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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谈判桌前的攻防 江氏集团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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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集团顶楼,那间被誉为“云端决策室”的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都市的天际线,阳光被特制的防眩光玻璃过滤,只剩下冰冷而缺乏温度的光晕,投射在室内极简却处处彰显奢华的装潢上。意大利定制的长条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嵌入式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无影灯,将桌面上每一份文件、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长桌两端,江砚舟与谢星眠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的那份厚达数十页的合作方案,仿佛一条汹涌而无形的楚河汉界,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与意志。
江砚舟今日穿着一身量身剪裁的深灰色Giorgio Armani西装,面料挺括,线条利落,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一枚款式极其简洁却质感非凡的铂金领带夹,恰到好处地固定在深蓝色丝绸领带上,偶尔折射出顶灯冰冷的光泽,如同他此刻的眼神,锐利而克制。他并没有急于开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有节奏地、一下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那节奏并不快,却异常清晰,每一下都像精准地敲在与会者的心跳间隙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仿佛在宣告谁才是这片领域真正的主宰。
他的特助林舟,一位同样穿着严谨、表情肃穆的年轻男性,刚将合作方案的副本恭敬地放置在谢星眠面前。几乎是在文件落定的瞬间,江砚舟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睑,目光如实质般投向对面的女子,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如出鞘的锋刃,直指核心:
“谢小姐,时间宝贵,我们直入主题。基于前期沟通和这份方案的详细评估,江氏集团愿意以1500万现金入股谢氏艺术基金会旗下的衍生品开发项目。此外,江氏将开放全球32个主要国家的线下旗舰店、博物馆商店渠道,以及覆盖上述区域的线上流量池进行全方位支持,包括但不限于主页推荐、精准广告投放、社交媒体矩阵推广。”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条件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的砝码,被沉稳地放置在天平的一端,“相应的,我们的要求是:获得该项目衍生品开发,包括设计、生产、营销全链条51%的决策权。利润分配,按6:4比例——江氏六成,谢氏四成。”
他的陈述没有任何冗余,仿佛这不是一场需要磋商的谈判,而是一场既成事实的通告。强大的资源禀赋赋予了他绝对的自信,这股自信化作无形的气场,几乎要充斥整个会议室的空间。
桌子的另一端,谢星眠静静地坐着。她今天选择了一套更能凸显专业与柔韧气质的装扮——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真丝衬衫,外面罩着件剪裁合身的米色羊绒西装外套,衬得她本就清冷的肤色愈发白皙通透,如同上好的甜白瓷。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平添了几分温婉,却丝毫未减她眉宇间那股不容侵犯的坚持。
她没有立刻回应江砚舟的开场,而是微微垂眸,翻开了面前那份厚重的方案。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划过光洁的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当翻到“资金注入时间表”时,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江砚舟提出的资金数额确实具有吸引力,能解谢氏基金会的燃眉之急,但注入条件与后续捆绑之严密,也早在预料之中。她没有在此刻提出异议,而是继续向后翻阅,直到第7页,“艺术创作审核流程”那一章节,她的指尖才彻底停了下来。
那里,用加粗的字体明确写着——“江氏集团市场部拥有产品设计、定位及营销方案的最终否决权。”
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她唇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毫无畏惧地迎上江砚舟那带着审视与压迫的视线。她的指尖准确地点在那一行刺眼的文字上,力道不轻不重,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落在纸面上,却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发出了无声却清晰的抗议。
“江总,”她的声音响起,清越而沉稳,像山涧溪流敲击卵石,在江砚舟那低沉磁性的嗓音之后,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感,“感谢江氏集团的雄厚实力和慷慨条件。资金和渠道,确实是谢氏基金会目前非常需要的。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尖依旧稳稳地压在那行字上,“关于决策权,尤其是艺术审核的最终决定权,我认为有重新商榷的必要。”
她微微侧身,从随身的Bottega Veneta编织手包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动作优雅地推到江砚舟面前。报告封面是简洁的白色,上面印着清晰的标题——《文化艺术衍生品市场过度商业化风险及案例评估》。
