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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独奏 , ...

  •   周五晚上的琴弦振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夏锦然的世界里漾开一圈安静的涟漪。

      周末两天,他过得有些心不在焉。那首名叫《泪》的曲子片段,总在不经意时滑过脑海——在他投篮的瞬间,在物理题卡壳的间隙,在深夜熄灯后望着上铺床板的黑暗里。

      周一一早,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蒙着白雾。夏锦然踩着铃声进教室时,林柏淮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整理笔记,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又结束,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解期末卷的压轴题。夏锦然听得认真,却在某个解题步骤处走了神——他想起林柏淮按弦的指尖,想起琴声里那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度。

      下课铃响,教室恢复喧闹。夏锦然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喂。”

      林柏淮从习题集里抬起头。

      “那首曲子,”夏锦然顿了顿,“《泪》。为什么选这首?”

      问题问得突然,林柏淮眼神里有片刻的空白,像是没料到会被问这个。他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书页边缘。

      “它简单。”半晌,他说。

      “简单?”夏锦然挑眉,“听着可不像。”

      “技巧上简单。”林柏淮解释道,声音平静,“情感上……直接。”

      直接。夏锦然咀嚼着这个词。那首曲子的确没有任何迂回,悲伤得坦荡,温柔得毫无防备。

      “你学了多久?”他又问。

      “七年。”林柏淮答得简洁,“我母亲教的。”

      这是夏锦然第一次听林柏淮主动提起家人。他顿了顿,没追问,只是说:“她很厉害。”

      “嗯。”林柏淮垂下眼,“她说过,音乐是另一种语言。比文字诚实。”

      教室里的人声在那一刻仿佛褪去,只剩下这句平淡的话,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

      夏锦然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很想问:那你在用这种语言说什么?那些琴声里无法掩饰的温柔和孤独,究竟在诉说什么?

      但他没问出口。

      下午有节体育课,因为积雪未化改在室内。男生们聚在体育馆里打半场,夏锦然照例是焦点。他今天状态却一般,几个该进的球擦框而出,传球时机也慢了半拍。

      “锦然,没事吧?”队友拍他肩膀。

      “没事。”夏锦然抹了把汗,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场边。

      林柏淮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角落,手里拿着本书,并没有在看比赛。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整个人像被框进一个安静的结界里。

      夏锦然运着球,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突破防守,却没有上篮,而是将球传向外线——方向却完全偏离了队友的位置。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砰”一声砸在场地边缘的空地上,弹了几下,滚向看台。

      几个队友愣住。

      夏锦然举起手示意抱歉,小跑着去捡球。球滚到看台下方,他弯腰捡起,抬头时正对上林柏淮的视线。

      林柏淮合上书,看着他。

      “手滑。”夏锦然说,嘴角扯出个笑。

      林柏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了然——看穿了这不是意外。

      夏锦然抱着球站在原地,体育馆的喧嚣在耳边褪成背景音。他想说点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你分心了。”林柏淮忽然开口。

      “什么?”

      “刚才那个突破,你可以直接上篮。”林柏淮语气平淡,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但你犹豫了,多运了一步球,给了防守反应时间。”

      夏锦然愣住。他没想到林柏淮真的在看比赛,还看得这么仔细。

      “所以,”林柏淮继续说,“你在想什么?”

      问题抛了回来,直白得让夏锦然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在想你那首曲子。”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有多暧昧。但林柏淮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它影响到你了。”

      “也不算影响……”夏锦然试图找补,“就是,有点难忘。”

      林柏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从看台上走下来,停在夏锦然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体育馆顶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音乐是声音的数学。”林柏淮说,“频率,振幅,谐波。一切都可以计算。”

      夏锦然等着下文。

      “但计算不出它为什么能让人记住。”林柏淮的声音很轻,“这是它不诚实的部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夏锦然心湖的更深层。他忽然明白了林柏淮在说什么——那个在舞台上用最理性的方式控制琴弦的人,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超越了理性。

      就像此刻,他知道自己传球失误的真正原因。

      “所以,”夏锦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你是故意的吗?选那首曲子。”

      林柏淮没有直接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空荡的篮球架,半晌才说:“我母亲去世前,常弹这首。她说,眼泪不一定是悲伤。有时候,它只是……满出来的情绪。”

      满出来的情绪。夏锦然想起琴声里那些无处安放的温柔。

      “那你呢?”他问,“你弹的时候,是什么情绪?”

      林柏淮转回视线,看着夏锦然。他的眼神很深,像冬日的湖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涌动。

      “我在想,”他说得很慢,“如果有一种语言,可以说出说不出口的话,那该是什么样子。”

      体育馆里,比赛重新开始的哨声响起。队友在喊夏锦然的名字。

      但夏锦然没动。他看着林柏淮,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坦荡。

      “也许,”他说,“那种语言不需要说出来。听见的人自然懂。”

      林柏淮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夏锦然捕捉到了。

      “也许。”林柏淮应道。

      然后他转身,走回看台,重新翻开书。夏锦然抱着球跑回场上,接下来的比赛,他手感恢复了,突破果断,投篮精准,仿佛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体育课结束,大家散去。夏锦然洗完澡从更衣室出来,看见林柏淮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他走过去,站到林柏淮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雪一片片落在光秃的树枝上。

      “下次,”夏锦然忽然说,“你再弹的时候,我能点歌吗?”

      林柏淮侧过头:“你想听什么?”

      “不知道。”夏锦然诚实地说,“也许……不那么悲伤的。”

      林柏淮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一个字,简单的承诺。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世界染成干净的白色。走廊里暖气很足,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无声的泪。

      但夏锦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因为有人愿意为他弹一首,不那么悲伤的曲子。而有人听懂了,那首悲伤的曲子里,藏着的不仅仅是悲伤。

      这是他们之间,尚未命名的语言。

      而学习这种语言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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