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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那么美妙 姐姐,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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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与你沉沦。
——北海的夜晚
七月初的风裹着桂城独有的湿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时,蒋瑜正拖着半旧的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的树影里找那家民宿。
店面藏在便利店旁,不大的空间里,前台挨着斑驳的木质货架,泡面与充气游泳圈挤在一起,倒有几分海边特有的随意。
“您好,平台订的房,之前联系过。”她抹了把额角的汗,将身份证递过去。
前台小妹染着棕栗色短发,嚼着口香糖,目光在身份证照片与她脸上来回扫了扫,面前的女人跟证件上长得完全两模两样,
小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笑着感叹道,“姐,您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瘦了二十斤。”蒋瑜扯了扯嘴角,看着身份证在刷卡机上划过一道微光。
“一个月起住,不包餐,阿姨每天来打扫,房间在A栋3001,能看见海。”小妹把房卡和身份证推回来,口香糖的泡泡在说话间破了又鼓。
蒋瑜道了谢,转身时,门口的风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
她刚踏出店门,身后就传来清冽的男声:“一间房,一个卧室就行。”
小妹的脑袋立刻从前台后探出来,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小麦色脸颊莫名浮起红云。
接过身份证比对时,她瞥见地址栏的“江城”,忽然想起刚走的蒋瑜,手一顿,自作主张给这名男客人顺道升了房间,安排到了女客人的隔壁。
等男人接过时,卡面赫然印着“A栋3002”。
小区是新建的,电梯镜面还映着出厂日期,蒋瑜刚按亮“30”键,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到了没呀宝贝?”电话那头娇俏的吴侬软语裹着笑意,像颗刚剥壳的糖。
“刚进电梯。”蒋瑜忍不住弯了眼。
从她上车起,宋然就好像她要怎么着似的,时不时地给她来个电话,每次不是这个问题就是那个问题,可她却又对宋然没办法。
自打三个月前家里的那场变故,她就灵感顿失,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大圈,宋然总是以为她会想不开,便时不时地给她打电话慰问。
“我是来找灵感的,然然。”她强调。
“知道知道,”宋然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委屈,“要不是实验室走不开,我早陪你去了,你倒好,潇洒去看海,留我在这儿跟数据死磕。”
“等你忙完,就来这儿找我,”电梯“叮”地一声停下,蒋瑜拖着箱子走出,廊道穿堂风裹着热浪扑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我还没确定多久,不过这儿……目前看着还行。”
她正对着门牌号找3001,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宋然同事的叫喊。
宋然急急忙忙道:“不跟你说了,再聊你该飘到三亚去了!晚点给你打!”不等蒋瑜回应,电话就断了。
屏幕暗下去,露出壁纸—是去年她和宋然在海边拍的合照,蒋瑜盯着看了两秒,失笑地摇头,掏出房卡刷开房门。
廊道的风猛地灌进来,将门“砰”地带上,行李箱失去支撑,哗啦一声倒在玄关,衣物从拉链缝里露出来。
她没去扶,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海色瞬间涌进来,蓝得晃眼。
房间比她去年住的小了不少,一厨一厅一卫,倒也够她一个用,她最在意厨房,径直走了进去,灶台蓝色火苗窜起时,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去。
她直起腰,一股淡淡的腥气却忽然钻进鼻腔,蒋瑜皱着眉寻过去,打开冰箱门的瞬间,海鲜腐败的臭味扑面而来,她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她强忍着恶心拨通前台电话,小妹的声音带着些无奈:“姐,这没办法呀,客人赶完海都爱把海鲜塞冰箱哩。”许是听出蒋瑜语气里的冷意,又补了句,“要不您来前台拿罐空气清新剂?刚到的柠檬味。”
蒋瑜挂了电话,看着紧闭的冰箱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窗外的海浪声漫进来,她忽然觉得这场旅途的开始或许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美妙。
她转身时忽然想起刚才倒在地上的箱子。
糟糕!她的电脑!
