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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鬼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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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明脚步带风,猛地踏入山门,抬眼便撞进一片静穆——众人如松似柏般静立在大门口,身影被暮色晕染得模糊,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反倒像蒙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冷得人心里发紧。乔梦紧挨着南宫哲宇站着,见他姗姗来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你可算来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骤然变得滞涩微妙,连风都敛了声息。旁人依旧缄默,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蛰伏的鬼魅。乔梦被这反常的沉寂弄得心头发毛,忍不住蹙起眉头,嘀咕道:“干什么突然都变得这么高冷?”
“路没了。”南宫哲宇的声音沉得像浸了三九天的寒冰,只简洁地抛出四个字,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道,砸得人心头一沉。
“什么路没了?那前面不是路吗?”乔梦下意识抬手指向前方蜿蜒的小径,语气里满是茫然不解。
“你看看后面呢。”
乔梦依言回头,霎时倒抽一口凉气,惊得后退半步——方才他们踏进来的入口,此刻竟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彻底吞噬。白茫茫的雾气翻涌不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无形的巨口,将来时的痕迹啃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这是怎么了?”她慌忙转头,目光下意识投向谢清尘的方向,却见那人压根没理会这边的骚动。他一双眸子半眯着,黏在自家小徒弟身上,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散漫里,竟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连眉峰都柔和了几分。乔梦:“……”
“应该是进了幻境。”谢清尘终于舍得收回目光,轻飘飘地开口,语气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半点紧张都欠奉,仿佛这漫天迷雾不过是过眼云烟。
“那现在怎么办,进去吗?”乔梦咬了咬唇,望向迷雾笼罩的深处,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那雾霭深处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
“除了进去,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南宫哲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乔梦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幻境深处,只见里面隐约有破败的屋宇轮廓,残垣断壁在雾中若隐若现,心头不由得一紧,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谢清尘,静等这位主事人发号施令。
“看着我干什么?进去呗。”谢清尘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分三路进去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这么进去?”乔梦惊得拔高了声音,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草率,这可是能吞噬来路的幻境,岂是说进就能进的?
“不然呢?”谢清尘投来一记狐疑的目光,仿佛在诧异她的大惊小怪,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万一等会找到线索,却找不到你们,或者迷路了怎么办?”乔梦急声反驳,语气里满是担忧,握着衣角的手指都泛白了。
“呃……”谢清尘难得地卡了壳,大脑宕机了一瞬。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无论这群小辈跑到哪里,他都能轻易寻到。可既然小辈都把话问到这份上了,自己若不给点什么,未免显得太过敷衍。虽说他向来都挺敷衍的。
他摸了摸下巴,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递了过去,随口扯道:“这是定位符,带在身上,我就能找到你们。”
乔梦和南宫哲宇闻言,连忙伸手接过符纸,郑重地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的宝贝。反观另一边的宏明和辰宇,两人接过符纸低头一瞧,顿时双双愣住——符纸上哪里有半分玄奥的符文?竟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正四脚朝天地趴在纸上,吐着粉嫩嫩的舌头,爪子还蜷成了小肉垫,模样蠢萌得紧,活脱脱像某人闲来无事的随手涂鸦。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肩膀微微耸动,憋着笑,默契地没有揭穿。
宏明偷偷捏了个法诀,给辰宇传音:【谢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弟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啊,画的符也太呆逼了!】猖狂的笑声几乎要冲破辰宇的识海。没等辰宇发作,他又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还有啊,你弟挺有钱啊,竟然用上好的符纸当画纸!可怜我为了装穷小子博取你同情,下山时一个子儿都没带,你还天天嫌弃我穷酸,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番声情并茂的哭诉,惹得一向斯文守礼的辰宇忍不住低骂一声:“傻逼。”
谁知这两个字刚落音,宏明的传音里立刻响起一阵鬼哭狼嚎:【呜呜呜,你居然还骂我!辰宇你没良心!我为了你……】
“……”辰宇彻底没了辙。他脑海里蓦地闪过初见时的画面——那时宏明被一群凶神恶煞的追债人堵在陋巷里,打得浑身是伤,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却湿漉漉地望着自己,可怜兮兮的模样,像只被遗弃的小奶狗。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这厮演的一出苦肉计!
