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江总的让步 米兰的夜晚 ...

  •   米兰的夜晚,如同一幅被深蓝色天鹅绒缓缓覆盖的画卷,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这家位于蒙特拿破仑大街附近的私人俱乐部式西餐厅,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有悠扬的小提琴声如丝如缕,在空气中低回盘旋。

      餐厅一角,临窗的位置,铺着浆洗得挺括的雪白桌布,上面用银质烛台点缀着几支摇曳的烛火。烛光并不明亮,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桌布上繁复的暗纹,也为对坐的两人笼罩上一层朦胧而微妙的光晕。

      谢星眠今日穿了一身珍珠白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一枚小巧的钻石锁骨链随着她的动作偶尔闪烁,与耳垂上同系列的耳钉遥相呼应。她外面搭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质地柔软,中和了她眉宇间常有的几分清冷,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她轻轻搅动着面前的白瓷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古老的石板路上,似乎在欣赏夜景,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对面的江砚舟,则是一如既往的严谨。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袖口处露出的一截白衬衫上,镶嵌着低调的蓝宝石袖扣,在烛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芒。他并没有看窗外,而是微微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红酒,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柄上轻轻摩挲,指节分明,透着一种掌控力量感。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食物诱人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这不仅仅是一顿晚餐,更是两天前与马可·里奇那场决定性会晤的延续,是最终摊牌的时刻。

      侍者悄无声息地撤走了前菜的餐盘。江砚舟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沉静,如同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他伸手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动作不疾不徐,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冷静,却又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他将那份修改后的合同轻轻推到谢星眠面前的桌布上,指尖在文件夹的硬壳封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落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极轻地点了点。“看看吧,这是根据马可的要求,以及我们后续沟通,调整后的最终版本。”

      他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难以捉摸,跳跃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仿佛藏匿了无数未说出口的算计与权衡。

      谢星眠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盘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江总效率很高。”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拿起那份还带着一丝打印机余温的合同。指尖触碰到光洁的纸面,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微微加速。这份文件,将决定谢氏能否真正抓住这次机遇,在“艺创国际”这个庞大的项目中站稳脚跟,甚至……关系到谢氏未来的复兴之路。

      她翻开封面,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餐厅里柔和的光线落在纸面上,她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条款,每一个附加条件,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轻易放过。长期的商业训练让她养成了在文字中寻找陷阱和机会的本能。

      当看到关于项目决策权的条款时,她目光微凝——“项目重大决策需经双方一致同意,任何一方拥有一票否决权,日常运营由项目公司管理层负责……”这等同于变相的50%对50%决策权。这与之前江氏强势要求主导权有了本质的区别。马可的影响力,果然不容小觑。

      然而,当她翻到下一页,看到利润分配的具体数字时,握着文件边缘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白纸黑字,清晰地写着:“项目产生的净利润,按江氏集团40%,谢氏集团60%的比例进行分配。”

      60%?

      谢星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下意识地抬眸,飞快地瞥了对面的江砚舟一眼。他正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椅背上,手持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中的小羊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仿佛刚刚递出的是一份无足轻重的文件。

      她按捺住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看。紧接着的条款,更是让她心底的讶异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江氏集团同意,在本协议签署后五个工作日内,向谢氏集团预付资金伍佰万元整,专项用于谢氏博物馆即将举办的‘文艺复兴巨匠手稿展’所有展品的国际运输、安保及保险费用。此笔款项为无偿支持,不附加任何股权质押、展品回购或其他形式的担保条件。”

      500万!无附加条件!

      这一下,谢星眠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完全平静了。她清晰地记得,之前的谈判桌上,江氏在预付资金问题上寸步不让,坚持要求谢氏以部分馆藏精品作为抵押,或者接受极高的资金使用成本。而利润分配,江砚舟最初的底线是55%,甚至一度暗示过52%对48%这种微妙的差距,也是他所能接受的江氏优势体现。

      60%的利润,加上无条件的500万预付资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让步,这几乎是颠覆了之前谈判的基础。

      她缓缓合上合同,却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将文件夹轻轻按在桌面上,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投向江砚舟。烛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动,试图穿透他眼中那片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可测的海洋。

      “江总,”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玩味,“这份合同……上面的让步,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反应,“尤其是这60%的利润分配,和这500万的无条件预付款。这不像我认知中,那个在谈判桌上锱铢必较的江总的手笔。”

      江砚舟刚好将一块切好的小羊排送入口中,闻言,他细嚼慢咽地品尝完,然后才放下刀叉,拿起手边的餐巾,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疑问。

      “马可·里奇先生的态度,那天你已经看到了,非常明确。”他抬眸,目光坦诚地迎上谢星眠的审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似乎褪去了一些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务实的光泽,“没有谢氏的背书,没有你在欧洲艺术圈的人脉和信誉,他不会对‘艺创国际’的技术落地欧洲松口。他看重的是谢氏这个品牌在艺术领域的纯粹性和号召力,这一点,江氏无法替代。”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是一个准备深入交谈的姿态。“至于利润分配,谢小姐,60%看似谢氏拿了大头,但请你仔细核算一下成本。项目前期,所有艺术家的联络、沟通、筛选,策展方案的构思、细化、落地执行,包括与各大博物馆、画廊、私人藏家的具体接洽,这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工作,以及其中蕴含的隐性人脉成本和沟通成本,几乎全部由谢氏承担。江氏提供的是技术平台、资金支持和全球商业渠道。60%的利润,对应的是谢氏需要投入的、远超常规合资项目的人力、心力和资源。仔细算下来,江氏拿这40%,”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感,“并不亏。甚至在项目初期,考虑到我们需要投入的研发适配和市场推广费用,我们的风险敞口可能比谢氏更大。”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直接将看似“让步”的条款,解读为一种基于现实成本和风险考量的、更为公平的分配方案。这不仅消解了“让步”可能带来的施舍感,更凸显了他作为决策者的理智和远见。