她赶忙跑过去小心地将拉链扯开,小小的箱子里除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就是几件夏天的裙子,这次来的突然,她没有带很多衣服,想着逛侨港的时候顺路看着买。
确定电脑没什么事她才放下了心,虽然这次是来旅居的却也是为了找灵感,她想起昨天自己老师的那通电话便有些头大。
“小瑜,这次是投资人钦定的,只要你写的…”
那头的温老师自是知道她的情况,不愿难为她,可对方是他们公司长期合作的客户,很难拒绝,温老师也是两头大,只说那边她先帮她拖着。
蒋瑜瘫坐在地上,盯着大门发呆,最近她总是喜欢一个人随地发呆,没办法控制也就随了自己的性子。
她脑中只有新剧本的基本设定,其余的便没有了,只求这次的旅居能让她灵感大爆发,虽然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想到这,蒋瑜自嘲地笑了笑。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状态,可怕的让她看不清镜子中那端的自己。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她站了起来,捋了一下头发,打起精神,走向门口应道,“来了。”
门口是一个穿着短袖的阿姨,看样子也还是前台让她把东西送过来了,阿姨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子,腼腆地笑着,口音跟小妹一样,普通话却没有那么好,“这是树苗让我给你送来的。”说着阿姨将手上的清新剂递给了蒋瑜。
蒋瑜接过清新剂对着阿姨感谢道,“辛苦您跑一趟了。”
阿姨笑了笑,指了指对门,“正好隔壁的那个小伙子要一套全新的沐浴露,我就一起给送过来了。”
蒋瑜循着对门看去,大门还没来得及被关上,只见一道身影在里面晃过,她默默地收回视线。
阿姨走前只让蒋瑜有需要可以接着喊她,蒋瑜直笑着点头。
门刚关上,对面的门突然被阳台上的风顶开,季风行看着嘎吱作响的大门陷入了沉思。
明明之前住的时候不是这样怎么现在质量越来越差了。
他刚刚正打算休息好准备晚上的演出,扭头就发现床上空荡荡的,一时间洁癖犯了就让前台送了套被罩过来,没想到现在还发现门也不行。
看来明年再来的时候要换家民宿了,他打了个哈欠,走了进去,大门嘎吱一声关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蒋瑜把东西都安置好,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居然六点多了。
小腹有些抽痛,她想应该是没吃饭又胃痛起来了,从早上到现在蒋瑜滴水不进,她烟瘾突然犯了,摸了摸口袋一时间想不起来把东西放到哪去了。
客厅里刚看到烟盒,一旁的手机就有电话进来,蒋瑜接过,只听见那头爽朗的男声,气势称得上是数一数二,“喂,瑜姐,怎么来了北海也没跟我斌子说一声,上次就说要招待你,今天可得给我个机会。”
蒋瑜听着那端熟悉的声音,不禁失笑。
斌子是她前几年合作过的技术指导,后来不干了就回北海开了几家店,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蒋瑜还要感谢斌子给她介绍了北海这个适合放松心情的地方。
蒋瑜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细烟叼在嘴里,含糊地应道,“行,哪敢拂了你的面子。”
斌子大笑了起来,笑声中气十足,震的蒋瑜耳朵直嗡嗡,她将手机拿远了些,待笑声没了后才贴到耳边,斌子麻利地报了地点,让她直接到店里来。
斌子把地方选在了侨港的一家海鲜小餐馆,恰好也是蒋瑜还没去过的一家,她刚把租的电驴找了个地方锁起来,转身便瞧见斌子站在店堂口冲着她招手,“瑜姐,好久不见。”
蒋瑜笑了笑,打量着眼前的斌子,一身粉色衬衫短袖,脚上耷拉着人字拖,不知道什么时候漂了一头白毛,190的大高个因为长期锻炼显得十分壮硕。
“一年不见,你有点潮到我了。”蒋瑜打趣道。
“连你也取笑我,我这可是很时新的发型。”斌子说着,十分自恋地摸了把头上的白毛。
“哦~”蒋瑜似笑非笑,“有情况了啊!”
斌子一向是个三大五粗的,突然跟个花孔雀一样打扮自己,除了有情况,她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被说中了心思,斌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扯开话题,“快进去吧,就差你了。”
“就?”蒋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还有个我酒吧今天特邀过去驻唱的歌手,”斌子笑着,“你说巧了不是,今天本来是去接他的,结果树苗多了一嘴谁还有个跟他一个地方来的也刚入住,我就多问了一嘴,没想到还真是你,不然我斌子哪来那么大的本事知道瑜姐你在哪!”
蒋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不是很喜欢被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当然一部分原因是她的行踪比较诡异,去哪全看心情,她前一天可能还在撒哈拉沙漠玩越野,第二天就飞去北欧滑雪了。
“该说不该说,树苗还说你们住对门呢。”斌子兴冲冲地带着蒋瑜往里面走,边走边说着。
因为周天的缘故,今天侨港的人格外多,随便低头一看就是一双光脚拖鞋,海鲜店里更是人满为患,要不是斌子早就定好了,蒋瑜自己怕是今天吃不到这一口地道的海鲜大餐了。
店里人头攒动,斌子在前面走着,她跟在他身后,餐馆的桌子层次不齐地摆放着,两人左绕三饶才爬上了狭窄的楼梯,楼梯很陡,蒋瑜小心地将裙子提起慢慢地爬着。
斌子带着她走到了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蒋瑜的视线扫向桌前的那个男人,她这样在圈子里混久了的人看向那人时也没忍住在心里暗暗赞叹。
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高鼻梁,短发遮盖下的耳廓分外显眼,一双桃花眼下是略大的卧蚕,不细看会以为是个女人,但那格外突出的喉结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男人许是听见了动静,抬头看向两人,目光落在蒋瑜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很快便将视线移开好似没有在意。
“来,瑜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风行,大明星。”斌子笑着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
“这是我朋友蒋瑜。”蒋瑜的视线再次落到男人的身上,不巧,两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那双桃花眼平淡地看着对面的女人,点了点头。
蒋瑜收回视线,随着斌子一起入座。
斌子早已将菜点好,服务员像变戏法似的,将几大盘冒着热气的海鲜端了上来,炭烤生蚝滋滋冒油,蒜蓉粉丝扇贝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盆爆炒的花甲螺,很快便堆的满桌子都是。
“别客气,这儿没外人,放开了吃。”斌子熟练地用起瓶器撬开几瓶冰啤酒,“砰砰”几声,白沫顺着绿色的瓶口涌出来,给这闷热的夜晚添了几分凉意。
他给两人面前的杯子倒满,泡沫甚至溢到了桌面上,“为了咱们在北海这神奇的相遇,走一个!”
