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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筷子都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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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晨起,元凝发觉褚今钰不在屋内。况往常这个时辰,田婶都会准时送膳,今日却静悄悄的,她心觉古怪,于是下楼,想瞧瞧是何情况。
她于此地本就生疏,渡桥之后四顾茫然,见众人纷纷朝着一处方向而去,步履急促,神情不一。
元凝提起裙摆,怀着几分小心与好奇,轻步跟了上去。
眼前这片场地极为开阔,设着一座高大祭坛,地面镌刻着诸多她不认识的诡秘符文。众人围作半圆,齐齐望向高台上的少年,隐隐现出俯首臣服之态。
元凝躲在不远处,眯眸观望周遭一切。
她看到少年依旧身穿玄紫色的衣袍,慵懒倚靠在椅子上,单手支着额角,长腿随意交叠,指尖逗弄那条黑蛇,眉眼低垂,掩尽眼底情绪。
而下方,跪着一妇人,身形瞧起来极为眼熟。
元凝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那人面貌。
是田婶!
少女惊愕万分,全然不解为何会如此。
她想起少年和那个神秘男人的打斗,又看向地上的妇人,脑海掠过一个念头,难不成……
“田素,你还有何话可说?”
静默良久,褚今钰骤然起身,行走时环佩的银饰叮当作响,本是清越之声,可此刻配着他那张阴冷的面容,却似催命银铃。
“我……无话可说,我谋害你是既定事实,任凭少主发落。”田素面色惨淡,颓然垂着头。
“好,”少年冷冷勾唇,语气讥诮,“既如此,来人。”
他仅一个眼神吩咐,立时有两名峒民走出,将妇人自地上拽起,带至祭坛一侧。
褚今钰略微沉吟,忽眼尾一挑,故作慈悲开口:“我不杀你,这祭坛的小玩意儿们,许久不曾见过生人了,你且下去陪它们一遭,顺便喂喂它们便是。”
话音刚落,周遭众人无不色变,就连原本死寂的田素,脸上亦露出惊恐之色。
“开。”少年言简意赅,淡淡摆手,一个旋身坐回了椅子上。
元凝看见封禁的祭坛被打开,她所在方位,根本无法瞧清里头的东西,但从峒民害怕的神色中,便知绝非善物,必定极为骇人。
田素被擒住四肢高举,猛地投入坛内,转瞬便有哀嚎传出,令元凝心头阵阵发寒。
一只手自坛内伸出,紧跟着一条蓝蛇窜出,缠上那手腕,张开血口咬了下去。
少女瞬间想通了,那祭坛内所养的,估计都是恶蛊毒虫。
再看紫衣少年,他饶有兴味冷眼以观,仿佛眼前一切再寻常不过。
元凝已是被吓得唇色煞白,双腿有些发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道是此番过后,她对他的惧意,从指甲盖大小,涨作巴掌般大。
她不敢再往下瞧,转身就往回跑,脚步虚软险些被绊倒。
*
褚今钰回到小楼,抬手敲响了元凝所在房门。
少女很快打开了门,她垂着小脑袋,瞧着一副恹恹的模样,毫无气力。
像蔫巴的小草。
褚今钰不动声色将之收入眼底,跟在她身后进了内室,将食盒往桌上一搁,抬颌示意:“用膳。”
元凝低低应了声,取出食碟摆好碗筷,沉默着小口用膳,始终未与他对望。
“你今日,去过祭坛了?”
少年打量着她,猝不及防出言问询。
“没有。”元凝条件反射否认。
“是么,”褚今钰拖长了音调,伸手扣住她腕间,缓缓点出,“可你的手,在颤抖呀。”
“再抖下去,连筷子都要拿不稳了,要不要,我喂你?”
元凝:“……”
她眼里有了色彩,频频摇头,“不,不劳烦你。”
少女深吸一口气,终是承认了:“你猜得没错,我的确去过那里。”
“都瞧见了?”
“是。”
“所以,你又要害怕我了?”
元凝不语,那神情已是再明显不过。
褚今钰松开她手腕,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其实不太想喝,在少年的注视下,她不敢推辞,捧着杯子浅浅啜了一口。
少女唇间沾了茶渍,渐有血色,瞧上去润润的。他古怪地看了几眼,才转开目光。
“你可知,我为何要处置田素?”
元凝想了想,道出盘旋心头的猜想:“与被你杀掉的男人有关?”
褚今钰略带讶然地看着她,笑时小虎牙隐现,捻起少女胸前一绺发丝,绕在指尖把玩,“姜元凝,我说错啦,看来你偶尔还是挺机灵的。”
元凝郁闷,小声嘟囔了一句:“还不如不夸。”
“田素,原本我与她并无深仇大恨,可她为了一个男人,在我的膳食里下化功散,你说,这笔账,我该不该同她算?”说到此人,少年嗤笑一声,满含鄙夷之意。
元凝忆起田婶托她顺路带膳,她睁大眼眸,触到真相端倪,她没有直接回复他,而是急切询问:“是不是……那次?”