嘶……他还傻乎乎地帮这厮还了几百两银子的债。
这混账东西,连自己人的钱都坑!
“行了,都别愣着了。”谢清尘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传音拉扯。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袖角,“别忘了‘重要任务’。”
话音未落,他已经牵起自家小徒弟的手,脚下生风,衣袂翻飞间,率先踏入了迷雾之中,身形很快便被白雾吞没。
剩下四人对视一眼,也迅速兵分两路,一前一后地跟了进去,脚步声在雾中轻响,转瞬便消散无踪。
刚踏入幻境腹地,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像是无形的利刃,直钻鼻腔。顾惊寒脸色一白,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他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
谢清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低低地轻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几分戏谑:“你求求我,我就帮你怎么样?”
顾惊寒抬眼,瞥见自家师尊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只是抿了抿唇,没应声。反正他心里清楚得很,不管自己求不求,最后师尊总会出手帮他,这不过是师尊的恶趣味罢了。
“真是的,又不理我。”谢清尘故作不满地啧了一声,随即摆摆手,一副“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的模样,“罢了罢了,反正这血腥味闻着,我也烦得很。”
顾惊寒好奇地抬眸,想看看师尊这次又要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却见谢清尘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挥,一道灵光闪过,流光溢彩间,原地竟凭空出现了一张……床?
还是一张能凌空漂浮的床,床沿雕刻着层层叠叠的云纹,银丝缠绕,远远望去,竟像一朵蓬松柔软的云团,仙气飘飘。
“……”顾惊寒盯着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床,只觉得离谱得说不出话。他满心希望是自己看错了,迟疑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是……”
“床啊。”谢清尘投来一记“你是不是傻”的眼神,语气理所当然得过分,“看不出来吗?我觉得挺明显的啊。”
就是因为看出来是床,才觉得匪夷所思啊!谁家好人出门在外,随身带着一张床?顾惊寒张了张嘴,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师尊的脑回路,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谢清尘见他杵在原地不动,索性伸手将他拉了过去,按坐在床沿上。那张原本宽敞得够两个人并排躺着的“云朵床”,竟像是有灵性一般,缓缓缩小,最后刚巧够两人并肩而坐。床沿还“唰”地升起一圈白玉栏杆,莹润生辉,外面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光罩,琉璃般剔透,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彻底隔绝在外,连一丝气息都透不进来。
谢清尘见他坐定了,这才驱动灵力,将“云朵床”升高了数尺,堪堪让两人的脚尖离了地,避开了地上散落的残肢断臂——那些肢体早已发黑腐烂,看得人头皮发麻。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驱动着云床,朝着幻境深处飘去,云床划过空气,只留下一道极轻的风声。
周遭的死寂被云床划过空气的轻响打破,半晌,顾惊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我们从哪里开始查?”
“我想想。”谢清尘抬眼四望,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破败的屋宇,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依稀能窥见昔日的青砖黛瓦,想来这里也曾是个炊烟袅袅的热闹村落。“只能挨家挨户找找看了。”
说完,谢清尘便操控着“云朵床”,朝着不远处的第一间屋子飘去。那屋子的木门早已腐朽不堪,虫蛀斑斑,虚掩着,被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垂暮老人的叹息。云床稳稳地停在门口,谢清尘率先跃了下去,衣袂轻扬,脚尖落地时,精准地避开了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半点污秽都没沾染上。顾惊寒也跟着跳下床,顺手掩住了口鼻,眉头紧紧蹙起。
屋内空荡荡的,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只有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具——缺了口的陶碗倒扣在地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一张破旧的木桌歪在墙角,腿都断了一根,摇摇欲坠;还有几把竹椅散落在各处,上面的竹篾都已断裂,碎成了一地竹屑。地上还残留着许多血,暗红的血渍浸透了青砖,有些已经发黑结块,硬得像石头,有些却还带着几分湿意,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血腥味便是从这里弥漫开来的。
谢清尘在屋子里四处转了转,指尖拂过木桌的桌面,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呛得他皱了皱眉。他仔细翻查了一遍,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便抬脚走向里间的卧房,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顾惊寒也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手心沁出薄汗,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谢清尘走进卧房,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旧书桌,桌腿歪斜,桌面蒙尘。他缓步上前,从抽屉中翻出一个泛黄的本子,纸页都脆得仿佛一触即碎。他打开看了看,随后皱了皱眉头,眸色沉了几分。
“什么本子?”顾惊寒轻声问道,目光落在那本子上。
“日记本。”谢清尘答,顺手将本子递给了顾惊寒,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微凉,“你先拿着,等会给他们看看。”