“江总,谢氏基金会之所以能在竞争激烈的艺术圈立足,并且得到众多顶尖艺术家和收藏家的信任与合作,靠的并非规模或资本,而是我们对艺术本身‘调性’的精准把控和近乎偏执的维护。这不仅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也是这个合作项目未来能否成功的核心价值。”她的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您请看这组数据——这是去年欧洲某著名国立博物馆,与一家大型商业集团合作推出的系列衍生品。初期因为资本注入庞大,渠道推广猛烈,销售额一度飙升。但很快,因为合作方过度追求市场爆款和短期利润,导致产品设计偏离博物馆核心美学,材质工艺下滑,被艺术评论界和核心受众批评为‘打着艺术幌子的廉价旅游纪念品’,导致口碑迅速崩盘。您看第三行的数据,该系列产品在第二个销售年度,销量同比下滑了惊人的47%,品牌美誉度损伤更是难以用金钱衡量。”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砚舟的反应。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已经落在了她推过去的报告上,虽然只是快速扫过那些图表和数据,眼神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专注。
谢星眠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江总,我毫不怀疑江氏市场部的专业能力和商业嗅觉。但是,商业的逻辑有时与艺术的逻辑存在天然鸿沟。如果项目的最终艺术审核和决策权旁落,我担心,我们精心策划的衍生品,最终只会重蹈覆辙,变成流水线上千篇一律、仅仅贴着‘艺术’标签的普通文创商品。这既违背了我们基金会推广高雅艺术的初衷,从长远来看,也损害了江氏希望通过此次合作提升品牌文化内涵和格调的战略目标,无异于杀鸡取卵。不是吗?”她的反问轻柔,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华丽合作外衣下可能存在的脓疮。
江砚舟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重新落在谢星眠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她关于艺术调性的话茬,反而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更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姿态。他双臂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腕间那块低调的Patek Philippe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谢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欣赏您对艺术品质的坚持。但商业合作的核心,归根结底是创造可持续的盈利。江氏投入的,不仅仅是账面上1500万的资金,更是我们耗费数十年、投入无数资源搭建起来的全球渠道网络和流量入口。这些资源的市场价值,如果进行公允评估,远超您所看到的现金数字。因此,我们要求匹配对等的决策权来控制项目风险,确保我们的投入能够获得预期回报,这是天经地义的商业逻辑。”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谢星眠,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难道,谢氏只想‘借船出海’,享受江氏带来的渠道与流量红利,却不愿意承担与这份红利相对应的、确保项目航行方向正确的‘掌舵’责任吗?”
这番话可谓犀利至极,直接将“占便宜”、“不愿担责”的潜在指责抛了过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更加紧绷,连一旁做记录的林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谢星眠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用力到指节有些发白。江砚舟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和基金会目前最脆弱的地方——资金链紧张。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怯懦。一旦在原则问题上退让,谢氏基金会就可能失去最宝贵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从容。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她将面前的合作方案又往前推了少许,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清晰的划界意味。
“江总,您误解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责任,我们谢氏从未想过逃避。我们愿意为项目的成功承担我们应尽的一切责任。但是,关于艺术内核的决策权,不能让。”她的指尖再次点在那关键的条款上,“我的提议是:艺术审核流程,必须由谢氏基金会主导,组建由资深策展人、艺术评论家和相关领域艺术家组成的审核委员会。江氏市场部可以全程参与,拥有建议权,甚至可以拥有‘一票建议否决权’,但最终的否决权,必须保留在谢氏手中。这是为了保证产品的艺术纯粹性不因纯粹的商业考量而变质。”
她看到江砚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知道这远远未达到他的预期,于是立刻抛出了己方的让步:“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并且在商言商,我愿意在利润分成上做出让步。江氏6,谢氏4的比例,可以调整为5.5比4.5。江氏依旧占据大头。但决策权,必须维持在50%对50%,任何重大决策需要双方一致同意。这,是我们的底线。”她吐出“底线”两个字时,目光毫不退缩地与江砚舟对视,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是一条不容逾越的红线。
“底线?”江砚舟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这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的情绪,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身体靠向椅背,双臂环抱,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和表示不认同的姿态。“谢小姐,在谈判桌上谈论‘底线’,通常需要足够的筹码来支撑。”他的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对方,“您似乎还没有完全认清现状——以谢氏基金会目前的资金状况和渠道局限,能找到江氏这样具备全球实力、且对文化艺术领域有投资意愿的合作伙伴,已经是您所能接触到的最优解,甚至可能是……唯一解。”
这话语如同最寒冷的冰锥,不仅尖锐,更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了谢星眠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他知道了。他果然对谢氏内部的财务困境了如指掌。这份认知带来的不仅是谈判上的劣势,更有一种被人窥视软肋的羞恼和无力感。
