一张画着小太阳的纸条,有时候,是一个刚摘下来的、带着白霜的青柿子。
他还是不敢跟姜正走得太近,却又忍不住靠近。他像一只怕被晒到的蜗牛,却又贪恋着那点阳光的温度,一边缩着壳,一边又忍不住伸出触角,去碰一碰那束光。
十五岁的夏天,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蝉鸣、雨声、姜茶的甜、青柿子的涩,还有巷口的老柿树,都被揉进了黏腻的空气里,变成了宋泯记忆里最软的一块。
他记得有一次,他们放学晚了,巷口的灯坏了,路很黑。姜正走在前面,宋泯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你怕黑?”姜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宋泯点了点头,小声说:“嗯。”
姜正笑了,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别怕,我带你走。”
姜正的手很暖,很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茧,牢牢地攥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宋泯的心跳得很快,他看着姜正的背影,看着巷口的老柿树,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原来黑夜里,也可以这么亮。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姜正的侧脸。路灯坏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姜正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宋泯的心里,忽然就像揣了只兔子,跳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书包里那个青黄的柿子,想起姜正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柿子”时的样子,想起雨里的那把破伞,想起姜茶的甜。
他想,要是这个夏天,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