蒋瑜看着面前泛着白沫的啤酒,胃里的那股隐痛似乎被这烟火气压下去了一些,她端起杯子,冰凉的玻璃壁贴着掌心,燥热被驱散了不少。
“敬相遇。”季风行的声音很好听,像深海里偶尔泛起的低频海浪,沉稳又带着点磁性,他举杯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腕骨突出,一看就是双玩乐器的手。
清脆的碰杯声淹没在周围嘈杂的划拳声和谈笑声中,蒋瑜闷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激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刚听斌子说,你也住A栋?”季风行放下酒杯,目光并未在那堆海灿灿的食物上停留太久,反倒是落在了蒋瑜身上。
他的眼神很淡,没什么侵略性,却带着一股让蒋瑜无法忽视的探究。
“嗯,3001。”蒋瑜夹了一筷子花甲,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炸开,她没什么胃口,只机械地咀嚼着,“你就是那个要了全套新洗护用品的客人?”
季风行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前台小妹嘴挺快。”
季风行很讨厌别人把自己的私生活当谈资哪怕只是换套用品,他不满地在心中估量着下次换家店的性价比,起码保持一点隐私。
“树苗那是热心肠。”斌子在一旁插科打诨,剥虾的手法快得只见残影,“不过风行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是我这儿条件没那么好,不然他非得把床都给换了不可。”
“习惯而已。”季风行淡淡解释,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花生米,动作慢条斯理,与周围大快朵颐的食客显得格格不入。
蒋瑜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在猫眼里那一晃而过的身影,以及那个因为质量问题被风顶开的门。
“门锁确实不太好用。”她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
季风行抬眼看她,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刚才是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蒋瑜点点头,没否认,她从包里摸出那盒被压得有些扁的烟,刚想抽出一根,动作又顿住了,她看了看对面坐着的那个连餐具都要用开水烫三遍的男人,指尖在烟盒上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塞回了口袋。
这一细微的动作落入季风行眼中,他眉梢微挑,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并不算尴尬,斌子是个超级控场王,从当年的校园趣事聊到如今酒吧的经营惨淡,再到北海这几年的变化,话茬子就没掉地上过。蒋瑜偶尔搭两句腔,大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季风行则更是话少,只在关键处点点头或简短回应。
饭吃到一半,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侨港风情街的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闪烁,将这条充满咸湿海风的街道映得光怪陆离。
“差不多了。”斌子擦了把嘴,看了眼手机,“今晚酒吧还有个主题夜,风行还得去试个音,瑜姐,你也一起来?反正离得不远,就在老街那边。”
蒋瑜本想拒绝,她这副身心俱疲的状态实在不适合那种吵闹的场合。
斌子见她没立刻回答,忽然凑到蒋瑜身边,小声道:“一看你就是不知道风行多出名,他可是著名的作词人长生。”
蒋瑜闻言,惊讶地看向斌子,“长生不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吗?”她记得没错当年电视剧《故人》的ost爆火出圈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长生这个出现过,她很想质疑,但话到嘴边,看着斌子期待的眼神,又想起那间空荡荡、弥漫着柠檬清新剂味道的房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行,去坐坐。”
三人走出餐厅时,热浪依旧未减。
斌子去骑他的小电驴,让蒋瑜和季风行先在路边等着。
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海风吹得路旁的棕榈树沙沙作响,偶尔有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带起一阵喧嚣。
“你是作家?”
身侧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蒋瑜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季风行。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那颗卧蚕在光影下显得温柔了许多。
“看起来像?”蒋瑜反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现在更像个无业游民。”
“直觉。”季风行转过身,正视着她,目光落在她指尖若隐若现的一点墨渍上,那是她下午在飞机上修改手稿时不小心蹭到的,“而且,你身上有种…旁观者的疏离感。”
“旁观者?”蒋瑜咀嚼着这三个字,觉得有些意思,“那你呢?”
季风行轻笑了一声,那笑意终于到达了眼底,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是逃离者。”
他说得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斌子的电驴按着喇叭停在了面前,打断了这场短暂且微妙的对话。
“上车!带你们去领略一下北海的夜生活!”斌子大着嗓门喊道。
酒吧的位置在老街深处,是一栋民国时期的骑楼改造的,门面不大,挂着一块原木色的牌匾,上面写着“浮岛”二字,字迹潦草狂野,一看就是出自斌子的手笔。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冷气裹挟着低沉的爵士乐扑面而来,不同于外面侨港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许多,灯光昏暗暧昧,几桌客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随便坐,今晚你是贵客。”斌子把蒋瑜领到吧台最好的位置,转头就把季风行往舞台方向推,“大明星,赶紧的,大家都等着呢。”
季风行无奈地摇摇头,脱下防晒的外套递给服务生,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走向舞台。
舞台不高,就一把高脚凳,一支立麦,一把吉他。
蒋瑜点了一杯“长岛冰茶”,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壁,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正在调试吉他的男人身上。
季风行侧头朝着灯光师点头,旋即灯光聚拢,他周围都暗了下去。
季风行试了几个音,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微微低头,靠近麦克风,声音低沉而慵懒:
“一首老歌,《在此刻》,送给…新朋友,也送给今晚所有遇见的人。”
吉他声起,旋律舒缓而忧伤。
蒋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打量起眼前之人。
这首歌,是她刚入行写第一个剧本时,单曲循环了整整三个月的歌,作词人是长生。
“在此刻,我不需要明天,不需要誓言……”
男人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颗粒感,透过音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他闭着眼,沉浸在旋律里,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在灯光下化作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酒精在蒋瑜的血液里慢慢发酵,恍惚间,她觉得这个夜晚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酒是烈的,歌是对的,而那个住在隔壁的男人,似乎也不仅仅是个稍微有点洁癖的过客。
手机在吧台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宋然发来的微信:
「图片」
「你看这个男生的背影,像不像你剧本里的那个顾屿?」
蒋瑜点开大图,照片模糊不清,似乎是宋然在某个路口随手拍的,她看了一眼便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舞台中央那个白衣黑裤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像吗?
