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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亲 (黎知视角 ...

  •   (黎知视角)

      母亲没读过几年书。

      十六岁进厂踩缝纫机,踩了二十三年,右手中指第一节关节是弯的,掰不直。她这辈子认得的字大多是从车间标语和菜价签上学来的,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赵秋艳”三个字,“秋”总写得像“秘”。

      她不知道什么是同X恋。

      她只是翻开了我的日记。

      那天下午她请了假。厂里赶货,班长没批,她头一回跟人吵架,摔了工牌。回来路上买了条鱼,我爱吃红烧的。
      进门的时候屋里没人。鱼放在水池里,她想去我房间找换洗床单。

      日记本压在枕头下面,蓝色封皮。翻开第一页,“钟余思今天……”——钟余思,楼下老钟家那个爱扎高马尾的女孩,来送过西瓜。

      她看了三行。看了五行。看了第一页、第二页、第十页。

      鱼从水池里滑出来,摔在地上,没捡。
      她坐在我床沿,把那本日记从头看到尾。车间里发的蓝色圆珠笔,她凑近闻了闻,是黎知惯用唇膏的葡萄味。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

      很轻。像怕弄坏。

      又攥紧。封面皱了。

      我倒垃圾回来,看见她站在我房间里。
      窗帘拉着,没开灯。

      “钟余思是女的。”

      不是问句。是她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她没看我。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说,“五岁打碎碗,说是猫踢的,我们家没养猫。”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她说,“你早恋,你考不上大学,你被男人骗,你远嫁一年不回来看我——我都想过。”
      她顿了一下。

      “我没想过这种。”
      她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没有停。

      “妈……”

      “我去她家。”

      “妈!”
      她转过身。楼道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我养了你十八年,”她说,“我总要看看,是什么人把你带成这样的。”

      其实她知道钟余思是什么样的。

      明媚的女孩如阳光般,照进了黎知枯燥乏味的生活。从小接受规训的女儿起初是叛逆的浅尝辄止,然后被这样的美好慢慢瓦解内心防线,逐渐投入并享受这段暗无天日而又晦涩暧昧的关系

      她攥着扶手,指节发白。透过筒子楼的窗户,窗外那些厂房、工地、城中村自建房上贴的牛皮癣广告,从她眼前一样一样过去。她十九岁那年也是从老家坐车进城,车窗漏风,她把棉袄裹了又裹。

      那时候想,以后生女儿,不让她吃这些苦。

      她走进钟家,没有换鞋。

      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全了。只记得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

      “你家里就这样教你?”

      “你贱不贱?”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她没有打钟余思。

      她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很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举着,脸颊上慢慢浮起一道红印。她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那只手——右手中指,第一节关节是弯的,缝了二十三年牛仔裤磨出来的,无法屈伸,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我没教好。”她说,“是我没教好。”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雨。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窗玻璃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
      凌晨三点,隔壁房间有动静——开门,拖鞋拖过地板,嗒拉嗒拉的声音,极其无力,像是哀叹,又像是啜泣。

      这种声音像是悲哀的呜鸣,不崩溃,不吵闹,只是流泪,更让人难以喘息。

      她进了卫生间,然后是水声。

      很久。

      我没敢去看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有粥。白粥,稠稠的两碗。

      她坐在桌边,眼睛肿着。

      “鱼我收拾了。”她说,“晚上回来烧。”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很烫。我低头吹,眼泪掉进碗里,没出声。

      “妈。”

      她没抬头。

      “我——”

      沉默。

      勺子碰在碗沿,轻轻一声。

      她把自己碗里那块红薯夹到我碗里。

      “长身体,多吃点。”

      她没有再提那件事。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是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引起大洋彼岸的质的变化。
      她开始频繁地上下楼。不是去钟家闹,只是站在楼道里,有时候抽烟。她不抽烟的。厂里发的劳保烟,她放在鞋柜上,隔一会儿拿一支,站在楼梯间,背对着我们家门。

