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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你既不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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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柳氏犹疑未定地看着李妈妈,“你没听错?”
今日族长带着五位族老登门,这几位瞧不上她,这些年与他们家走动也少了,有管家招待,她懒得自讨没趣,只让李妈妈去探探情况。
“我听得真儿真儿的。夫人,少爷给张老爷做妾的事怎么会传到族长耳朵里?”
柳氏抬手止住话头,“先不管这个,要真这样……”
她思索片刻,“不如成全他。”
李妈妈不解,“回林家和娘舅团圆岂不便宜了他?”
柳氏脸上写满算计,“你不懂,林家早不是当年那个林家,如今霉气缠身衰得很。”
徐家酒楼做得是商旅买卖,徐义明又恨极了他前岳丈一家,林家的事儿没少打听。
“他外祖当了几年药罐子花了不少钱,好不容易去了,林正阳前两年走商又被劫,本钱赔得底儿掉。”
“回来报官,平时没给孝敬,这时倒想起官府了?被县太爷找个由头发作打了板子。林家巴巴卖了田产筹钱赎人,那点家底败个干净。你说贱皮子过去能过什么好日子?”
李妈妈:“若要分家,那位的嫁妆?”
柳氏不屑,“老爷可舍不得。”
“还是夫人想的周全,这招儿高啊,少爷既讨不到便宜,还解了夫人忧思之事。”
“我怕得是老爷不放人,他还想着靠贱皮子图谋张老爷银子,怕是难松口。”柳氏掂量了会站起身,“不行,得去看看。”
李妈妈扶着柳氏匆匆往前厅去,老远便听见徐老爷怒骂,两人放缓脚步,贴着门框偷听。
“就因这门亲事他闹得家宅不宁,而今还要分家,眼里哪有我这个父亲!”徐义明觑着林荠青,眼神阴狠,若不是顾忌族长在,恨不得打死这逆子。
真以为请族长有用,做梦去吧!他就不信他咬死不松口,堂伯能怎么他!
族长看向厅中央的林荠青,少年身形挺立姿容姣好,垂眸抬眼间好似画中人,只可惜衣宽带松,好生消瘦。
每月廿五是族内议会,碰巧那日这孩子来拜访,可怜他一脸病容,告歉自己不日出嫁,却不能请各位族老喝杯喜酒。
众人接连询问:“哦?青哥儿竟已议亲?什么时候的事?哪户人家?这等喜事怎么没人送喜帖给我们?”
这些年他们因柳氏之事冷了徐义明,但两边节礼从未断过,怎地孩子成婚此等大事也不知会他们?
这孩子笑容苦涩:“父亲应了安州酒业张家,让孩儿与张老爷做妾,不便写喜帖。”
“什么!这,这叫什么事?”
“你爹简直昏了头!”
众人当即炸开锅,先不说做妾,张老爷岁数比徐义明都大,亏他想得出来!
这孩子也是傻的,竟还为他爹开脱,“想必父亲有他的考量,孩儿只能听命。只是这般,外人不知他深意,难免对他有看法。”
众人不置可否,能有什么深意?贪财罢了!
“爷奶去的早,父亲在各位长辈接济下长大,这么大的家业起于阿爷们帮衬的那间面馆,当年和母亲的亲事也是族老出面定下。此等恩情在外人眼中,阿爷们如同父亲的生身父母,如此,只怕外人误解了各位长辈。”
是啊,外人以为他们做爷爷的会过问孙儿亲事,哪里知道徐义明压根没告诉他们。
那岂不是以为他们也不明事理,为了点银钱做出这等不知礼数的事?
岂有此理!徐义明翅膀硬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做了龌龊事却要连累他们。
“父亲对孩儿颇有微词,这些顾虑只能憋在心里。若是娘亲还在,定会规劝父亲做得面面俱到,不落口舌。”
提及夏娘,族长感慨万千。
当年他爹病入膏肓,非要吃红煨肉,尝了几份皆摇头哀叹。
做儿孙的哪能让老人带着遗憾离世,急得不行。
还是夏娘聪颖,说徐家原是定兴人士,老爷子兴许是想念家乡味道,定兴县做红煨肉用的黄酒与别处不同,她可以试试。
果然,老爷子只抿了一口夏娘做的红煨肉,便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这个恩,一直没机会报。
夏娘最为疼爱她这孩儿,若泉下得知,他眼睁睁看着孩子给人做妾……
“青哥儿这亲事你若不愿,老头子还能为你做主。”
“就是,我们还能为你做主!”