她抬眸瞥了一眼台上的季风行,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她遇见了比图片上的男生更适合的顾屿。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缠绕在那个复古的钨丝灯泡上,久久未散。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大多是带着醉意的敷衍,但季风行并不在意,他睁开眼,那层投入歌里的深情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又变回了疏离冷淡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拔掉音箱线,将吉他装回琴包,动作行云流水。
蒋瑜看着他从光影里走下来,坐回她身边的空位。
“好听。”她晃了晃手里剩了一半的长岛冰茶,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脆响。
“谢了。”季风行向酒保要了一杯苏打水。
他不喝酒,蒋瑜有些意外,挑了挑眉。
季风行喝了一口,气泡在杯底炸裂。
蒋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转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侧脸。
之前宋然那张模糊的照片,和眼前这张脸渐渐重合。
她笔下的顾屿,是一个活在深渊里却渴望光的哑巴画家,清冷、偏执、有着严重的洁癖和自我封闭倾向。
太像了。
话语中掺杂着丝丝的孤傲,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蒋瑜感觉自己快要被他那如同荒漠般的瞳孔吸了进去,很奇怪的感觉,好似有什么在细密地啃噬着她的骨髓,再攀上心房慢慢地侵蚀,最后大脑也被对方完全占有控制。
“你这么看着我,我会以为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季风行突然转头,视线精准地抓住了她的目光。
蒋瑜被抓包了,也不慌,反而借着酒劲轻笑一声,“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好老套的搭讪词。
季风行显然也这么认为,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戏谑,“梦里?”
“或许是在我的电脑里。”蒋瑜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烧得她眼尾有些发红,“走了,回了。”
她站起身的瞬间,脚下虚浮了一下。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隔着薄薄的布料,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不过只有两秒,那只手便迅速撤回,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沾染上什么细菌。
“小心。”季风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
蒋瑜站稳,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道谢,只是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更深了。
告别了还在忙碌的斌子,两人叫了辆车一起回民宿。
一股廉价的车载香水味在车里弥漫,混合着蒋瑜身上的酒气和季风行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味道有些冲撞,却并不难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北海湿漉漉的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悉数灌了进来,吹乱了蒋瑜的长发,几缕发丝不安分地扫过季风行的肩膀,他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寸许,却没有出声制止。
回到小区已是深夜,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红光缓慢地跳动,狭窄的镜面空间无限放大了彼此的呼吸声。
蒋瑜靠在轿厢壁上,灵感她脑海里突然疯狂乱窜,像濒死的鱼突然遇到了水,她看着映在镜子里的季风行,烟瘾突然犯了,她手摸进口袋却想起来在电梯里,作为一个文明守法的公民她应该在公共场合有点素质。
“叮——”
30楼到了,感应灯应声而亮。
走到3001门口,蒋瑜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开了,但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倚在门框上,看着正准备开对面房门的季风行。
“喂,邻居。”
季风行闻声刷卡的动作一顿,侧过身看她。
蒋瑜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蒂,在空中虚虚一点,“有火吗?”
季风行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双被酒精浸润得格外亮的眼睛上,沉默了两秒。
“我不抽烟。”
意料之中的答案,蒋瑜耸耸肩,刚想把烟收回去,就见季风行拉开了3002的门,却没有进去,而是站在玄关处摸索了一阵。
再转身时,一枚银色的Zippo打火机带着抛物线朝她飞来。
蒋瑜下意识抬手接住,手指所触摸到的金属外壳还残存着他的体温。
“刚才在斌子那儿顺手拿的。”季风行靠在门边,没急着关门,接着提醒道,“别在房间里抽,这里的报警器很灵。”
蒋瑜摩挲着打火机上的纹路,“这么贴心?不怕我把细菌传染给你?”