      谢星眠静静地听着,心中快速盘算着他话语中的真实性。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谢氏要深度介入,确实需要投入巨大的隐性成本,这些是冰冷的数字难以完全体现的。他能看到这一点,并愿意在利润分配上予以承认,这本身就体现了一种超越短期利益的合作诚意。

      但她并没有立刻表示认同,而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杯,目光掠过杯沿,带着一丝狡黠和试探,看向江砚舟:“江总分析得在理。不过,你就不怕我拿了这500万的预付款,解决了谢氏的燃眉之急后,转头去寻找其他能提供更优厚条件的合作伙伴?毕竟,‘艺创国际’的技术虽然领先,但也并非完全找不到替代品。”她的话语如同轻柔的羽毛,却带着尖锐的试探,试图撩开他冷静外表下的真实想法。

      江砚舟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自信。他身体后靠,重新融入椅背的阴影中,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调。

      “怕?”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如果怕,今天这份合同就不会出现在谢小姐面前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精准地捕捉住她的视线:“谢小姐是聪明人,极其聪明的商人。聪明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甚至损人更损己的事情。毁掉与江氏已经达成的合作框架,再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既能匹配‘艺创国际’技术层级与野心,又能提供同等量级资金、渠道,并且愿意在决策权上给予谢氏平等地位的资本方……”他微微摇头,语气笃定,“保守估计,至少需要六到九个月的周期,这期间的时间成本、机会成本,以及可能错失的市场窗口,谢氏——恕我直言——目前耗不起。”

      他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谢星眠内心深处最清晰的认知。他说的没错,谢氏看似有了选择,实则在这個时间点上,与江氏合作是最优,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他的直白,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却恰恰彰显了他对局势的绝对掌控力和洞察力。

      谢星眠不得不承认,在这一轮言语的交锋中,他再次占据了上风。她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因为这种旗鼓相当的智力对抗,心底生出一丝奇异的兴奋感。

      她垂下眼帘,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合同上,指尖轻轻拂过文件夹光滑的表面,最终停留在签名处那一栏空白。那里,将决定两个庞大商业体未来的命运走向。

      “那么,”她再次抬起眼时,眼中闪烁着一抹更为复杂难辨的光芒,混合着挑衅、试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江总就不担心,我在后续的策展和资源整合过程中,‘夹带私货’,利用项目的平台和资源,过度向谢氏倾斜,比如优先推广谢氏系的艺术家,或者在联合展览中,让谢氏的藏品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从而削弱江氏在艺术领域的话语权?”

      这个问题更为尖锐,直指合作中可能存在的核心冲突和信任问题。

      江砚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烛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和窥探。忽然,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整张严肃的脸瞬间多了几分生动,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意味。

      “你可以试试。”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同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合同补充条款第7条第3款,明确规定了联合监督委员会的构成和职权。江氏作为投资方,拥有一票否决权,对于任何可能损害项目整体利益、或者显失公平的关联交易和资源倾斜,我们有权力直接叫停。”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清晰的阴影。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谢星眠,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过,比起依赖合同条款的制约,我更愿意相信谢小姐的职业操守和长远眼光。”

      他的话语如同羽毛般轻轻落下,却重重地敲在谢星眠的心上。“你要的,是谢氏集团的真正复兴,是重塑它在艺术界的领袖地位和荣耀。而不是一时一地、锱铢必较的小利。杀鸡取卵、涸泽而渔的事情,以你的智慧和格局,做不出来。因为那不仅会毁掉这个项目,更会毁掉谢氏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信誉,以及……”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们之间,刚刚开始建立的、脆弱的信任基础。”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不再是纯粹的商业算计,而是带入了一种对“信任”这种微妙情感的考量。这比任何冰冷的条款都更具有冲击力。

      谢星眠怔住了。她看着江砚舟,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近乎坦诚的信任与……期待?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他不仅是一个精于计算的商人,更是一个懂得在关键时刻抛出“信任”作为筹码的赌徒。而他赌的,是她的野心,她的格局,以及她内心深处那份属于谢家继承人的骄傲。

      一瞬间,餐厅里悠扬的琴声,周围低语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桌间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两人对视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衡量,有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在激烈博弈后,终于达成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平衡。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建立在利益与信任的钢丝之上,却又因为彼此对对方能力和底线的认可,而显得异常稳固。

      她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他瞳孔深处那不容置疑的笃定。

      良久,谢星眠的唇角,缓缓绽放出一个真切的笑容。这个笑容不再带有之前的试探和戒备,而是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清冷,却明亮动人。她不再犹豫,伸手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冰凉的金属笔杆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她翻开合同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的那片空白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笔画都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决然和承诺——“谢星眠”。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钢笔,将合同轻轻推回到桌子中央。

      然后,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向着江砚舟的方向微微举起。透明的玻璃杯壁,映着摇曳的烛光,也映着她此刻清亮而坚定的眼神。

      “合作愉快,江总。”

      江砚舟看着她签下的名字,那清隽有力的笔迹,仿佛也印在了他的眼底。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似乎终于悄然放松。他亦端起自己的红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与烛光交融,折射出瑰丽的光泽。

      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而悠长的鸣响,如同为这场跌宕起伏的商业博弈,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也为一段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崭新旅程,奏响了序曲。

      “合作愉快,谢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在这片被烛光笼罩的小小空间里,清晰地回荡着。

      窗外的米兰夜色正浓,而餐桌上的烛火,依旧温暖而明亮地跳跃着,见证着这权力与信任交织的一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