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经营手札》长安听乐

114、萧逾.前章 他死在了本

　　玄州大陆，仙、魔、凡人共存，三足鼎立相安无事，直到有一仙者预言，奉元一千年，将迎来巨变，此番预言致使人心惶惶、三界动荡，只因五百年前也降下巨变，天灾人祸不断，生灵涂炭。

　　这巨变究竟是什么？宋星瑶毫不在意，因为天崖前的一击，使得她灵力大减，她迫不得已暂时休养生息，再去三界寻找师尊的魂魄。

　　只是此计划于正朔七年被打断，寻一偏僻荒山养精蓄锐的宋星瑶，在某日亲去魔界边界捉人参精以吸收灵气时，意外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类似于汩汩温泉上空涌动的热气，又像是贴近肌肤的体温，温润而带着暖意，穿过笼罩魔气的荒林，如丝线般绕在她的身侧。

　　宋星瑶一惊，立刻沿此追寻踪迹，直到来到一处了无人烟的村庄，这熟悉的气息，来自一座茅草屋，里头，有一行动不便瘫在草床上的老奶奶，与一个孱弱怯懦的小男孩。

　　这气息，是麒麟血玉的气息，宋星瑶死也不会忘怀，但她不知是否是这小男孩得了机遇、得麒麟血玉相助化为内丹，才有此气息。

　　于是她摇身一变成了个男人，装作劫匪演了场大戏，逼得这个小男孩动手。

　　居然只是个凡人？宋星瑶颇觉无趣，抬手一挥抹去了两人的记忆，只是那老奶奶似乎吓得不行，她善心大发给了几两银子。

　　至于这个小男孩，宋星瑶灵光一闪，会不会是麒麟血玉化成的人形呢？说不定是还未得点播，这才浑身毫无灵力。

　　于是她又演了场戏。

　　.

　　萧逾自有记忆起，就在这处忘忧庄里头了，受尽欺凌，被人踩到头上也不能反抗。

　　因为他试过了，他不想死。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掰着指头看日头落了又升，来来往往许多次，久到受了好多次伤、挨了好多次饿，久到他终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被救了。

　　她说她是下凡历劫的仙娥，需找个有缘的小侍童照料她的日常起居。

　　仙娥抬抬手，说：“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仙娥给他提供了膳食，为他取名为阿奇，他已经万分感激了，又被准许看了些书、认了些字，知道了年月日，知道怎么引灵气渡体、知道了原来他也可能安稳长大，他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他每日欢欣地数着日子，知道这一天是正朔十五年的开春时节，仙娥救了个重伤的男子，仙娥望向男子的眼神似乎很不同，也许是命定之人吧？

　　两人果然没过几月便拜堂成亲、琴瑟和鸣，他也打心底的高兴，觉得有两个恩人了，以后再也没人会欺负他了。

　　只是冬日大雪，还是很难熬过，这一年他穿着保暖又合脚的棉靴，棉衣厚实又贴身，每顿都能吃得饱饱的，但他还是没有熬过这年冬。

　　仙娥恩人对他很好很好，只是雪下得最大的这天，她生了场大病，需他的心头血来治，他想着古籍里说了要投桃报李，再说恩人的夫君说了只是一滴心头血，他不会没命的。

　　仙娥恩人原本红润的脸已毫无血色，似乎马上就要撒手人寰了，他当下便应了。

　　扎进胸腔里的长针好冰，比那年冬日的雪还冰，但这颗心还在跳动，是因为仙娥的救命之恩。

　　红得妖冶的心头血渗出，再将血珠由银针收集滴入恩人唇中，她果然脸色大好。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还没来得及捂住心口还在渗血的伤口，恩人睁开眼抬手一挥，一阵杀招直冲他的门面，他吓得傻眼，受了一击。

　　这一击似乎拍到了神识深处，被封存的久远记忆，忽而松动，还未等他消化完，接连不断的杀招步步紧逼，随之袭来的法力似乎幻化为了他的灵力裹住丹田，为求保命，他挣扎着逃走。

　　他不知跑到了哪，只知道迷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直到甩掉紧跟的两人，他才体力不支倒下，神识里封存的记忆尽数涌出，他才知道，这几年所有的安乐，全是仙娥自导自演的戏罢了。