      我从门缝里看见过。她不会抽,呛得弯腰,肩膀一耸一耸。

      我又心疼她,又恨她。
      东亚家庭的小孩就是这样吧,走在父母规划好的路上,无数双眼,无数只手,无数的规训,不是大声训斥,是失望的叹息“你要是个男孩就算了,女孩子家家的,要听话”“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伴随着泪水,和几乎存在意感为0的,名义上的父亲的劝诫“别气你妈妈了,你妈妈很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然长的以后只能像我和你妈妈一样。”“……”
      ……
      此类等等,倒背如流。

      后来她开始咳嗽。

      一开始只是几声,清嗓子那种。后来越来越重,夜里也咳,隔着一堵墙,我听见她翻身、起来、喝水、再躺下。

      有一天她咳出血。

      在卫生间洗手池里,她冲掉了。我从门缝看见的,鲜红一缕顺着水流下去,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抬头,从镜子里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上火了。”她说,“没事。”

      我不信。

      我带她去医院。

      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攥着挂号单,攥得皱巴巴的。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一直在扯那些毛边,扯一根,又一根。

      我不敢看她。

      结果出来,没什么大事。慢性咽炎,加上支气管有点炎症。医生说注意休息,少操心。

      她听了,愣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趁手的工具。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

      “今天那个医生说的,你听见了。”她说,“少操心。少操心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

      我站着,没说话。

      “你让我少操点心,行不行?”她抬起头,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下巴也比以前尖了。“妈没别的要求。你跟她断。你断了,妈就好了。”

      “妈——”

      “你当可怜可怜妈。”她的声音忽然抖了,“妈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红血丝。

      然后她往下弯。

      我整个人僵住了。她在往下弯——膝盖在打弯——她是要跪下去。
      我一把拽住她。

      “妈!”

      她没跪成。被我拽着,半弯着腰,抬起头看我。

      “你当可怜可怜妈。”她只重复这一句。

      那天晚上我没睡。

      第二天我去找了钟余思。
      在楼道转角,那个我们从初中起就站着说话的地方。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最后都静下去。

      “你怎么说。”她问。

      我没说话。

      “你听她的,是吗。”

      我还是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点点头。没有哭,没有闹。

      “我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说,“我听见你咳嗽了。让你妈煮点梨水。”

      我以为她走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

      她后来又去找了我妈。

      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她敲开我家的门。我妈一个人在家,正在择菜。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阿姨,我跟您说个事。”

      我妈让她进来坐,她不进。

      “我不进去了。”她说,“我就在这儿说。”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帆布鞋。

      “阿姨,”她说,“我跟黎知分了。”

      我妈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哭。

      “您不用再操心了。我不会再找她。”

      我妈站在门里,攥着那把菜,指节发白。

      “……”

      “您那天跪我。”钟余思说,“我受不起。”

      她往后退一步。

      “您放心。她以后会过正常日子。嫁人,生孩子,您想的那些都会有。”
      她转身。

      “余思!”

      没回头。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没有追。

      那些事我不知道。

      我只是发现钟余思不再主动找我。我等在楼洞口,等来的只有别人。
      我在楼道里等过她。她放学的时间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她总是比我早五分钟出门,比我晚十分钟回来。

      我看见过她的背影。

      在二楼转角,她背着书包往下走,我在三楼拐角站着。她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走。

      她没有抬头。

      我也没喊。

      后来我在楼梯口等过。坐在楼梯上,等她。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站住了。

      “钟余思。”

      “黎知。”

      “你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

      我怕被我妈听到,拉着她到了花坛边。

      “你躲我干什么。”

      她低下头。

      “我们没有分手。”我说,“我没有同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看着什么必须放下的东西。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会显露出的成熟且痛彻的眼神。

      “黎知,”她说,“你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

      这个问题如午夜十二点的鞭炮声,突然炸在耳边,”轰”的一声。

      喉管像被扼住,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没管我,自顾自的说:“你知道吗,你妈给我跪过。”

      我愣住了。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她说,“我答应了。”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我答应了。”她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不能反悔。”

      她从口袋里拿出她生日时,我送她的戒指。她一个,我一个,银色的,刻有我们彼此名字的缩写。

      “你还要吗?”她问我。

      我没应声,这次沉默的换成了我。

      “不要我扔了。”然后就是一道银色的素线划过,落入花坛中,彻底不见。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上楼,开门,进
      去。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我回家了。我妈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妈。”

