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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霜刃难解春风意 ...

  •   【训练场·残月夜】

      冥界的残月是一弯模糊的血色钩子,吝啬地投下黯淡的光,勉强穿透厚重的雾霭。

      断魂链划破冥界的雾气,发出尖锐的啸鸣,不绝于耳。

      亡音赤着上身,宽肩窄腰,肌肉绷紧,每一寸都贲张着压抑到极致的力量和痛苦。

      汗水混着未愈的鞭伤渗下,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成暗红色的细流。

      他的招式狠厉,链条所过之处,地面崩裂,魂火四溅,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与困惑都发泄在这一场无人的修炼中。

      为什么?

      象征着冥府守卫的坚硬石像被链条悍然绞碎,碎石如疾矢迸射,一块尖锐的碎片划破他的脸颊,立刻留下一道血痕。

      他却浑然未觉,仿佛□□的疼痛才能稍稍麻痹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

      断魂链狠狠砸在地面,裂痕蛛网般蔓延,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什么师尊变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啃食他的心脏。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地,□□。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冰冷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手背上。

      年幼的他笨拙地握着沉重的断魂链,身后是那道清冷而令人安心的身影。

      抚冥的手覆着他的,微调着他发颤的手腕。

      “手腕再抬高三分。”她的声音清淡,却有着他无比熟悉的、独属于他的耐心。“力量源于心,发于脊,贯于臂,而非徒耗蛮力。冥器无情,但执器之人,需知何时收刃。”

      那时的抚冥,眸光落在他身上时,虽依旧清冷,可还有温度。

      那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追逐的光。

      而现在……亡音攥紧链条,指节发白。

      她看他的眼神,只剩彻骨的冰寒,审视,不耐,甚至……厌弃。

      【暗廊·偶遇】

      离开训练场,亡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更显沉重的灵魂,走在昏暗无人的回廊。

      阴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被贬的滋味如何啊?”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自身后响起。

      亡音缓缓回头,看见大长老拄着骨杖缓步而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亡音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默行礼,不欲多言。

      “呵,”大长老却低笑一声,走近:“你以为,冥主近日来的种种作为,只是性情大变?天真。”

      亡音指尖微顿。“您想说什么?”

      大长老拄着骨杖,又靠近一步,那压得极低的气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诡秘:“老朽只是偶然想起一桩旧事……约莫三百年前,冥主曾以闭关之名,独自一人进入‘禁魂渊’深处,整整三日未曾现身……待她归来后,虽看似无恙,但据贴身侍奉的鬼奴隐约窥见,她那宽大袍袖之下,手臂上……似乎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亡音瞳孔骤缩,心跳如雷。

      禁魂渊!
      那是冥界绝对的禁地,充斥着连冥主都需忌惮的上古残念和混乱法则。

      传闻其最深处,涉及轮回禁忌,甚至有逆转生死、篡改命运的恐怖秘辛!

      师尊为何要去那里?她臂上多了什么?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冰冷的质疑。

      大长老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算计:“因为老朽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位向来器重弟子的冥主,不惜对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刀剑相向?”

      说罢,他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入另一条岔道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亡音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训练带来的燥热早已褪尽,只剩下彻骨的寒。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在他混乱的思绪中悄然滋生。

      【冥主寝殿·密室】

      幽暗的密室内,只听得见魂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抚冥指尖凝聚着精纯的魂力,那火焰冰冷却不灼人,缓缓注入悬浮在她掌心之上的那枚血色玉佩。

      玉佩通透,宛如凝脂,内里仿佛有无数的血丝流动,缠绕。

      表面那些繁复古老的冥纹依次亮起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这正是她耗费巨大代价,剥离、并封印其半生修为与部分核心神魂的容器——亦是她为那场豪赌留下的最后筹码,转世归来的坐标。

      “冥主,您……您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

      一旁的敛胭声音难以抑制地发颤,目光紧紧盯着那枚蕴藏着足以颠覆冥府力量的血玉。

      “一旦启动,记忆全消,与重入轮回无异!万一……万一亡音大人他……未能如您所愿恨您入骨,甚至……甚至中途出了什么差池,您这万载修为、冥主尊位,乃至……性命,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啊!”

