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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阮悸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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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悸言十五岁那年春天,遇见了沈铭。
说是遇见,其实只是蹲在楼道里等人来开锁。
记忆里,依稀记得那天傍晚,天气忽然就冷了,明明前几天还暖洋洋的,可现在风一吹,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阮悸言被冻得直缩脖子,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不是吧,卡死了?”
她拔出来钥匙,换了个面,用膝盖抵住门再试。
还是转不动。
“我迟早换了这个破锁…”
她认命般地蹲下来,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小声嘟囔着打了开锁电话。
电话那边一片嘈杂,鸣笛声,混着师傅的电音传过来。
“妹儿,你那条街现在正赶上放学点,得等半个小时多。”
半小时。
她在心里算了算,在这儿待半小时,大概能冻成冰棍。
“行。”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电话挂断的嘟嘟声回荡在整个走廊。
阮悸言把手机塞回口袋,低着头,开始数楼梯扶手上的铁锈斑打发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
她撑着扶手想站起来,双腿却因久坐而麻住,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忽然,有人轻轻地抚住她的手臂。
阮悸言转过头,发现是位女人。
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丸子,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家里没人?”女人语气平和,略微带着些笑意。
阮悸言偷偷跺了跺脚,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
“谢谢阿姨,我是对门的,门锁坏了,在等开锁的。”
“对门?”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看402的门,“王姐家的?”
她点点头。
“这天多冷,别蹲外面了,进来等。”
女人说着,转身把门打开,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她进来。
阮悸言想推辞,可架不住女人的热情,只好被她推搡着进了屋子。
屋里很暖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中药香,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还套着毛茸茸的罩布。
“坐,坐。”女人给她找了个毛毯,又去倒水。“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阮悸言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杯。
“谢谢阿姨,不过我怎么称呼您啊?”
女人摆摆手。“叫我沈阿姨吧,显得不那么生分。”
说完,她便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进厨房忙去了。
阮悸言无聊地打量四周,茶几上的乐谱翻开摊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六线谱,还标着各种看不懂的和弦图,看得人眼晕。
她的目光扫过书角,86页。
那个数字旁面印着一圈细细的花边,是一把几笔就能勾勒出的小吉他。
她记住了这个数字,许是因为花边特殊,又或者是86这个数字念着顺口,也有可能是那个下午太无聊了,无聊到连一个页码都能记住,总之,就是记住了。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中药香比刚才更浓了。
门口响起脚钥匙插进锁孔声音,随后一个男生推门进来。
阮悸言望过去。
他很高,穿着重点高中的校服,深蓝色的外套,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他低着头换鞋,然后直起身。
四目相对。
阳光和煦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鼻梁很高,阳光打下的的阴影能够遮住小右半边脸。
他看见她,怔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小铭回来啦?”
厨房里,沈阿姨探出脑袋。
“这是对门的小姑娘,门锁坏了,我让她在咱家等开锁的,你去拿点水果给人家。”
他应了一声。
走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橙子,放在阮悸言面前的茶几上。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被带上。
阮悸言盯着那盘水果,又看看那扇关上的门。
这个人…好安静。
开锁师傅赶到的时候,阮悸言再一次跟沈阿姨道了谢。
“沈阿姨,我走啦。”
“听见了,慢点啊。”
过了几天,等王丽媛出差回来,她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讲给她听。
“一会我就跟人家好好道谢,真是帮了大忙了…所以言言,你说你冷,是不是又没听我话穿薄绒裤?”
阮悸言无语。
王丽媛总是能在一堆关键信息中精准地找出那句最没用的废话。
“妈,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你冻着了。”王丽媛已经开始翻行李箱找特产了。“人家帮了忙要谢,你冻着了也得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阮悸言懒得争了。
王丽媛拉着她,拎着两盒点心,敲开了对门的门。
沈阿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们,有点惊讶。
“哎呀,这么客气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应该的应该的,言言说多亏你了。”
“小姑娘挺乖的,我看着就喜欢…”
阮悸言呆呆地站在旁边,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从开锁师傅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楼道卫生,从楼道卫生聊到小区人家,从小区人家又转战到自己身上。
阮悸言听了一会儿,就被王丽媛打发回屋写作业去了,美名其曰说点“悄悄话”。
她趴在书桌前,摊开练习册,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飘进来妈妈的笑声。
晚饭点,王丽媛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沈阿姨非让带回来的。”
阮悸言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那天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水果。
“妈,你跟沈阿姨很熟吗?”
王丽媛坐下来,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
“还行吧,之前你上学的时候聊过几次,她人挺好的,就是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她老公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几趟,家里什么事都得她自己扛。”
阮悸言“嗯”了一声。
“但她儿子挺争气,上了重高。”王丽媛继续说,“言言,你能不能给妈也考一个?擦边过就行,到时候我天天拿椅子去小区门口吹牛去。”
“你把我当许愿池呢?”
“行了,我去做饭。”王丽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降温,你那薄绒裤…”
“穿了。”阮悸言抢答。
王丽媛满意地走了。
打那以后,她没再把这件事放心上。
初三的功课紧,她忙着刷题,忙着考试,那个下午,那盘水果,那个人,都被她塞进了记忆的角落。
她以为忘了。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以为忘了的东西,其实只是还没到想起来的时候。
有些人遇见的第一眼,就注定了要记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