顾惊寒打开本子,纸页簌簌作响。上面没有写日期,笔迹歪歪扭扭,还有些凌乱,但大概能看出写的字,每天基本只有一行,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的绝望:
今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她很漂亮,像个小天使。很多邻居想来定娃娃亲,但我没同意,因为我尊重我女儿,她的人生该由她自己选。
他们好像发现了邪教,此后每年都有祭祀。那祭祀的场面,我不敢看。
我好怕,我要保护我的女儿。她才那么小,不该被卷进这些肮脏的事里。
女儿长得越来越漂亮了,眉眼像极了她娘。他们今年果然盯上了我女儿,那些眼神,像毒蛇一样,看得我浑身发冷。妻子让我带着女儿快跑,我打算明天就走,连夜走。
走不掉了……
“被撕掉了一些?”顾惊寒有些不确定地说,指尖抚过本子上突兀的缺口,那里明显少了几页纸,边缘还留着撕扯的毛边。
“嗯,应该是具体祭祀的方法。”谢清尘答,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角落的床底,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隐约露出一截惨白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顾惊寒察觉到他的视线,刚想顺着看过去,却被他出声打断。
“还有这么多屋子,你去看看还有什么线索,找到了回来跟我说,我有些事。”谢清尘轻声开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顾惊寒听出了师尊这是在打发自己先走,他虽有些疑惑,却也听话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他出去前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地方,却见谢清尘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身影在光线下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谢清尘才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上刚刚因触碰桌面而染上的灰,指尖在衣摆上擦了又擦,随后抬眸望向那片阴影,声音冷得像冰:“出来。”
“您眼神真好啊。”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娇俏。一个女孩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身上的白裙沾满了灰尘和暗红的血迹,脸上也沾了一丝血痕,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愈发艳丽,透着一股妖异的美。
“你来这干什么,按照我对你说的计划,现在你应该被南宫哲宇和那女孩子发现才对。”谢清尘看向她,眼神里透出一丝寒意,像淬了冰的刀子,“我没杀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如果你敢坏了我的计划,别怪我不留情面。毕竟我们只是互利的关系,我给了你力量,帮你杀了这村中的人,你该做的,是乖乖听话。如果我目标没实现的话……”
他的话没说完,尾音却带着浓浓的威胁,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连窗棂上的灰尘都不敢轻扬。
“不会,不会。”女孩连忙摆手,脸上的妖媚褪去几分,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一声,小心一点辰宇和宏明,他们不是普通人。”
谢清尘的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什么?”
女孩的眼神凝重了几分,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后怕:“正常的修仙者是不可能发现我的踪迹,除非是仙神以上的修为。而他们方才在迷雾外,竟差点将我重伤,却又及时停了手,这份实力和隐忍,就很可疑。”
谢清尘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响,眸色沉沉,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他说完,那女孩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卧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残垣的呜咽声,像哭,又像笑。
而另一边,顾惊寒依言退出卧房,反手带上门扉,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幻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沿着破败的屋檐缓步而行,脚下青砖缝隙里积着黑褐色的血垢,踩上去黏腻腻的,像是沾了一层化不开的墨,让人心里发慌。
幻境里的风裹着一股腐朽的腥气,吹得他衣袂翻飞,额前的碎发也乱了。他抬眼望去,远处屋宇连绵,残垣断壁间,隐约有白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缕幽魂。顾惊寒心头一凛,握紧了袖中防身的短剑,剑身微凉,沁得指尖一颤。他放轻脚步,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追了过去。
那白影速度极快,在断壁残垣间穿梭自如,像是生在这幻境里的精怪。顾惊寒不敢怠慢,提气纵身,借力跃过一堵塌了大半的土墙,墙头上的碎砖簌簌掉落,惊起几只藏在砖缝里的黑羽乌鸦,“呱呱”叫着冲向天际,在灰白的天幕下划过几道凄厉的弧线。
等他落地时,那白影却停在了前方一座还算完整的院落前。
他定睛细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鬼魅,而是一个穿着素白襦裙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发髻上还歪歪扭扭插着一朵枯萎的小黄花,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她背对着顾惊寒,正蹲在地上,不知在摆弄什么,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小妹妹?”顾惊寒放柔声音,缓缓走近,生怕吓着她。
那小姑娘闻声回头,一张小脸白得像宣纸,没有半分血色,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手里攥着一朵蔫巴巴的野菊花,花瓣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红得刺眼。见了顾惊寒,她也不害怕,只是歪着头,用稚嫩的嗓音问道:“你见过我爹娘吗?他们说要带我走,可是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
顾惊寒心头一酸,想起那本日记里的字句,温声道:“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知道这村子里发生了什么吗?”