      “他会恨的。”抚冥垂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完美掩去了眼底深处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波澜。

      她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温润的玉佩,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残忍。

      “唯有淬骨焚心的恨,才能撕裂温情,磨砺出最锋利的刃,才能逼出他血脉深处所有的潜能,让他足以在我'消失'后,拥有镇压冥府、睥睨八方的绝对力量。这是……他必须经历的劫。”

      她的话语有片刻凝滞,指尖微微收紧。再过几日,便是例行检视契约、施加惩戒之时。

      亡音……她唯一的弟子,将因这“师徒”名分,替她承受"往生咒"反噬带来的蚀骨阴雷。

      那是足以令神魂战栗的极致痛苦,每一次都如同在炼狱中走一遭。

      而这一次,她已决意在那刑罚之后,亲手斩断这最后的牵连。

      抚冥将玉佩轻轻放入早已备好的刻满封禁符文的玄铁匣中。

      冰冷的金属内衬映照着血玉诡异而温润的微光,对比鲜明而刺眼。

      “派人把这匣子秘密送至人间界'青芜山'龙脉交汇之眼,布下禁制,世代看护。绝不容有失。六万年后,时机成熟,它自会指引我的转世之身归来。”

      “是……属下,遵命。”敛胭脂深知劝无可劝,一切已无法挽回,只能沉重应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匣中之物,那里面承载着她的过去、现在和渺茫的未来。

      然后,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玄铁匣盖。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落下。

      再无转圜的余地。

      也正是在匣盖彻底闭合的瞬间,一滴晶莹剔透、却冰寒彻骨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精准地砸在漆黑冰冷的铁面上,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权倾冥府、冷酷无情的冥主,也是会流泪的。

      只是这泪,为谁而流,因何而起,或许连她自己,也即将忘却了。

      【人间·异动】

      幽冥殿朝会,气氛依旧压抑。

      亡音单膝跪在冰冷的殿面上,聆听着抚冥下达的新命令。

      “东境边陲,'落魂镇'有怨灵突破两界屏障而出,吞食百名活人精气,阳气紊乱已惊动巡察使。”
      抚冥的声音高处落下:“亡音,此事你去处理,即刻动身。”

      亡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落魂镇乃偏僻之地,阴阳平衡向來稳定,何来如此强大的怨灵?”

      王座之上,抚冥冷笑,丝毫不掩饰地嘲讽:“怎么,现在连任务都要过问了?是本尊指使不动你了?”

      亡音攥紧的拳头上青筋隐现,又缓缓松开,声音压抑得几乎变形:“徒……属下不敢。”

      他转身离去时,不再多看王座一眼。就在殿门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抚冥冰冷的声音再次穿透而来,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这次若再滥杀——”

      亡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同样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戾气的声音打断了她。

      “我定会提头来见。”

      殿门彻底关上,隔绝内外。

      抚冥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华袍这下,那里藏着一道陈年旧伤,是亡音幼时遇险,她为他挡下的致命一击。

      记忆深处,那个吓得脸色惨白、眼泪汪汪的小家伙,颤抖着手不敢碰触她的伤口,带着哭腔问:“师尊,你疼不疼?”

      她当时强忍着神魂被侵蚀的剧痛,努力揉着他的头发,扯出一个安抚的轻笑:“不疼。只要你没事。”

      而现在……她必须亲手将最锋利的刃递到他手上,引导他刺向自己。

      她必须让他经历比死亡更痛苦的背叛和憎恨。

      她必须让他疼。

      【落魂镇·疑云】

      亡音抵达落魂镇时,已是黄昏。这个边陲小镇死寂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怨气和未散的血腥。

      他循着怨气最浓处追踪,却发现那怨灵的轨迹诡异——它似乎并非盲目作恶,而是在有目的地寻找着什么,最终消失在了镇外一片荒废的古祭坛深处。

      祭坛周围残留的阵法痕迹让亡音心惊——那绝非寻常怨灵所能布置,其中蕴含的阴诡之力,竟隐隐与冥府某些失传的禁术相似。

      他在祭坛中心找到了一枚被捏碎的黑色玉符碎片,上面残留的气息……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任务回执上,他只写了“怨灵已除”。

      但将那枚玉符碎片小心收起时,亡音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师尊派他来此,真的只是为了除一个怨灵吗?

      还是说,这里藏着什么,是她想让他看见,却又不能明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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