“打火机我可以不要。”季风行淡淡道,“但我不想半夜因为火警被赶到楼下喂蚊子。”
说完,他没再给蒋瑜说话的机会,转身进了屋。
“砰”的一声,3002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蒋瑜握着那枚打火机,低头笑出了声来,她没有进屋,而是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
“啪”的一声轻响,蓝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草。
她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湿热的空气中散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宋然。
「你怎么不回消息?真的很像啊!你那个男主角顾屿的原型有着落了!」
蒋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夜色下黑沉沉的大海,手指飞快地敲下两个字:
「不像。」
发送成功后,她收起手机,目光投向隔壁3002同样漆黑的阳台,晚上的海风一反白天的情形,吹得她裙摆翻飞。
她似乎听到了隔壁传来吉他调音的声响,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像是某种回应。
蒋瑜在心里默默补完了下半句:
——是他,他就在这儿。
第二天一早蒋瑜便敲响了3002的门铃,按了大概有半分钟,门那边才传来动静,打开门,季风行好似还没睡醒,头发微卷,眯着眼看向面前的女人。
蒋瑜也在暗戳戳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季风行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绸家居服,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但那头昨晚还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却有些凌乱,有几撮呆毛不听话地翘着。
“蒋小姐,”他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和低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睡懒觉吗?才八点。”
蒋瑜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此时的他像是一只被强行从窝里拽出来的、有着严重起床气的波斯猫。
她倚着门框,视线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心里的那个名为“顾屿”的形象又丰满了几分,或许顾屿刚睡醒的时候,是这副德行。
“我不关心年轻人睡不睡懒觉,”蒋瑜摊开手掌,那枚银色的Zippo躺在她白皙的掌心,“我只关心这个,还你。”
季风行垂眸扫了一眼那个打火机,身体下意识地往门后缩了半寸。
“我说过送你了。”他没接,眼里写着抗拒。
“真大方。”蒋瑜也不恼,手指一收,将打火机重新攥回手里,“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你煮咖啡了?”
空气中除了海风的咸味,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股醇厚的咖啡焦香,对于此时胃里空空如也且急需提神的蒋瑜来说,这味道简直是救命稻草。
季风行警惕地看着她,似乎预感到了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应该也知道,3001冰箱昨天的惨状,别说存货了,连只苍蝇进去都得熏晕。”蒋瑜眨了眨眼,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淡淡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因为某种算计而显得格外生动,“作为收了你打火机的回礼,能不能讨杯咖啡喝?邻居。”
季风行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垂下眸子,似乎在评估这个要求的过分程度。
蒋瑜也不催,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笃定他不会拒绝,毕竟,昨晚那首《在此刻》,虽然是唱给所有人听的,但眼神是对着她的。
“等着。”
季风行终于松了口,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屋,虽然没有关门,但也并没有邀请她进去的意思。
蒋瑜也不介意,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3002的格局和她那边一样,但装修风格却大相径庭,极简的黑白灰色调,东西少得可怜,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连玄关处的拖鞋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一样整齐,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雪松香氛,干净得像个样板间,丝毫看不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这强迫症,比她剧本里的顾屿还要严重三分。蒋瑜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没过两分钟,季风行重新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一次性的杯盖盖得严严实实。
“美式,没糖没奶。”他隔着一段距离递给她,手指尽量避免碰到她的手。
“谢了。”蒋瑜接过,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手艺不错,豆子也挺讲究。”
“喝完早点去解决你的冰箱问题。”季风行说完,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显然是要送客补觉。
“哎,等等。”蒋瑜用脚尖抵住即将关闭的门缝,仰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坏笑,“既然醒都醒了,别睡了,斌子说侨港早市的海鲜最新鲜,不想去看看?”
季风行看着卡在门缝那只穿着拖鞋的白净脚丫,眉头狠狠跳了两下。
“不去。”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脏,乱,腥。”
“那里有最地道的虾饼和卷粉,还有……”蒋瑜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着他的表情,“还有能让你那死气沉沉的房间多点活人气儿的东西。我的男主角,总不能一直活在真空里吧?”
季风行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男主角?”
“啊,口误。”蒋瑜面不改色地扯谎,笑得一脸无辜,“我是说,大艺术家。”
两人僵持了片刻。
季风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妥协,松开了门把手。
“给我十分钟。”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烦躁,“还有,把你的脚拿开,门上有灰。”
蒋瑜收回脚,看着重新合上的大门,得逞地吹了声口哨,低头又喝了一口手里苦涩的美式,微微上扬的唇角彰显她此刻的愉悦。
十分钟后,3002的房门准时打开。
蒋瑜原本靠在墙边刷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随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面前的男人,显然是把这次“逛早市”当成了某种生化危机现场来对待,他换了一身速干面料的黑色工装短裤和白T恤,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只黑色的一次性口罩,鼻梁上甚至还架了一副墨镜。
最绝的是,蒋瑜眼尖地发现,他左手的手腕上挂着一瓶便携式免洗洗手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你是去买菜,还是去拆弹?”蒋瑜收起手机,上下打量着他这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季风行声音闷在口罩里,听起来有些嗡嗡的,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冷淡,“不是要走吗?趁我后悔之前。”
早晨的北海空气潮湿黏腻,混杂着海风的咸味和路边鸡蛋花的香气。
民宿离侨港市场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一路上,蒋瑜穿着人字拖,踢踢踏踏走得随意,季风行则走在离她半米远的外侧,时刻注意避开路面上不明积水和被碾碎的烂果子。
越靠近市场,喧嚣声越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电动车的喇叭声、商贩的吆喝声、剁肉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鲜活的市井气。
站在市场入口,季风行的脚步明显顿住了。
地面因为刚刚冲洗过,湿漉漉地泛着油光,鱼鳞和菜叶混在黑色的污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混合着家禽的味道,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
“要不你在外面等我?”蒋瑜回头看他,虽然是为了取材,但也没想真把这位洁癖大少爷逼死。
季风行隔着墨镜看着那片“雷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几秒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攥在手里,闷声道:“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简直是中国人最大的魔咒。
蒋瑜忍着笑,领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她走得轻车熟路,时不时停下来在摊位前挑挑拣拣,和说着白话的阿姨讨价还价。
“阿姨,这皮皮虾看着不太精神啊,便宜点咯。”
“哎哟靓女,刚上岸的啦,还跳着呢!”