　　不，她甚至可能不是仙娥。

　　他从来就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婆婆抚养他长大，却横遭变故瘫痪在床，本还能活上几年，却被劫匪活活吓得半死，穷乡僻壤怎么会有劫匪呢？

　　答案显而易见，他忍着剧痛回去看了一眼，邻居眼熟的婶婶说：
　　“你说那婆子呀，她也是可怜，一辈子孤苦伶仃的，好不容易捡了个小娃娃，养到快有半个人高了，又失足病倒了，没多久又被劫匪洗劫，孩子也丢了，还是我家男人去收的尸呢。”

　　“当时看她那模样，我都不忍心，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说着，她有些哽咽。

　　他捏紧拳头，发誓定要报仇。

　　是他错得离谱，居然把仇人当做恩人，这么多年被蒙骗在鼓里，还产生了贪图这虚假的岁月的念头。

　　盗贼、恩人、甚至忘忧庄，全是假的。

　　他不知走了多久，最终晕倒在寒冷刺骨的密林之中。

　　阿奇死了，死在了本该就死在的冬日里。

　　.

　　一卷终了，一本书已过半，屋内几人齐齐屏气凝神。

　　江禾心头颇有些百感交集，原来萧逾经历过这些，也没想到，他经历的，居然是江浸月的续章。

　　怪不得江浸月对他有种亲近感，想来他果真是麒麟血玉的化身，是江浸月所在的青虹派守候多年的镇派之宝。

　　但她也同时惊讶于这书居然有了配角的视角，是系统搞的鬼吗？

　　视线刚落到江浸月身上，没等她想通，玉芽先有了动作，她多出了些某种莫名的情绪，似是一种怜悯，坐也坐不住。

　　对上几人关切的视线，她死死攥紧手中的茶杯，垂眸道：“千年巨变，指得就是他，我原以为他自出生便十恶不赦，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玉芽的情绪让人很难懂，不是心疼也不是单纯的可怜，更多掺杂着的是不可置信。

　　江溪知道的内情颇少，不懂大人的哑迷，直接翻看下一卷继续读。

　　剩下的半本是以宋星瑶的视角展开。

　　她养着阿奇做伴，有他的气息萦绕，修炼事半功倍，很快便修养好身体着手寻找师尊的魂魄。

　　阿奇像条看家狗，不闹不咬人，还会护主，她很满意，这日子过着倒也不错，只是对于魂魄之事，她寻了几年，没有丝毫的收获。

　　就在如往常一般毫无头绪赖在院中的一日，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人突破了她设下的结界，用了足以毁灭整个镇子的法力，直直冲着结界中的阿奇而来。

　　阿奇正在砍柴，丝毫没感知到背后的危险，就在她准备喝止之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道毁天灭地的法力钻入了阿奇的身体中，转而反弹给了那男人。

　　男人一袭白衣，墨发披散，飞在脸侧看不见脸，似乎也很出乎他的意料，防不胜防被震飞出去，而她只这短暂的一眼，呼吸仿佛暂停。

　　那男人与她的师尊，长得一模一样。

　　她立即飞身去寻他，找到重伤的他带回家中治疗，待他苏醒，才知他为何对阿奇出此狠招。

　　原来他是天上的神仙，奉命下凡斩除魔根，却没曾想这魔根虽还未成长完全，却有魔力护体，根本伤不了分毫。这魔根，说的便是阿奇。

　　她自然是信的，她想这位神仙，是不是就是师尊的一魂呢？

　　神仙指天甩出一决，与天界报信，得了回复要他暂且守株待兔，等到破解之法。

　　于是天界花了半日寻了上古的古籍，得到方法，急急传信而来，下界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

　　她与这位神仙在相处中也愈发有了交织，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爱，还是单纯只把他当成师尊的替身，她怕现下唯一的一魂离去，便伸手抓住了。

　　两人互换了心意，日久生情，拜堂成亲。

　　回信飞到手中，才知只有得到魔根万分的信任之时取得魔根心头血护体，才能免得反弹，得以袭击。

　　于是她成了消灭魔种的最佳人选，她知道若是成了，说不定她就可免受修仙之苦，直接得道成仙，届时寻找师尊的魂魄必定更加轻易。

　　她也那么做了，可惜上界似乎不靠谱，虽然攻击而出的法力并未反弹，但也没产生太多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让他给跑了。