谢星眠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白,如同上好的宣纸被瞬间浸湿,失去了些许血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这声音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桌下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依靠那一点细微的刺痛来维持绝对的清醒和镇定。
绝不能在此刻倒下,绝不能露出任何脆弱的痕迹。她在心里默念。如果失去对艺术方向的掌控,谢氏基金会即便靠这笔资金渡过眼前难关,也终将失去灵魂,变成又一个被资本裹挟、泯然众人的商业机构,那与父亲创办它的初衷背道而驰。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桌下紧握的手,然后,用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她做得不疾不徐,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米色西装外套的下摆,拂去并不存在的褶皱。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刻意的镇定,仿佛刚才那番犀利的言辞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江总,”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添了几分清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商业合作的基础是互利共赢,彼此尊重。如果江氏觉得这更像是一场对谢氏的‘施舍’,或者认为谢氏除了接受您的全部条件外别无选择……”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江砚舟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以及他面前那份她带来的风险评估报告,“那么,我想这场合作确实没有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
她拿起自己的手包,将那份江氏的合作方案留在桌面上,姿态决绝。
“谢氏就算目前资金紧张,”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目光灼灼,“也绝不会拿我们立足的根本——艺术口碑与调性——来做交易。那不是生意,是自杀。”
说完,她不再看江砚舟,转身,踩着那双高度恰到好处的Christian Louboutin黑色高跟鞋,迈着稳定而坚定的步伐,向会议室门口走去。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叩、叩”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空间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坎上,渐行渐远,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咔哒。”一声轻响,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带上,隔绝了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林舟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自己的老板。江砚舟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江总,”林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打破了凝固的空气,“谢小姐她……真不追?这次合作对集团开拓高端艺术衍生品市场,提升品牌形象战略很重要……”
江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谢星眠留下的那份《文化艺术衍生品市场过度商业化风险及案例评估》报告上。封面的白色在深色桌面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面,在“艺术调性风险评估”那几个加粗的黑色字体上,极其缓慢地、反复地摩挲着。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似乎带着某种执拗的温度。
他深邃的眼眸底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有被挑战权威的不悦,有对那份“不识时务”的固执的恼怒,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欣赏甚至是……共鸣的情绪?
那个女人的眼神,清澈,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理想的坚守,以及被逼到墙角时反而爆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倔强。那种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商业对手身上看到过了。这让他莫名地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接手风雨飘摇的江氏时,在无数质疑和打压中,咬着牙,眼神里同样燃烧着不肯服输的火焰,死死守住父亲留下的基业和核心原则的那些日子。
那时的他,不也像今天的她一样,看似螳臂当车,却偏要凭着一股信念,与整个世界对抗吗?
“不用追。”江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收回了摩挲报告的手指,重新交叠在身前,“她比我们,更需要这场合作。”他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女人眼中那份熟悉的倔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下,激起了一圈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觉的、细微的涟漪。
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这只是第一回合。他需要她的艺术格调和专业团队来打开高端市场,她需要他的资金和渠道来渡过难关并扩大影响。彼此需要,又彼此忌惮,彼此试探着对方的底线与软肋。
谈判桌上的攻防,从她转身离开的这一刻,才真正进入更加微妙而复杂的阶段。而他,竟然开始有些期待下一次的交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