季风行像个误入敌营的特工,紧紧跟在蒋瑜身后,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每当有路人提着滴水的海鲜袋子经过,他都会以一种极其敏捷且诡异的身法侧身闪避,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跳探戈。
“你看那个。”蒋瑜突然停下,指着在一个卖花蟹的摊位前。
季风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个摊主正挥舞着一把大刀,手起刀落,处理着螃蟹,污黑的水花四溅。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紧锁,“看什么?暴力美学?”
“看那个。”蒋瑜指了指摊位角落。
那里蹲着一只橘猫,浑身脏兮兮的,正专注地盯着摊主脚下的水桶,尾巴尖一甩一甩。每当有碎肉掉下来,它就迅速叼走,动作快准狠。
“像不像你?”蒋瑜侧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
“?”季风行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指着那只脏得看不出原本毛色的猫,“我?”
“不是外表。”蒋瑜笑了笑,没多解释,转身走向旁边的熟食摊,“老板,两个虾饼,两卷越南卷粉,打包。”
等待的过程中,季风行终于忍不住掏出了那瓶免洗洗手液,大概是因为刚才不小心蹭到了别人的衣角,他挤了一大坨在手上,疯狂搓揉,直到那股酒精味盖过了周围的鱼腥味才罢休。
蒋瑜接过热腾腾的虾饼,付了钱,递给他一个。
“刚出锅的,最好吃。”
季风行看着那个还在滋滋冒油的油炸食品,又看了看周围嘈杂拥挤的环境,没接。
“出去吃。”他简短地发号施令,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逃难似的离开了市场内部,走到了外面的码头边,这里相对开阔,海风吹散了腥味,眼前是一排排停泊的渔船,桅杆在蓝天下随着波浪起伏。
季风行找了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石墩,先是用纸巾仔仔细细擦了三遍,又垫了一张纸巾,这才勉强坐下。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俊的脸,因为闷热,鼻尖和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有些微红。
“给。”蒋瑜再次递过虾饼。
季风行接过,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认真地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捏着虾饼边缘,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鲜甜的虾肉和葱香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蒋瑜一边大口嚼着卷粉,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只见季风行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些,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
“怎么样?”蒋瑜问。
“油太大了。”季风行评价道,语气嫌弃,但手里的动作没停,“而且面粉裹得太厚。”
“但你吃了三口。”蒋瑜无情地拆穿他。
季风行动作一滞,咽下口中的食物,偏过头看着海面,嘴硬道:“浪费粮食可耻。”
蒋瑜笑了,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随手别到耳后,阳光洒在她脸上,让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颓丧和冷淡的脸显出一种少见的生动和温柔。
“季风行,”她突然叫他的名字,“你其实并没有那么想逃离,对吧?”
季风行转过头,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为什么这么说?”
“真正想逃离的人,不会在酒吧唱那么深情的歌,也不会为了一个虾饼忍受脏乱差的市场。”蒋瑜指了指他手里已经吃了一半的虾饼,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你只是在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你忍受这些…‘脏东西’的理由。”
季风行看着她,目光在她沾着一点油光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海浪拍打着堤岸,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半晌,他轻笑一声,将剩下的虾饼塞进嘴里,摘下墨镜,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也倒映着蒋瑜。
“也许吧。”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声音低沉而被海风吹散,“那你呢?大作家,你的灵感找到了吗?”
蒋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和那副因为吃了路边摊而显得有些“跌落神坛”的模样,脑海中那个原本模糊的顾屿,突然有了一张清晰生动的脸。
“找到了。”她眯起眼,心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就在这儿。”
“在哪?”
蒋瑜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吧,回去了。为了感谢你当我的小白鼠,今晚姐姐请你吃大餐。”
季风行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重新戴上口罩和墨镜,起身跟了上去。
回到民宿,那股令人窒息的湿热终于被空调的冷风隔绝在外。
只听隔壁“砰”的一声关门响,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急促的声音让蒋瑜完全能想象出季风行此刻冲进浴室、恨不得把自己在那瓶消毒液里腌上一整天的画面。
她心情大好,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踢掉人字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到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旁,翻出笔记本电脑。
她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上,屏幕荧光映亮了她的脸,文档里那个原本面目模糊的男主角“顾屿”,此刻正借着季风行的骨血,一点点变得有棱有角。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噼啪作响,像一场急促的雨。
“顾屿站在满地污水的菜市场入口,眉心死死拧着,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大门,他手里攥着那包纸巾,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蒋瑜写得很顺,甚至连季风行在码头吃虾饼时那种嫌弃又隐忍的微表情都完美复刻进了文字里。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海面上的波光变成了碎金。
蒋瑜伸了个懒腰,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她合上电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才想起除了早上那个卷粉,她还没吃午饭。
她起身倒了杯水,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楼下三角梅的香气。
这个民宿的楼顶是圆弧型设计,两家虽然对门,阳台却是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磨砂玻璃挡板,蒋瑜刚走出去,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乐声。
不是吉他,是手机外放的音乐。
是很老的爵士乐,Chet Baker的《I Fall In Love Too Easily》。
小号慵懒凄迷,像是一个失意者在深夜的呢喃。
蒋瑜侧过头,透过挡板的缝隙,看见季风行正躺在阳台的躺椅上,他已经洗过了澡,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棉麻家居服,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向后捋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脸上盖着一本书,似乎睡着了,一只手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在空中无意识地轻点。
蒋瑜没有出声,她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顺着风飘向隔壁,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散开。
或许是闻到了烟味,躺椅上的人动了动,盖在脸上的书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季风行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蒙。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有些刺眼的夕阳,转头就看见了隔壁吞云吐雾的蒋瑜。
“醒了?”蒋瑜弹了弹烟灰,声音懒洋洋的,“看来我的烟比闹钟管用。”
季风行坐起身,捡起地上的书——是加缪的《局外人》。
“原本也没睡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听起来比平时软和了不少。他看了一眼蒋瑜手里的烟,这次没说什么关于火警的话,只是问,“写完了?”