一说为他撑腰,这孩子眼尾泛红,“孩儿在此谢过各位阿爷恩情,只是抽薪止沸,退了张家还有王家李家……如今阿爷们年岁大了,哪忍心回回请你们出面。”
“孩儿今日前来,也是想起娘亲往日教诲,她总同我提起诸位对父亲有恩,这个情不光她记,做小辈的更得记得,长大要报答堂爷爷。偏生孩儿不争气,没能孝敬长辈,以后成为……”他吐字艰涩,“受制于人,更不能在阿爷面前尽孝。特来此拜别,今日之事还请不要让父亲知晓,误以为我前来告状,再生嫌隙。”
众人眼含热泪拉过他的手。
“你娘是难得的伶俐人儿,只可惜好人没好报……哎。”
“你母亲故去多年,你还能时时感念她,记得她的言传身教,是个孝顺孩子。”
“好孩子不难受,你有这份心就好。”
夏娘和孩子都记得他们的恩,最该记的那个人早忘了他们这些长辈喽。
“我等必不会看你跳入火坑。”
“什么张家王家,做长辈的自会寻个知根知底的好郎君配你。”
“阿爷们的好意孩儿心领了,可惜我这身体,咳咳,大夫说得好好调理两三年,实在不好耽搁好儿郎。”
“这……”
倒也是,身体孱弱恐难议好亲事。
“我时常想,若是娘还在该多好。幼时娘常同舅舅戏言,以后为我议亲,最好是定兴县的好人家,有舅舅撑腰谁也不敢欺负我。”
这真提醒了他们。
“依我看,不如分家?”
“分家?这怎么行?父母在不分家!他爹好好的,于情于理不合啊。”
“特殊情况不可用常理,我们做长辈还能为了点规矩不顾儿孙死活?”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他一个小哥儿还未婚配,分家如何过活?”
“再差能差过现在?夏娘在时青哥儿被养得珠圆玉润,如今被磋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也怪我们糊涂,想着你是他徐义明的亲生骨肉,再怎么也不可能薄待了你,没想到……”
“外室就是外室,上不得台面。不求她能真心待夏娘的孩子,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将人祸害至此。”
“青哥儿留在这里也是受委屈,倒不如离开痛快。”
“对啊,让青哥儿拿着夏娘的嫁妆回他外祖家。”
“这法子可行,他舅舅疼他,必不会让他受委屈,待养好身子,定会为他相看个好人家。”
……
他们今日便是为此事前来。
听到徐义明声声叱咄,族长皱眉道:“为人父母当为儿女好好谋划,若是门好亲事,青哥儿怎会不愿?让十七八的小哥儿与年近五十的男子做妾,这事传出去不成了笑话?”
其他长辈更是不客气,“岂止你脸上没光,咱们同宗同族的免不了被人议论。”
“哼,当年夏娘头七未过你抬外室进门已经够荒唐了,如今又闹这一出糟污徐家名声。”
“你做出这等出格事何曾问过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外人不管,只当我们也是不明事理之人,对你放任至此。如此放荡形骸,难免会影响族内其他儿女议亲。”
众族老你一言我一语指着他的鼻子骂。
徐义明被当面训斥,脸色煞是难看,这几个死老头子真是多管闲事,真将自个当他爹娘了!
他捏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义明昏头,考虑不周,可我应了张老爷,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族长:“退聘之事常有,有何不可?”
“大伯您也得为我考虑考虑,我做酒楼生意的,怎么能得罪张家?”