小姑娘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花瓣,碎落的花瓣飘落在地,沾染上地上的血痕。她忽然指着顾惊寒的身后,脆生生道:“你看——”
顾惊寒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荒草,卷起漫天尘土,迷蒙了视线。
等他再转回来时,那小姑娘竟已不见了踪影。
原地只留下那朵沾血的野菊花,静静躺在青砖上,像一颗泣血的泪。
顾惊寒弯腰拾起那朵花,指尖刚触碰到花瓣,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蔓延而上,直钻骨髓,冻得他浑身一颤。他猝然松手,野菊花落在地上,竟化作一滩暗红的血水,像一条小蛇般,迅速渗进砖缝里,消失无踪。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又像春蚕啃噬桑叶。
顾惊寒浑身紧绷,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他缓缓转身。
只见院落的朱红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门后站着一个身着青布衫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似乎有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传来。妇人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瞧见她嘴角似乎噙着一抹诡异的笑,正幽幽地望着他。
“小郎君,进来喝杯茶吧。”妇人的声音柔得像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顾惊寒握着短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掌心沁出的冷汗濡湿了剑柄。他死死盯着门后那道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应声。
那妇人似是不在意,依旧柔柔地笑着,抱着襁褓往前挪了半步。这下,顾惊寒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肤色是一种近乎诡异的青灰,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毒的琉璃珠。她怀里的襁褓不知用什么料子裹着,暗红发黑,隐约有血珠顺着布角往下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这孩子哭了好久了。”妇人抬手,轻轻拍着襁褓,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小郎君若是不嫌弃,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这鬼地方,冷得很。”
她说着,又往门内退了退,故意侧过身,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顾惊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院子里竟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搁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茶香袅袅,闻着竟有几分熟悉。而圆桌旁,还坐着一个男人,一身粗布短打,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手里把玩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那匕首……顾惊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菊花,和方才那小姑娘手里的一模一样!
“怎么?小郎君怕了?”妇人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还是说……你认得我家夫君?”
她这话刚落,桌边那男人忽然抬起头。
顾惊寒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男人的脸,竟和日记本扉页上,夹着的那张泛黄的画像一模一样!画像上的人,正是日记的主人,那个发誓要保护女儿的父亲!
“咕咚。”男人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看向顾惊寒,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来都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匕首突然寒光一闪,直直朝着妇人怀里的襁褓刺去!
妇人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那柔柔和和的笑容,甚至还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
顾惊寒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扬手甩出一道护身灵光:“小心!”
灵光撞在匕首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匕首应声落地。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襁褓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婴儿,只有无数根缠绕在一起的黑色发丝,像毒蛇一般,猛地朝着顾惊寒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对夫妇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扭曲起来,皮肉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却依旧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盯着他。
“把本子留下……”
“把本子留下……”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行,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发丝转瞬即至,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眼看就要缠上顾惊寒的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啧,吵死了。”
一道灵光裹挟着凌厉的剑意,快如闪电般袭来,瞬间将那些黑色发丝绞得粉碎。可那发丝碎成齑粉的刹那,竟有数十缕细如牛毛的黑丝,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冲破灵光的屏障,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狠狠贯穿了谢清尘的胸膛。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谢清尘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极快地溢出一丝殷红的血线,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妖冶的红梅。他垂眸瞥了眼胸口,那里的衣料已经被染透,密密麻麻的黑丝还在微微蠕动,像是要钻进骨血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沉在了冰窖里。
可他脸上半点痛色都没有,只是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戾气。
顾惊寒浑身一松,几乎脱力地回头望去。目光扫过谢清尘的胸口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破了音:“师尊!”
