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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不勒斯海岸线   那不勒 ...

  •   那不勒斯的蓝,蓝得使人不敢逼视。这蓝不是威尼斯那种带着脂粉气的蓝,也不是爱琴海那种刻意讨好的蓝,而是带着咸腥味、混杂着柴油气息的蓝,是渔网与游艇共处的蓝,是豪华酒店与贫民窟共享的蓝。初到此处的人,每每仰头看天,又俯首观海,竟分不清哪一处更蓝些。大抵是海偷了天的颜色,抑或是天掠了海的色泽,横竖都一样,蓝得令人心惊。这蓝里沉淀着太多故事,太多秘密,太多无法言说的悲欢。

      海岸线上常有游荡者。他们大抵是失业的水手,或是破产的小店主,三三两两,趿拉着鞋,在炽热的阳光下拖着影子走。这些影子时而缩短,时而拉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与海的清澈恰成对照。这些人时而蹲踞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轮船喷吐黑烟,竟显出几分专注的神气来。那黑烟在蓝天中扭曲变形,最后消散无踪,就像他们的人生希望。轮船渐行渐远,他们便也失了兴致,慢吞吞地挪到别处去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从一个阴影挪到另一个阴影。他们的脚步声淹没在海浪的喧嚣中,他们的叹息消散在地中海的季风里。

      岸边有一家咖啡馆,招牌上的字已褪了色,只依稀辨得出"桑塔露西亚"几个字母。店门上的铜铃早已哑了,每次开关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浓缩咖啡的醇香与海风的咸涩。店主是个矮胖的西西里人,眼睛小而亮,常在柜台后擦拭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杯。他的手指粗短,却出奇地灵活,能在眨眼间将一杯浓缩咖啡调制成艺术品。墙上挂着发黄的老照片,记录着这家店半个世纪来的变迁。这里的咖啡极浓,价钱却便宜,故而常有穷汉光顾。他们喝咖啡时极安静,只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些满足的声响,仿佛连说话的气力也要节省似的。有时某个醉汉会突然拍桌高歌,但很快就会被其他人的沉默淹没,就像一块石头投入那不勒斯湾,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角落里,老水手们用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航线,讲述着他们年轻时在地中海各个港口的风流韵事。

      我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海,也看人。窗玻璃上积着经年的污垢,透过它看出去,世界都蒙着一层淡黄色的滤镜。有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每日午后必来。他肤色黝黑,头发卷曲,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把整个地中海的光都装了进去。他总是独自一人,要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写写画画。他的手指修长,在纸上移动时像在弹奏某种无声的乐器。某日狂风大作,他的纸页被吹散,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几何图形,在风中飞舞时竟像一群白色的海鸥。那些公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奥秘。

      "你想当数学家?"我问他。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耸耸肩:"谁知道呢。"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倔强,"在这里,鱼会游,鸟会飞,人却只能原地打转。但数学不一样,它能带我去任何地方。"

      后来我才听说,这少年的父亲原是个渔夫,去年出海未归。母亲在罐头厂做工,十指被盐水泡得溃烂,每晚回家都要用柠檬汁浸泡才能缓解疼痛。他白日上学,傍晚帮工,所谓的数学家梦想,大约不过是少年人聊以自慰的幻想罢了。但每当他低头演算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又让人觉得或许真有奇迹会发生。他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如果大海不给我出路,我就自己造一条。"

      那不勒斯的黄昏最是奇绝。夕阳将坠未坠之际,整个海湾会被染成金色,连漂浮的垃圾也显出几分庄严来。这时候,富人的游艇纷纷出港,船尾拖着长长的白浪。那些游艇通体雪白,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移动的宫殿。甲板上,衣着光鲜的男女举杯畅饮,香槟的气泡在暮色中跳跃。岸边的穷孩子们便欢呼雀跃,追着浪花奔跑,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奇观。他们的笑声在海风中飘散,与海鸥的鸣叫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悲凉。远处,维苏威火山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山顶笼罩在暮霭中,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火山脚下,晾晒的渔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记录着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心事。

      昨夜有警笛声响了半宿。今早听说,两个非洲偷渡客在港口边的废船里窒息而死。那艘废船在那里已经很多年了,船身上爬满了铁锈,像是一块巨大的伤疤。人们议论了一早晨,到中午时分,便无人再提了。只有那废船依旧搁浅在浅滩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口棺材。码头上,工人们照常装卸货物,小贩们照常叫卖海鲜,游客们照常拍照留念。死亡在这里太过寻常,寻常得就像每天涨落的潮水。傍晚时分,有人看见一个黑衣老妇人在废船边点燃蜡烛,烛光在海风中摇曳,很快就熄灭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关心她为何而来。

      晌午时分,我看见那数学少年站在废船边。他长久地凝视着那锈迹斑斑的船体,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笔的手却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忽然他转身离去,脚步比平日快些,像是要逃离什么。他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某种决绝。也许他明白了,在这里,要么像那艘废船一样慢慢锈蚀,要么就奋力游向远方。第二天,咖啡馆的老板告诉我,那个少年搭上了去北方的火车,口袋里只装着那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和一张皱巴巴的车票。

      那不勒斯的海依旧蓝得刺眼。游荡者依旧游荡,咖啡依旧苦涩,轮船依旧来了又走。海岸线蜿蜒如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而人们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有时候我会想,这座城市就像它的海一样,表面美丽动人,深处却藏着无数秘密。那些秘密随着潮起潮落,时隐时现,却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化作了渔夫眼角的皱纹,化作了咖啡馆里的叹息,化作了少年笔记本上未完成的公式,等待着有一天能被真正读懂。每当夜幕降临,港口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是一串串破碎的梦。而远处,维苏威火山依然沉默,它见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知道所有的结局都早已写在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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