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次日落》屿栖雾

2、光 雨后

　　雨后的清晨，空气总是比其他时候要清新。阳光透过外面的树斑斑点点的洒在卧室，一切似乎都显得宁静而美好，仿佛昨夜的大雨只是一场幻觉。
　　苏夜寒端正沉默的坐在餐桌上，嘴里小口抿着牛奶，动作十分优雅。而对面那抱着电脑端庄沉稳地打字的人，褪去了昨晚脸上醉酒的红晕，仿佛昨晚的事情只是幻境。苏情还滔滔不绝的唠叨着:
　　“寒寒啊，昨天雨大，学校里雨又积了一米多，学校今天停课，所以呀……”
　　听到这熟悉的结束句，苏夜寒甚至能脱口而出她的下一句是什么，比如“所以你的钢琴课还是给你提前说了，一会儿记得叫司机送你去啊”。
　　可是并不是，但好像都差不多。
　　“那位叶医生给你约着了，一会儿司机带你去，我们忙。”
　　郑春来从报纸上抬起头:“怎么又去？看她就是闲出来的毛病，多做几道题比什么都有用。”
　　“哎呀，你就少说两句，听老师的安排，肯定没错。”
　　语气温和，笑容得体，是一个标准的妇女形象。
　　没有人提起昨晚。
　　就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苏夜寒的生活。夜晚是歇斯底里的战场，白天是伪装太平的舞台，她必须配合着演出，做一位合格的演员，做一个成绩优异性格乖巧的苏家大小姐。
　　一边苏夜寒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反对是无效的，赞同又违背本心。她只是更深地低下了头。
　　一整个早上，她都有些心神不宁。昨晚那个冲动之下发出去的、只有雷雨声的视频，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莫名其妙，打扰了他吗？会不会觉得她装？还是根本就不会看？
　　下午，她再次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咨询室。
　　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的光斑。绿植生机勃勃，空气中有淡淡的书卷气和咖啡香，熟悉的味道让她心情变得舒适不少。这里与她那压抑的家，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很喜欢。
　　叶晨言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坐在那张舒适的单人沙发上。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夜寒”他的声音十分温和，像山间的清泉，有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听着十分舒服。
　　苏夜寒轻轻“嗯”了一声，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习惯性地抱起一个抱枕，端庄优雅的坐在沙发上，抱枕上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上周感觉怎么样？”叶晨言开始了常规的询问，她的小动作他看的很清楚。
　　苏夜寒照例是沉默，她不是很擅长交流，却总是被他爸爸说是他们家独有的高贵，只有林萱沐知道她不擅长表达情绪。
　　叶晨言并不急躁，他观察着她比上次更加苍白的脸色和眼底轻微的青黑，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十分平常，好像在谈论天气
　　“昨晚的雨很大，但也挺好看，你说呢？”
　　苏夜寒好像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抬起头，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被理解的感谢，似乎是被发现秘密的惊慌。她撞进他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里，那里没有探究，没有烦躁，只有一种了然的理解。
　　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那个视频。
　　一股混合着羞耻、尴尬和一丝隐秘的“被看见”的复杂情绪，在那瞬间间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能解释的。
　　这丝情绪，叫“不想让他担心”。
　　“雷声确实很吓人。”叶晨言继续说道，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看着感觉没有其他心理医生给他的压迫感，“很多人都会害怕。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你觉得对吗？”
　　他没有像其他心理医生一样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你为什么发那个视频”，也没有居高临下的问“你需要帮助吗”。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表示理解。
　　这种不带任何评判的接纳，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苏夜寒心防的一角。她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她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以前的心理医生做一个对比，得出的结论永远都是一样的——叶医生似乎比他们好了不少。
　　咨询的后半段，她依旧没有说话，甚至连“嗯”这种十分简单的她也没说过一次，但叶晨言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这对她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对我们都是。叶晨言想着。
　　结束的时候，苏夜寒站起身，像逃离般快步走向门口。
　　“夜寒。”顾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柔和。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就像往常一样，可这种和以前一样的动作，却让她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对不起。
　　“如果……晚上再打雷，或者觉得很难受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她听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可以像昨晚那样。我可能无法及时回复，但我会看。一定会看到的。”
　　这不是一个承诺，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我允许你向我求助，我一直在这里
　　苏夜寒没有回应，拉开门，几乎是逃跑着离开了。
　　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她反锁上自己房间的门，才敢大口呼吸。手机屏幕亮着，是顾言的微信界面。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内心经历着巨大的挣扎。
　　最终，她退出了对话框，没有发出任何一个字。
　　但她点开了他的朋友圈背景图——那是一片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夜空。
　　她看了很久很久。
　　想了很多很多。
　　然后，她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小箱子，找到一个尘封的备忘录，上一次记录，还是在小学。
　　她看了一眼小学记录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他看到了暴雨，却没有问我为什么淋雨。”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市的另一端，叶晨言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的对话框。里面只有一条他发去的问候，和一个她发来的、孤零零的雷雨视频。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有再发去任何消息。只是将手机放到一边，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个视频里，除了雨声和雷声，在最后几秒，他似乎还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被死死压抑着的啜泣。
　　就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荒原里发出的，最后的哀鸣，那么绝望，那么无助。
　　晚上，星空灿烂，别墅区里一栋房子少见的没有争吵，邻居们都早早的睡下，包括苏夜寒。苏夜寒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沼泽。她深陷其中，泥浆裹挟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沉。她张大了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泥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绝望。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窗外月色惨白，房间里死寂一片，好像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巨大的恐慌和窒息的虚无感并没有因为梦醒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将她缠绕。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下藏着的手机，冰冷的屏幕亮起，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生疼。
　　凌晨三点一刻。
　　微信列表里空空荡荡，除了林萱沐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找她。她的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点开了那个星空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孤零零的雷雨视频上。
　　白天顾言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可以像昨晚那样。我可能无法及时回复，但我会看到。”
　　看到……然后呢？
　　一种混合着自暴自弃和孤注一掷的冲动使她点开输入框，手指颤抖着，开始打字。不再是“救救我”那样直白的呼号，而是一些破碎的、连她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句子。
　　“沉下去了。”
　　“水很冷。”
　　“没有人听见。”
　　她像一个在雪地里冻僵的人，徒劳地向着唯一可能存在的篝火方向，抛出几块冰冷的石头，只希望能听到一点回响，证明那团火不是幻觉。
　　信息发送成功。
　　屏幕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苏夜寒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拍，随即更加狂乱地跳动起来。他看到了！他真的没在敷衍！恐慌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同时涌上心头。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回复。
　　果然……还是打扰到他了吧。他一定觉得她很烦，很矫情，大半夜发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苏夜寒蜷缩起来，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她准备关机，彻底将自己放逐回黑暗时。
　　手机突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个链结。
　　链结下面，顾言才发来一行字：“如果觉得冷，可以先听听这个。不用回复。”
　　她不知道这条消息他斟酌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