他这一声惊呼太过刺耳,惊得周遭的雾气都颤了颤。
谢清尘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襟,那里不知何时被染透了一片暗红,细密的黑丝正顺着伤口往皮肉里钻,像极了贪婪的蛀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疼,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灵光一闪,那些黑丝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大惊小怪。”他皱了皱眉,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被贯穿胸膛的不是自己,只是被蚊虫叮了一口。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悄无声息地泛了白,身上溢出丝丝魔气。
顾惊寒哪里肯信,踉跄着扑过去,伸手就要去碰那处伤口,却被谢清尘抬手拦住。
“别碰。”谢清尘的声音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东西沾了幻境里的秽气,碰了麻烦。”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哽咽:“师尊……”
谢清尘抬眸瞥了他一眼,又漫不经心地扫向院子里那两具正在快速腐烂的骸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嗤一声:“这点小把戏都应付不来,白跟我这么久了。”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脚下却几步走到顾惊寒身边。他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灰尘,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只是那指尖,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黑。
而那两具骸骨,在谢清尘的目光扫过之后,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连带着院子里的那张红木圆桌,那壶还冒着热气的热茶,也一同扭曲、淡化,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清尘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指尖蹭过那抹殷红,眉峰拧了拧,似是嫌恶这黏腻的触感。他垂眸看向胸口还有兀自蠕动的黑丝,屈指一弹,一道淡金色的灵光便缠了上去,滋滋的灼烧声里,黑丝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只留下几个细小的血洞,正缓缓渗出暗色的血珠。
“幻境里的东西,比预想的难缠些。”他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气息较之先前,明显弱了几分。目光扫过周遭死寂的残垣,他偏头看向顾惊寒,“光我们俩在这儿耗着没用,得去找另外两组人。”
顾惊寒连忙点头,目光还黏在谢清尘的伤口上,嘴唇动了动,想劝他先疗伤,却被谢清尘一眼看穿。
“放心,死不了。”谢清尘淡淡道,抬手召来那张漂浮在半空的云床。云床晃晃悠悠地飘到两人面前,床沿的白玉栏杆泛着温润的光,只是此刻,连那层透明光罩,都似乎黯淡了些许。
“师尊,我们往哪边找?”顾惊寒攥着日记本,轻声问道。
谢清尘抬眼,目光扫过远方。他的视线穿透层层迷雾,落在两处隐隐有灵光波动的地方。一处在东边,灵光沉稳,带着几分凛冽,显然是南宫哲宇和乔梦的方向;另一处在西边,灵光跳脱,还夹杂着几分嬉闹的气息,不用想也知道是宏明和辰宇。
“先去东边。”谢清尘淡淡道,指尖在云床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南宫那小子看着沉稳,遇上事未必有乔梦果断。”
云床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东边飞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顾惊寒低头,看见云床下方,那些残肢断臂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东边的那片屋宇。远远望去,只见南宫哲宇正握着长剑,剑峰斜指地面,寒光凛冽,他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苍劲的青松,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的一座祠堂。那祠堂的朱红大门早已斑驳脱落,此刻大敞着,门内黑沉沉的,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腥臭的獠牙,要将靠近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乔梦则站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捏着几张符纸,指节泛白,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后退半步。
而在她身后,竟还缩着一个少女。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一袭染了泥污的白裙,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上,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一双杏眼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恐,死死地盯着祠堂的方向,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门内的什么东西。
“喂!”谢清尘扬声喊道,声音穿透迷雾,落在三人耳中。
南宫哲宇和乔梦同时回头,看到凌空而立的两人,皆是一愣。乔梦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长明长老!你们来了!”
南宫哲宇也松了口气,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谢清尘胸口的血迹上时,眉头瞬间蹙起:“长老,你受伤了?”
