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悬禧

1、正文 命啊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喜欢咬人
　　或许是因为被抛弃的经历相似，所以我选择了留下她，这也代表我必须承担起[责任]
　　这个词太重了，我想，但是如果是为了她，如果是为了我，如果是为了我们的命，为了有尊严的活着，我可以去背负
　　可是事事不如意
　　14岁
　　去餐馆打工的第一个晚上，因为对方没端稳盘子撒了我一身，烫伤半块肩膀，50块钱的赔偿
　　15岁
　　在后厨洗盘子的傍晚，肩膀的疮疤还在溃烂，一层层的厚纱布裹得我喘不过气，一刀切没的头发只卖了80，头上只剩下光秃秃的青茬
　　16岁
　　她开始爱美
　　拥抱我，又嫌弃我，极个别时候蹭蹭我，头枕在我腿间，毛茸茸的蹭蹭
　　她的头发被我养得很好。
　　“姐姐，午安”
　　小孩子嘛
　　我叹了口气
　　没关系
　　我的确不漂亮
　　17岁
　　她长大了，学会背着我谈恋爱了。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跟自己的班主任吵架：
　　“你成绩很好知道吗？这个节骨眼谈恋爱，你要让你姐的期待落空吗？！”男人面红耳赤的压声说着，仿佛这不光彩，“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她上班，供你上学，就算没有学历没有人要她…她也能找到工作，你知道她过得有多辛苦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当不知道得了，我谈恋爱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考试成绩好不是我聪明厉害吗？我姐她干什么工作我不知道吗？”
　　“你不能辜负她的心血！”
　　低吼声让我缩了缩肩膀，弓着的背更弯了些。
　　“老师…”
　　她突然说。
　　“你能不能不叫我姐过来…”
　　“为什么不叫她过来？”声音陡然高昂，“你自己都心虚是不是？”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要不耐烦，她才开口，无比小声的坚定着
　　“我不想读了。”
　　干裂的嘴唇一抿就全是死皮，我咬着那些附着在上的干涸，缓慢滑落在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继续拖累她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没必要一直捆着，她可以继续读书，我只是干我应该干的事情，她可以让自己继续读书——我知道她喜欢看书，所以我给她买了新的课本，那也是我早餐钱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老师。”
　　他们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记得老师还在苦口婆心劝着的时候，我轻轻敲了敲门
　　“老师，怎么了吗？”
　　眼泪是不假掩饰的同情，也是最深切的无力与悲哀
　　我看见了，他人的眼泪。
　　18岁
　　我隔在她和真正的爱情之间，满腹惆怅。
　　“这太荒谬了！”我有些惊异地说，“世界上怎可能有人爱你爱过大于他自己呢？”
　　“可是他为了我去死，他拥抱我，他给我钱，他公开我，他说我是他女朋友，他爱我，他说了他做出的一切都是因为他爱我…”女孩嗫嚅着否认，又鼓足勇气的开口，“我相信他，也相信你，我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接纳，我需要时间去接受这种感情，它很猝不及防，但我不能错过不是吗？”
　　我凝视着对方的脸颊，雀斑遍布的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笑起来甜甜的，还会有虎牙露出来蹭着唇角，偶尔的粘连也极快速的分开
　　我凝视她
　　如同凝视敌人
　　“爱情这种东西最荒谬，你应该知道，”我知道我的心中孕育了怎样一场风暴，却同样跟她一样难以言说，我们都无法做到坦诚着相见，也自认只能跟对方敞开心扉
　　很矛盾
　　我不喜欢这样的矛盾
　　我知道我应该挽救一段岌岌可危的关系，就像大楼坍塌之前做好排查让人不会因此死去一样简单；我知道我应该拥抱她去喜悦的肯定这份勇敢，就像我们一起逃跑出来的那个夜晚；我知道我只是朋友，所以我们之间的鸿沟难以越过，因为我害怕
　　可是
　　可是…
　　我的双手攥在一起，挤出一个笑容，看向她身边出现的陌生人
　　他其貌不扬，平凡普通，一无是处
　　他一穷二白，没有学历，感情混乱
　　他一无所有
　　“你好，我是她男朋友”
　　不。
　　我的心脏疼的要死了。
　　“你是她闺蜜吗？”
　　“不是呀，我们是普通朋友”
　　他应有尽有。
　　19岁
　　我开始准备继续读书
　　她已经北漂，我也没必要继续担心，只是每月一号固定转着2000，然后枯坐到第二天转账退回
　　没有消息
　　妳好狠心
　　20岁
　　我学了吉他
　　一别多年。
　　&
　　我回到这里的时候，细细的积雪盖着枯死的枝干，屋内的吊灯咿咿呀呀地转着，时不时传来打牌叫好的声音
　　我没多想，跟磊哥发了条消息报平安就轻车熟路地在花坛底下细小的缝里扣出备用钥匙，走进一楼，开锁
　　男人赤裸的半身和烟雾缭绕的酒味让我退后几步，才恍惚意识到不对
　　她去哪里了？
　　方言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普通话飘过来，跟他们手里燃烧一半就掉下来的烟蒂一样，轻飘飘的：“咦？这小闺女是谁？”
　　我手里攥着钥匙，身上买的新款大衣厚实地裹住我，像很多年之前的拥抱一样让人安心
　　“叔，这里的人呢，不住了吗？”
　　对方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这房子是我的啊，只是之前租出去了，你是？”
　　“那那个租房子的人呢？她去哪里了？”
　　“她啊”
　　“死了吧”
　　“……”
　　“我也不知道，她早些年去内蒙了，然后就没再回来”
　　一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