      她没回头。

      “钟余思来找过你?”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沉默。

      “妈。”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她说她跟你分了。”

      “她没有。”

      “她说她不会再找你。”

      “她说的不算。”

      我妈站在那里,围着那条褪色的蓝围裙,手上还沾着油。

      “黎知。”她说。

      “妈,我不会分的。”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余思在走路,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楼梯间。走了很久。

      后来停了。

      楼下,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蹲在花坛前,双手不断翻找。

      我站在三楼,看着下面。

      没有开灯。我站在黑暗里,抬头看。

      二楼的阳台晾着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我。

      我抬起手,在窗户上敲了三下。

      很轻。她听不见的。

      她找了很久。路灯下,有晶莹顺着下巴流入脖颈沾湿衣襟,流泪的不只是她,还有我……

      ………………

      我改了志愿。

      原本填的是省内的学校,金融专业。我妈选的,说好就业,离家近。

      填报截止的前一个小时,我登上了自己的账号,把“省内”改成了“省外”。

      “金融”两个字,我没有改。还是金融。

      这是我的第一次叛逆。

      不是跟她吵,不是跟她闹。只是偷偷改一个字,然后提前坐上火车,走掉。

      我没告诉她。

      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举着那个信封,手在抖。

      “省外?”她看着我,“你报的省外?”

      “嗯。”

      “什么时候改的?”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把通知书放在鞋柜上。

      “吃饭吧。”她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谁都没说话。她把鱼肚子那块肉夹到我碗里,我没吃。

      晚上我在房间收拾东西。她敲门站在门口,不进来。

      “那边冷。”她说,“多带两件毛衣。”

      “嗯。”

      “钱够不够?”

      “够。”

      沉默。

      “妈。”

      她抬头看我。

      “我改志愿那天,”我说,“下着小雨。”

      她没说话。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我说,“想了很多。”

      她看着我。

      “我想,”我说,“我这辈子总要自己做一回主。”

      她的眼眶红了。

      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妈没文化。”她说,“妈不懂那么多。”

      她伸出手,把我衣领翻好。

      “你去做主。”她说,“妈不拦你。”

      我愣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余思,”她说,“她知道你去省外吗?”

      我没回答。

      她点点头,出去了。

      钟余思不知道。

      我没有告诉她。

      走的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楼。

      走到一楼转角,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二楼的门关着。

      我等了一会儿。门没开。

      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楼洞口,阳光白得晃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井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

      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她站在阳台上。

      是后来钟阿姨告诉我的。

      她说那天钟余思请了假,没去上学。一早上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洞口。看见我出来,看见我拖着箱子走远,看见我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回屋,把阳台上那盆薄荷苗搬下来。

      大学四年,我没回家。

      过年也不回。

      我妈打电话来,问回不回来。我说不。她沉默一会儿,说好,那边冷,多穿点。
      有时候她会说,楼下钟阿姨问你了。
      我说嗯。

      有时候她会说,余思好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读大学。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就跟你说一声。没别的意思。

      电话挂了。

      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窗外的灯光,坐很久。

      其实我知道钟余思在哪。

      我跟钟阿姨打听过钟余思。

      Z大,我离开那年她的成绩是考不上的Z大的,她真的努力了。

      她在城东,我在城西,同一个城市,开车只要一小时。

      我没有去找她。

      她也没有来找我。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

      没人主动

      大四那年,我妈病了。

      是钟阿姨告诉我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的电话,打过来。
      “黎知,你妈住院了。”

      我当天晚上的火车。

      病房在六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睡着。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手背上是输液贴,胶布边有点脏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她老了。

      我在床边坐下,握着那只手。右手中指,第一节关节是弯的,凉的。

      她醒了。

      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睛红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

      “谁告诉你的?”

      我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出声。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出院那天,我扶着她下楼。走到门口,她忽然说:“你要回去了?”

      “过几天。”

      她点点头。

      “那边工作找好了?”