族长冷笑:“安州府只有他张家做酒?不过商贾之家,族内子弟没一个争气的,没有功名我们怕他不成。”
“张家再无功名,也比我这小门小户厉害,若寻些破皮无赖来酒楼,也够我吃一壶了。”徐义明压着性子打马虎眼,“我好歹是青哥儿生父,能害了他不成?张老爷夫人近些年病着,青哥儿过去虽是妾室,家中事宜还不是他全权处理。这门亲事没有堂伯们想得那般差。”
“如此说来,这门亲你是不肯退了?”
徐义明看不惯他拿这副态度压人,冷笑道:“这是我自家事,不劳各位叔伯操心。”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寒了心。
自家事?他徐义明当年怎么起的家怕是早记到狗肚子里了!
众人和徐义明这一支关系不算太近,论起来,只和徐义明他爹共着一位太爷爷。
他们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搞了些小营生,如此还凑钱帮衬着徐义明买了间铺子开面馆。
万万没想到啊,往年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如今看来不过是演出来的,这才是他本性!
今日之事,怕是没法儿善了。
应付完他们,徐义明气不过林荠青闹这么一出,恨声道:“父母之命你不听也得听,这般枉顾孝悌廉耻,在长辈面前污蔑生父名声,合该杖打二十。”
林荠青委屈地瞪大眼睛,“我没有,父亲我从未……”
他那日登门再三以退为进,就是为了避免落人口舌,这里可是“孝道为本”的古代。
林荠青拿出教科书式演技,放在现代定会被阅剧无数的观众审判“哈哈哈好刻板”,但拿来糊弄人足够了。
再掏出运用得炉火纯青的“咳疾”,一时间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族长忙让丫鬟扶他坐下,其他族老纷纷起身看他,见孩儿咳得面红耳赤,眼睫抖得厉害,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嘴里还念叨着“他没有”。
“快别说了,我们都知道,先喝口水。”
关切过后他们怒视徐义明。
“他何曾说过你一句不是!还在我们面前为你开脱辩解。”
“他病弱至此,你不想着为他调理身体,这般逼迫,非得等到张家小轿抬去一具尸体才肯善罢甘休吗?”
“这么对待亲子,你怎么对得起徐家列祖列宗!”
“当年夏娘帮着你起家,而今你这么对待她的孩儿,不怕她泉下有知?”
“如今春寒料峭,青哥儿只穿着旧棉衣,手心冰凉,怎么?偌大个家缺他一件衣裳?”
“柳氏何在?身为主母如此苛责前身孩子,像什么样!”
丫鬟被支使着去寻柳氏,她快步出门,一眼便瞧见柳氏和李妈妈躲在门外,“夫……”
李妈妈一个眼神制止,丫鬟明白什么赶紧闭嘴,跟着妈妈匆匆离开。
等了片刻,柳氏姗姗来迟,装出不知情的模样打圆场,“方才只听婆子说各位长辈前来,不知哪里做得不周,惹得各位叔伯不快?”
厅内众人没有回应,皆冷冷看她。
“既然人齐了,那我这做族长的就把话说开。”族长掀开耷拉的眼皮,眼里透着锋芒,“你徐义明才枉顾孝、悌、廉、耻,我等看着你长大,不求你能时时记得我们的恩,至少别给家族蒙羞。而你,偷养外室生下奸生子,此为一过。”
这般直白话语犹如利剑彻底划破遮羞布,徐义明意识到这下彻底得罪众人,俨然没有方才的张狂,脸色煞白。
柳氏咬紧牙关,好生恶毒的老匹夫,竟如此污蔑她的昊儿。
“妻子头七未过扶正外室,此为二过;薄待亲生子,此为三过;卖子求财,此为四过;不敬长辈,背信弃义,此为五过。”
“桩桩件件,哪里污蔑了你徐义明!”
族长声色俱厉:“既不认我们这些长辈,我做族长的有权为宗族清扫门户,将你这支从族谱上划去,从此你家与宗里再无任何瓜葛,从你开始再不能入祖坟!”
字如千钧,狠狠砸在徐义明心中,他如遭雷劈。
柳氏吓得跌坐在地上,那如何使得!族谱除名,她的昊儿还怎么考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