　　“呸。”江禾手一抖，忍不住插嘴：“什么狗血的剧情！”

　　玉芽重重放下茶盏，忍不住蹙眉：“但魔根在世，就是会生灵涂炭，他死才是最好的选择。”

　　江溪知晓面前几人都知道她不简单，因此没刻意假装是个小孩，冷冷道：“是么？他非死的理由就是这个？三界真的生灵涂炭了么？”

　　玉芽一噎，似乎有些被点醒，顺着这句话思考起来，没多久便愣住了，缓缓道：“凡界我不知道，我生活在魔界边界，我只知道为了灭魔根，我全族皆死了。”

　　此话一出，在场四人皆抬眼望向了她，江禾很是惊讶：“你之前从未跟我们说过……”

　　江浸月面色也有些发冷，干巴巴安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向前看吧。”

　　玉芽冲她们两人勉强扯出笑来，以示她没事，她垂着头继续道：“所以只有魔根死了，诅咒才不会生效，大战也会停止，死伤的人才会越来越少。”

　　江溪双手环胸，哼笑一声：“诅咒？是真是假，不都是神仙说得算么？”

　　玉芽忽而抬头，似有不解。

　　眼看要争辩起来，江禾连忙打断，继续翻看下面的内容：“好了，继续看吧？”

　　最后还有薄薄十几页，江禾与江溪对视上一眼，知晓恐怕会像上次一样，横空蹦出来萧逾改写的内容。

　　这几页写的是神仙带着宋星瑶上了天界，只因这世间，也只得了魔根心头血的宋星瑶能再除去魔根。

　　但同时也让宋星瑶知道了不可置信的消息，相伴她左右共卧一榻的神仙被称为明寂上神，而他分明已有仙侣。

　　宋星瑶只觉得背叛，她待在仙界，被好吃好喝伺候着，无数灵丹妙药、神器灵兽堆着，只为她能一举战胜魔根，但她却心如死灰。

　　难道这明寂上神，从始至终只是为了稳住她而欺骗她的吗？

　　在这单独的一宫内伺候的仙娥告诉她，那位女上神从来不管别事的，不用怕。

　　明寂上神也日日来探望她，不似是虚情假意，宋星瑶这才逐渐放下心防，也经此一遭知晓了原来她早已爱上这个上神，但她还是接受不了他已有仙侣。

　　宋星瑶决定待灭掉魔根，他俩便一刀两断、分道扬镳，她继续去找师尊的魂魄，继续去过以前的日子。

　　在仙界的一月，她修为倍增，而那魔根也得了机遇，被捧为魔尊，仙魔两界，大战在即。

　　大家都坚信魔根逃走，是因为执血之人的法力太弱才会如此，但现在宋星瑶战力已堪比上神，这次大战，仙界胜券在握。

　　大战在仙魔两界交界之处的天山爆发，信誓旦旦的仙界被狠狠打脸。

　　宋星瑶滋养而出的法力全力一击，不过扯平，两方皆身受重伤，而更可怕的是，那魔根似乎吸收了宋星瑶袭击的法力，若他重伤醒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没等仙界再次出手，昏迷的宋星瑶却被撕心裂肺明寂上神带回仙界休养，魔界也迅速出手藏匿了魔尊，已寻不到踪迹。这场大战没有胜负，但很显然，终局已定。

　　书籍翻完，直到最后一句话看了不下三遍，这书也没个动静，根本没有要有后续的样子。

　　江禾疑惑地来回翻了好几遍，江溪也接手看了两眼，只教另两人频频侧目。

　　玉芽问：“怎么了？”

　　江禾不瞒她：“按理会有后续的。”

　　“后续？”江浸月蹙眉。

　　“啪”的一声，江溪将这本四角正逐渐透明的书拍到桌上，叹了口气：“想来真的没有了。”

　　玉芽长长的睫毛抖动，垂眸时也随之覆下，盖住眼中的思绪。

　　江禾趁这本书还没消失前，又翻了几遍，她记忆还不算太差，很快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她点着仙魔大战的那处描写，问：“仙魔交界处，不是天崖吗？”