少年唔了一声,毫不留情揭穿,“是,你被她利用了。”
“倘若我当真出事,你便成了最有嫌疑之人,那么今日被扔下祭坛的,可就是你了。”
元凝眼睫轻轻一颤,神情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她怎会料到,初见时温善可亲的妇人,竟会借机利用她,人心之恶,令人齿冷。
“你明明用了那顿膳,为何会无事,而我也无事?”少女语声发涩,眼眶看起来红红地,瞧着令人心尖发软。
褚今钰鬼使神差抚上她的发顶,像揉黑蛇一样揉了揉,惊奇发觉,手感蛮好。他喟叹道:“你没有武功,化功散自然对你无效。”
有道理,元凝心道。
若在平时,她定然会觉得少年此举暧昧不妥,可她心有点乱,便也忽略了过去。
“我的确用了膳,不过我早已有防备,膳后服了解药。她以为能瞒得滴水不漏,却不曾想,我早已识破,只不过一直隐而不发,就是为了借此引那人现身。”
“你们,是有仇吗?”元凝揣测。
提及此,褚今钰脸色彻底寒了下去,语调沉鸷:“这仇,可大了去了……”
此事还要回溯到十几年前,巫泠的峒主之位向来是传承制的,传长不传幼,到他父亲这一代,显然是身为长子的他合理继承。
且父亲褚越,虽性情温厚,也不乏手段,是足够有能力执掌巫泠之人。
然而弟弟褚鸿,也就是褚今钰的叔叔,因心有不服,暗自滋生异心,串通族中长老与叔伯,设下毒计欲将哥哥扳倒。
一日族中宴会,他们在褚越的膳食中下了化功散,悍然提刀,于宴会上袭杀而起。
当时还怀着孕的峒主夫人,替丈夫挡下了致命一剑,褚越目睹一切,悲怒攻心,硬生生冲破化功散所制,出手反击,鲜血染遍整场宴会。
峒主夫人本就即将临盆,经此刺激下,直接动了胎气,当场便产下婴儿,她伤势过重以及产后虚弱,最终坚持不住,撒手人寰。
褚越近乎疯魔,凡那日涉事者,他一个接一个寻出,以万般手段将人折磨致死。
从那之后,他的性格逐渐变得阴郁暴躁,褚今钰长到五年,便被他丢到万毒林训练。
他要他练就一身武功,磨砺出狠绝性情,唯有如此,族中旁人才不敢再萌生异心。
褚今钰的童年,没有尝过父母亲情,只有习武和制蛊,但凡做得不尽父亲的意,便要遭他鞭笞责罚,罚跪思过。
众人道他天纵奇才,可其中的苦与痛,只他一人知晓。
当初谋害褚越之人,尚有残存者,这些年陆续被寻出,至那神秘男人,便是最后一个。
褚今钰如猫抓老鼠般将他戏弄于掌心,险些将人逼疯,故而那人生了大胆心思,想要反杀少年。
男人设局,故意留下一封诱导信,道他知晓有同谋仍存于世,只要子夜时分来后山,他就告诉少年。
褚今钰佯装不知田素背叛他,用光了那顿膳,入夜后带着姜元凝赴约去了。
确实如他所想,这是一个圈套。
男人想御虫杀他,可惜自不量力,还不是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褚今钰并不在意他是何人,他只知道自己的仇,至今日已经报完了。
而田素,她此前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不知怎么与那男人扯上了干系,竟帮助对方对付他。
还将主意打到姜元凝身上,简直愚不可及。
“一个两个,都是蠢货。”褚今钰眼底尽是漠然嘲弄。
元凝听罢,久久不语,害母之仇,该报,她委实没有道理评判少年的是非。
“姜元凝。”
“怎,怎么了?”少年忽而唤她,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褚今钰直勾勾望向她,她浑身不自在,心头发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欠我的救命之恩,我想好,要你如何报答了。”
元凝抿唇,轻声道:“你说。”
“只要不杀人放火,都可以的。”她悄悄觑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
少年笑她多此一语:“杀人放火,我用不上你,你这小身板轻易就能被人拎起,反过来我还得去救你。”
元凝窝窝囊囊垂下头,没有反驳。
“这样,”褚今钰凑近前来,抬起少女下颌,瑰丽的眼眸泛起惑人流光,“替我养蛊三年,如何?”
“我答应你。”她一口应下,生怕自己不答应,少年拿她去喂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