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烛泪》醉重泪

1、会稽辱·姑苏恨 公

　　公元前494年，会稽。秋风卷着败絮掠过阶前，越王勾践褪去王冠朝服，一身囚衣跪在吴王夫差足前，膝行半步，额头几乎贴地：“罪臣姒鸠浅，恳请大王开恩——许罪臣为奴，朝夕侍奉左右；许罪臣之妻为妾，供大王驱遣，只求稍补罪臣冒犯之过。”
　　他始终垂眸，视线死死锁着夫差的靴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忽觉靴尖一动，硬邦邦的皮革骤然抵在他下巴上，力道渐增，硬生生将他的头往上抬。勾践被迫抬眼，撞进夫差那双罕见的绿眸里——那目光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缠在他身上，凉得刺骨。
　　“哦？”夫差的声音裹着冷意，靴尖往下划去，顺着勾践的脖颈掠过胸膛，最后重重踩在他心口，将人彻底碾在脚底，“你倒会说软话。可你要如何侍奉孤，才能抵得你杀孤之父、扰孤之境的血仇？”
　　靴底的力道不断加重，勾践却始终神情平淡，既无怒色，也无哀戚，仿佛这等折辱落在旁人身上。这份“无动于衷”反倒惹得夫差心头火起，指节攥得发白。
　　“大王不可！”伍子胥猛地上前一步，衣袂扫过地面带起风，语气急切如敲钟，“天帝如今将越国拱手赐给吴国，此乃天赐良机！若留勾践性命，日后必成大患，万不可答应他！”
　　话音刚落，太宰嚭也趋步上前，声调放得柔缓，句句劝诫：“大王明鉴！越王今日已自降身份称臣，甘愿为奴为仆，足见其臣服之心。何不网开一面，既显大王仁厚，也让诸侯知吴国之威？”
　　夫差盯着脚下的勾践看了半晌，忽然将脚移开，俯身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既如此，孤便不杀你。倒要看看，昔日的越王，究竟会如何侍奉孤。”
　　公元前473年，姑苏山。残阳将姑苏台的断壁染成血色，勾践身着王袍，立于高台之上，低头注视着半裸跪在面前的男子——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吴王夫差。
　　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抚上夫差的脸颊，指腹划过对方满是风霜与屈辱的纹路，神情阴鸷如藏了寒潭，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夫差，你可曾想过，有今日之境？当年你让孤跪在你脚边，任你踩在身下时，也是这般滋味吗？”
　　那指尖的触碰，像极了猛禽的鸟喙，在猎物身上缓缓游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见夫差咬牙不语，勾践又接着道：“孤念及昔日旧情，想将你安置在甬东，那里尚有百家百姓，可由你统治。大王可愿？这可是臣一片‘心意’啊。”
　　“罪臣不愿。”夫差的声音沙哑如破锣，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决绝，忽然抽出藏在袖中的短矛，狠狠刺向自己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石板，他抬手捂住脸，声音里满是悔恨与愧疚，“我…我无脸再见伍大夫！”
　　话音落，短矛落地，夫差的身躯重重栽倒，夕阳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他未闭的眼上，渐渐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