　　天崖给她的印象过于深刻，江禾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江浸月，心口一阵刺痛，江浸月后续的跳崖，给了她深深的震撼。

　　玉芽似乎没想到她这么了解，蓦而抬眼：“你怎么知道——”

　　似乎是江溪撑着下巴勾唇的表情略有些挑衅，那双乌黑的眸子直直看来，竟让她觉得心事被洞察。

　　玉芽一怔，握紧茶盏：“我没想到你们还知道这种事，没错，天山之前就是天崖，奉元一千年发生了地动，与对崖重合成了一座山，这便称为天山。”

　　解释完，对座的江禾江溪两人似乎知晓她还没说完，长得相象的眸子还在盯着她。

　　玉芽想了想，这萧逾应当是顺利回去了，原来他走后以前的事便会化为书册呈现，她们早知道晚知道也终究会知道的。

　　玉芽深吸了一口气：“这天山滋养万物，也滋养出了我们天山兔族，我们以吃草药为生，修炼成人后，也时常采草药去售卖，日子过得倒也很不错。”

　　说着她颇为伤怀，别过了头：“但仙魔大战，天山被波及，满山的生灵皆夹击在灵力与魔气之中，横死当场。”

　　“我知道你们要问我怎么活下来的。”玉芽顿了顿，抬眼道：“是因这天山本就有一处缝隙，临死之际，全族协力用法力贯穿那处缝隙，但时间已来不及，只有我一人，顺着他们法力被推进那缝隙里，那是处断崖，最下边是忘川水，我出不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山了无声息。”

　　屋内安静下来，似乎是想到了那场景，皆有些不忍起来，怪不得玉芽从来不说曾经的事，光是让她回忆一遍，便是一种残忍了。

　　江浸月正坐在她身边，不知如何安慰，只好给她添了盏热茶，推到她的面前。

　　江禾也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玉芽轻轻摇头，浑身轻松道：“都过去了，我猜你们都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因为法力太微弱压根飞不出来，而全族灭亡之事也让我急火攻心，我堕入魔道，也是因此，借由忘川水中久久不散的灵魂修得魔气，这才得以破出。”

　　这话说出来，在场没人惊讶，于是玉芽有些惊讶了：“我是魔你们不怕吗？”

　　江禾摇头：“魔根都不怕，还怕小兔魔吗？”

　　玉芽失笑出声，也许是为了活跃气氛，她这次笑得比以往都要真切些：
　　“我不是小兔魔，我修成了食绪魔，那忘川水上徘徊着的是九百九十九个不愿去地府的亡魂，我吸收了他们身上的执念，修为食绪魔，因此有了判断人心的能力，撒谎时，人可是会紧张的，伤心更好判断，开心也是。”

　　此话未说完，江禾便愣住了，江溪同样，但她反应更快，追问：“九百九十九个魂魄？那没有执念了他们会去向何处？”

　　玉芽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解答道：“因那忘川水比较特别，滋养了他们的魂魄，但忘川水都没让人遗忘的执念太过强大，困住了他们，我吸收了，他们自然随着忘川水流去了地府转世投胎。”

　　江禾立时望向江浸月，只见她轻轻眨眼，好像听不懂的模样。

　　江禾轻轻露出了笑意：“那也算个不亏的交易。”

　　江浸月的故事里，她的同门随着那珍珠钗与她一齐落入了忘川水旁。

　　想来，那些人的灵魂便徘徊在了忘川水上，而红珍珠的本体：麒麟血玉，便化为了婴儿，正是恍若新生的萧逾。

　　玉芽想说的话显然并未结束，她目光落在江禾脸上，顿了顿：“你很想知道萧逾的后续？”

　　江禾当然想知道，点点头，猛然反应过来睁大了眼：“你的时间线正是萧逾的后续?”

　　玉芽失笑：“没想到你那么关心他，后续的话我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说他的命格很特殊，而我莫名来到客栈前，也只知道仙魔两界即将再次开战，这次要派出来的，大家称她为断尘上神。”

　　“她出手，从来没败过。”玉芽补充。

　　【新任务：请帮助入住的客人放下执念2/10】

　　一阵系统音如电流般钻入脑中，江禾正听得认真，忽而头一歪，扶额忍痛。

　　这种时候怎么又来新客人了？江禾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