      “嗯。”

      “那就好。”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她说,“余思来看过我。”

      我愣住了。

      “她好像是放假回家,来了好几次。”她说,“送过汤,送过水果。我没要。”
      我看着她的侧脸。

      “后来她要了你的电话。”她说,“我不知道她打没打。”

      我掏出手机。

      翻通话记录。没有陌生号码。

      短信。没有。

      微信。没有。

      “没打。”我说。
      她点点头。

      “那孩子……”她顿了一下,“算了。”

      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公交站,等车。她忽然又开口。

      “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我没说话。

      “这么多年了。”她说,“她也没男朋友。”

      车来了。

      她上车,找座位,坐下。隔着车窗,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个名字。

      她学写了很久的那个名字,为了写好看。

      我妈知道那天,正在厨房做饭。锅铲停了很久,油都冒烟了。

      “你说什么?”

      “我不回城西了。工作找好了,在城东。”

      她看着锅里的烟,半天没动。

      后来把火关了。

      转过身,看着我。

      “为什么?”

      我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围裙上沾着油渍,手在抖。

      “是因为……那个?”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是。”

      她看着我。

      “是。”我说,“但不全是。”

      大三时,我开始投递简历,凭借着优异的成绩,我成功找到了一个实习的工作,实习了一年。

      大四时,我开始计划读研究生,但不想放弃这份工作,导师知道了以后,上面特批了我的非全日制申请,允许我一边工作一边读书。

      公司把我调到了城东的总部,因为我工作能力很强。

      这是我第一次,庆幸读书有用。

      她没说话。

      “妈,”我说,“我二十二了。”

      她看着我。

      “这辈子,”我说,“我想跟谁过,我自己做主。”

      她低下头。

      很久。

      “你早就做主了。”她说。

      她转身,重新打开火。

      油又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余思她妈说,”她背对着我,“那孩子一直一个人。”

      吃完饭后,她有些局促,好像有话想跟我说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低头看,是一个旧信封,皱巴巴的,边缘都磨毛了。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黎知收。”

      那是她的字。

      “秋”写得像“秘”。

      “这是什么?”我问。

      她把信封塞给我。

      “你自己看。”她说,“回去再看。”

      “妈——”

      “别说话。”她说,“吃饭去。”

      她把眼泪擦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以后你们俩,”她说,“好好的。”
      “来得及。”

      “好。”我说。

      她点点头。

      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旧信封,攥了很久。

      后来我打开看了。

      那是她很多年前写的。不会写的字用拼音,
      一段一段,断断续续。
      “黎知,妈不识字,写不好。”

      “妈不知道什么叫同X恋。妈只知道你是我女儿。”

      “那天妈给你跪下了。妈不该那样。妈那时候怕。”

      “后来妈想通了。你开心就好。”

      “余思那孩子,妈看着挺好。”

      “妈攒了点钱,给你做嫁妆。”

      “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你一个。”

      是妈妈啊。对呀,她是妈妈。
      是在产检后得知是女儿也执意留下的妈妈啊;是隐忍而又胆小,却可以为了我,和别人大声争论,即使指节还在颤抖的妈妈啊;是迂腐而又舍不得我担任何风险的妈妈啊;是与我留着同样的血液,却有着不同处境的妈妈啊;是奉献了一生,仍然不会清清楚楚写对自己名字的妈妈啊;是失去了姓名的妈妈啊……

      落款日期,是那年她给余思跪下之后。

      我到了城东工作,收入不错,攒了不久就买了套自己的房子,不大,八十平米,但是属于我的,很安心。

      五年了,我一直没换唇膏,那个唇膏牌子快要停产了,我干脆一次性买了好多,放在化妆箱的第一层。
      我怕再和她接吻时她觉得一切都变了。

      即使只隔着一条街,我们也没有相遇。

      那天,刚下班,难得的,加了班。肚子很空,什么也没吃,原本是想到公司门口买煎饼果子的老奶奶摊子上买一个的,一抬头,对上了那双属于钟余思的眼睛。

      她眼眶红了。

      我把老婆惹哭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她说:“是你啊。”

      对啊,是我啊。
      我是黎知。
      黎知,“黎生知吾道”的“黎”;“南风知我意”的“知”;钟余思的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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