那缩在乔梦身后的少女,听到动静,也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在谢清尘和顾惊寒身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低下头,往乔梦身后缩了缩,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谢清尘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小伤。”他说着,目光扫过祠堂,最后落在那少女身上,眉心跳了跳,又带着些咬牙切齿地问到“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刚到这儿,就听见祠堂里有哭声。”南宫哲宇沉声道,“进去探查时,就看见她躲在祠堂的供桌底下,吓得浑身发抖。问她什么,她都不肯说。”
乔梦连忙补充道:“而且这祠堂里的怨气很重,那些怨魂……好像都是这村子里的人魂魄被人用邪术困住了,无法往生。”
他顿了顿道:“先解决这里的事,然后去西边找那两个混小子。”
话音未落,祠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那哭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宫哲宇脸色一凝,握紧了长剑:“它们出来了。”
谢清尘眉峰都未曾动一下,眼底漫过几分不耐的懒意。那些被黑气裹挟、张牙舞爪扑来的怨魂,在他眼中不过是些碍眼的尘埃。
他甚至懒得抬手捏诀,只是指尖随意一弹,几点细碎的灵光便破空而出。那灵光看似微弱,落在怨魂身上时,却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力。
只听“嗤嗤”几声轻响,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怨魂,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祠堂深处翻涌的黑气,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撕碎,瞬间溃不成军。
他垂眸扫了眼地上残存的点点黑气,薄唇轻启,语气里满是嫌恶:“麻烦死了。”
谢清尘指尖随意一拂,将周身残余的黑气涤荡干净,眉峰依旧挑着那抹漫不经心的懒意。他低头瞥了眼胸口的伤口,黑丝已经不再蠕动,只是那片青黑又深了几分,他却浑不在意,抬脚便踏上云床。
乔梦一行人先前只顾着应对祠堂的危机,此刻尘埃落定,才后知后觉地抬眼望去——这才发现谢清尘师徒二人,竟是乘着一张悬浮的云床而来。
那床榻雕着层层云纹,莹白栏杆透着温润的光,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清辉,像一朵被摘下来的云团,悠悠然悬在半空,和这满目疮痍的幻境格格不入。
乔梦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床?”
南宫哲宇也是瞳孔微缩,目光落在那张云床上,神色复杂。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御剑飞行的,见过骑乘异兽的,却从没见过谁出门历练,还随身带着这么一张……能飞的床。
躲在乔梦怀里的少女,也忘了哭泣,仰着小脸,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那云床,看向谢清尘时嘴角又抽了抽。
谢清尘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眉梢挑了挑,半点被窥破的窘迫都没有,反而理直气壮地挑眉:“看什么?赶路嫌累,躺着舒服。”
乔梦咽了咽口水,看看那张仙气飘飘的云床,又看看谢清尘胸口尚未干涸的血迹,只觉得这人的行事作风,果然和传闻中一样,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疯癫。
南宫哲宇则是很快收敛了神色,抱拳沉声道:“长老手段高深,佩服。”他心里却暗自腹诽,御剑飞行都嫌麻烦,竟要带着床赶路,这位的懒,怕是刻进骨子里了。
顾惊寒站在云床边,耳根微微泛红。
谢清尘懒得理会他们的心思,指尖在云床扶手上轻轻一点,那床便慢悠悠地降下几分,与地面齐平。他瞥了眼还在乔梦怀里假装发抖的少女道:“这丫头知道不少事,带上。”
话音刚落,西边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黑气,冲天而起。
宏明的惨叫声穿透层层迷雾,带着哭腔,撕心裂肺:“辰宇!你醒醒!别吓我!我错了!我不该跟你抢那串糖葫芦的!”
谢清尘脸色一沉,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他一把捞过顾惊寒的手腕,脚下灵力涌动:“走!”
云床载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西边疾驰而去。
乔梦和南宫哲宇对视一眼,不敢耽搁。南宫哲宇扶起地上的乔梦,乔梦则伸手将那少女拽起来,两人快步跟上。
云床速度极快,风在耳边呼啸,卷起谢清尘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顾惊寒紧紧抓着云床的栏杆,目光时不时落在师尊胸口的伤口上,心头沉甸甸的。
不多时,西边的景象便清晰起来。
只见宏明抱着站的笔直的辰宇喊道:“辰宇我不该跟你抢那串糖葫芦的,醒醒啊!呜呜呜呜。”
“你有病吧!”辰宇忍无可忍道
“嘻嘻,我就知道这样喊他们回来。”宏明笑道
“……”赶路过来的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