“顺得可怕。”蒋瑜吐出一口烟圈,“托你的福。”
季风行嘴角抽了抽,显然对成为素材这件事还有些抗拒,但他没反驳,只是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手机,关掉了音乐。
“晚饭。”他言简意赅。
蒋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怎么,饿了?还是怕我又带你去吃路边摊?”
“都有。”季风行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与她隔着那道玻璃板并肩而立。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身后的墙面上。
“放心,说好的大餐。”蒋瑜掐灭了烟,转头看他,“去换衣服,带你去个好地方。不过先说好,那里虽然不是路边摊,但也没你那无菌室干净。”
季风行侧头看她,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只要没有满地的鱼鳞和杀鱼的血水,我都能接受。”
“要求真低。”蒋瑜轻笑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半小时后出发,我在门口等你。”
……
蒋瑜选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老别墅区里的私房菜。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爬满爬山虎的铁门。院子里种满了郁郁葱葱的芭蕉树和绣球花,几张木桌散落在树荫下,挂着昏黄的星星灯。
环境清幽,甚至带着点文人气。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干净,桌布是浆洗过的白棉布,餐具是温润的骨瓷,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艾草香。
季风行进门的时候,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这地方不错。”他难得给出了正面评价。
“那是,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藏。”蒋瑜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是个怪人,每天只做几桌,菜单看心情。”
此时天色已晚,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坠落的银河。
老板是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话不多,端上来两壶梅子酒和几碟精致的凉菜,便退了下去。
“喝点?”蒋瑜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梅子酒呈琥珀色,晶莹剔透。
季风行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酒杯。
“度数不高,当饮料喝。”蒋瑜碰了碰他的杯子,“庆祝我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措辞。
“庆祝我们在北海幸存的第一天。”季风行接过了话茬。
“行,庆祝幸存。”
清脆的碰杯声在夜色中响起。
酒液入口甘甜,带着梅子的清香,没有酒精的冲劲。季风行眉眼舒展了一些。
“蒋瑜,”他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嗯?”蒋瑜正夹起一块话梅排骨。
“你为什么会来北海?”季风行看着她,目光沉静,“除了找灵感。”
蒋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风吹过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望向院角那盏昏暗的灯。
“因为这里没有冬天。”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悲喜,“而且……海浪声很大,能盖过很多不想听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着季风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呢?逃离舞台,逃离人群,是因为不想唱了,还是……唱不出来了?”
这是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甚至可以说直戳痛处。
但季风行没有生气。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许久。
久到蒋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正准备岔开话题时,他开了口。
“因为我觉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唱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一阵风吹过,头顶的星星灯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
蒋瑜看着他,心里那个叫“顾屿”的影子,突然在这个瞬间,和眼前这个男人彻底重合,严丝合缝。
蒋瑜想再给他倒一杯酒。
“巧了,”蒋瑜提起酒壶,酒液倾泻而下,“我写的每一个字,也都觉得是垃圾。”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狼狈,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理解”的火花。
“干杯。”
“干杯。”
在这湿热的南国夏夜,两只失意的飞鸟,在这一刻,终于收拢了翅膀,栖息在了同一根树枝上。
梅子酒的后劲儿是绵长的,像温吞的海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淹至胸口。
两人走出私房菜馆时,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灯火变得疏落。空气里的湿度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看来要变天。”蒋瑜抬头看了眼浑浊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大片压得很低的乌云。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便撕裂了云层,紧接着是滚滚雷声,像是在头顶炸开的闷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连个过渡都没有,瞬间将干燥的水泥地砸出深色的斑点。
“跑!”
蒋瑜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季风行的袖子,她特意避开了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街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冲。
对于一个时刻保持整洁、连鞋底都要检查有没有沾泥的季风行来说,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雨水毫不留情地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平日里那层严防死守的“无菌罩”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两人狼狈地冲进便利店窄小的雨棚下。
“呼……”蒋瑜松开手,靠在满是灰尘的卷帘门上喘气。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样子并不比季风行好多少,但她却在笑。
笑得肩膀都在抖。
季风行正黑着脸,试图用纸巾擦拭手臂上的雨水,听到笑声,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恼火和无奈。
“好笑吗?”
“好笑。”蒋瑜毫不掩饰,指了指他,“季大歌星,你现在像只落汤鸡。还是那种……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季风行今天的白T恤被雨水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甚至透出了底下皮肤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眉头几乎要拧成死结。他嫌弃地拎了拎贴在身上的湿衣服,试图把那种黏腻感甩掉,但显然是徒劳。
“彼此彼此。”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视线落在蒋瑜身上。
她的碎花长裙也被打湿了半截,裙摆沾了些泥点,贴在腿上。头发还在滴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进锁骨的深窝里。
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美感,像暴雨后在路边倔强抬头的野花。
季风行移开视线,喉结动了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几乎成了他本体的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
蒋瑜没接,只是仰着头,看着雨棚外如注的暴雨,那些雨水汇成小溪流,冲刷着街道上的尘土和垃圾。
“季风行,你看。”她伸出手,去接檐下的落雨,“脏吗?”
季风行顺着她的手看去,雨水是透明的,但在落地的一瞬间,就会混入泥土,变得浑浊不堪。
“脏。”他诚实地回答。
“可它是天上落下来的。”蒋瑜收回手,掌心里积了一小汪水,凉意沁入骨髓,“再干净的东西,落到这尘世里,总归是要脏的。人也一样,歌也一样,剧本也一样。”
她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街灯下亮得惊人,“既然都要脏,不如脏得痛快点。”
季风行捏着纸巾的手指猛地收紧。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便利店里的灯闪烁了两下,似乎也受了惊。
季风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明明比谁都颓丧,嘴里说着“垃圾”,眼里写着“厌世”,可偏偏在某些时刻,她又比谁都通透,甚至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孤勇。
那种孤勇,是他曾经有过,后来为了迎合、为了完美、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掌声,一点点剔除掉的东西。
“你说得对。”
季风行忽然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投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不擦了。”
他往后靠在卷帘门上,学着她的姿势,双手插兜,任由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任由那股他平时最难以忍受的潮湿感包裹全身。
“回去吗?”他问,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低哑。
“叫不到车。”蒋瑜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附近排队还要一百多位,“看来老天爷想让我们再聊几分钟的。”
季风行没说话,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蒋瑜。
两人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除了雨水的腥气,还有淡淡的梅子酒香,以及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烟草味。
以前他最讨厌烟味,但此刻,在这狭窄逼仄、充满霉味和雨水味的屋檐下,这股味道竟然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蒋瑜。”
“嗯?”
“如果……”季风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你那个剧本里的男主角,那个哑巴画家,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一场雨,你会让他怎么做?”
蒋瑜愣了一下,模糊的记忆中她好像跟他聊到了自己的剧本。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苍白瘦削的身影。
“按照原本的设定,他会躲在画室里,拉上窗帘,戴上耳塞,假装听不见,直到雨停。”
“太憋屈了。”季风行评价道。
“是啊,太憋屈了。”蒋瑜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卡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让他走出去。”季风行看着雨幕,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让他走到雨里,淋湿,发烧,甚至大病一场。但在那之前,让他先把那幅画完不成的画,扔进雨里。”
蒋瑜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扔进雨里,毁掉它,承认它的失败,承认它的不完美,然后……在废墟上重建。
这不就是她一直在逃避的吗?
她一直试图在剧本里构建一个完美的救赎,却忘了,真正的救赎,往往是从承认破碎开始的。
“好主意。”蒋瑜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算是……来自季大明星的场外指导?”
“算吧。”季风行勾了勾嘴角,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淡彻底消融,露出了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辆空出租车像救世主一样从雨幕中冲了出来,停在了路边。
“车来了!”
蒋瑜眼睛一亮,刚要冲出去,手腕却被人拉住了。
这一次,是季风行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微凉的潮气,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没有隔着纸巾,没有隔着衣袖,是皮肤贴着皮肤的直接触碰。
蒋瑜诧异地回头。
季风行并没有看她,只是拉着她,另一只手挡在她的头顶,替她遮去了那根本微不足道的风雨。
“走慢点。”
他说,“地滑。”
两人钻进出租车后座时,身上还在滴水。司机师傅是个热情的本地大哥,见状也没嫌弃,反而乐呵呵地递过两块干毛巾。
“哎哟,小情侣吵架啦?淋成这样。”
季风行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听到“小情侣”三个字,动作停都没停,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道:“没吵架,单纯脑子进了水,想淋雨。”
蒋瑜正在擦脸,闻言差点笑出声来。这人,嘴巴毒起来连自己都骂。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人站在各自的房门前,身上湿哒哒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晕开两滩深色的水渍。
“那个……”蒋瑜拿着房卡,指了指他的门,“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虽然你刚才那番‘淋雨论’很酷,但发烧了可没人照顾你。”
“我有药。”季风行刷开门,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看着蒋瑜,似乎在等什么。
“还有,”蒋瑜想了想,“谢谢你的建议。顾屿……有救了。”
季风行点点头,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关门,忽然又停住了。
“蒋瑜。”
“又怎么了?”
“明天……”他视线游移了一下,最后落在她还沾着水珠的鼻尖上,“明天那家店的虾饼,如果去掉了太厚的面粉,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蒋瑜愣了愣,随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好啊。”她爽快地答应,“明天见。”
“明天见。”
两扇门同时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