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生人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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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黑得早，一场暴雨刚过，空气又湿又闷，带着一股子泥土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云淮双手插兜，站在自己房间二楼的窗户边，身子被厚重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
他冷眼看着楼下那辆黑轿车，慢悠悠开进了他家院子。
那车看着就不怎么样，跟他爸平时坐的完全没法比。
车门一开，先下来个女人。
穿着朴素，脸上能看出点以前的秀气，但现在只剩下紧张和疲惫，东张西望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接着，又钻出来一个。
是个少年。
穿着校服，但那校服洗得都发白了，书包也旧旧的，看着瘪瘪的，没装几本书。
他站直了，抬头看向眼前这栋大房子。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长得倒是挺干净，就是脸色太白，没什么活气儿，眼神也沉沉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云淮心里“呵”了一声，一股火直冲脑门。
他妈病逝到现在，连一百天都还没过，他爸倒好，这么急吼吼地把人给接家里来了。
这女人，叫沈语涟，据说是他爸很多年前的旧情人；那个叫沈意的少年，比他大一岁，是他名义上的“哥哥”。
他看着老爸云瀚脸上那好久没见的、甚至有点赔小心的笑，看着那女人怯生生的样子，再看那个沈意，闷不吭声地跟在最后头……
云淮只觉得一阵恶心，像吃了只苍蝇。他猛地一拉窗帘，不想再看了。
房间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正好藏住他难看的脸色。
晚饭的时候，气氛十分尴尬。
长长的饭桌上，摆满了菜，但没人说话。云淮坐在自己位置上，慢吞吞地切着牛排，从头到尾没抬眼看对面那对母子，全当他们是透明的。
沈意和他妈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吃饭几乎没声儿。
沈意他妈更是紧张，汤勺碰到碗边都吓得一哆嗦。
有个小保姆端着汤过来给沈意加，可能太紧张了，手一滑，汤碗“叮”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厅里显得特别刺耳。
云淮“啪”一下把刀叉拍在盘子上，声音大得吓人。
他抬起眼，先冷冷地扫了吓得脸发白的小保姆一眼，然后目光像刀子一样，戳到沈意身上。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但冷冰冰的，“端个碗都端不好？云家不养吃闲饭的。”
这话明着说保姆，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打沈意和他妈的脸。沈意他妈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沈意握着筷子的手指，一下子捏得死紧，关节都白了。他能感觉到妈妈在桌子底下发抖。他也清楚地感觉到对面云淮那毫不掩饰的、讨厌的眼神。
他眼皮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神。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快哭出来的小保姆，声音平平地说：
“没事，不要紧。”
就这简单的几个字，好像一下子把他自己包裹了起来，看不出喜怒。
云淮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火更大了。
真能装！他想起来妈病得最重的时候，疼得睡不着觉，他爸却总说公司忙、要加班，现在想想，怕是忙着陪这对母子吧？他心里堵得厉害，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难听的划拉声。
他走过沈意身后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压低了声音，扔下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沈意耳朵里：
“挺能演啊你。看着就倒胃口。”
沈意的后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但他没回头，也没吭声。
在这个金光闪闪的大房子里，谁又不是在演呢？为了让他妈能安心待下去，他只能忍。
云淮的身影消失在饭厅门口。
沈意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一直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玻璃窗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在这个所谓的“新家”，他俩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一句充满敌意的话。
这日子，才刚开始呢。沈意心里明白，麻烦还在后头。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沈意醒得特别早。
陌生的房间，过于柔软的床垫，还有空气中淡淡的、不属于他和妈妈的味道，都让他睡不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他习惯性地想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里的被子蓬松柔软，跟他以前用的完全不同。
他最后只是把被子铺平整，然后换上那身洗旧的校服，走出了房间。
别墅里静悄悄的，佣人们似乎也还没开始忙碌。他凭着昨天的记忆，摸索着往楼下走，想去厨房找点水喝，或者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云瀚和沈语涟压低了的说话声。
“……小意还没起吗？这孩子，到了新环境可能认生……”是云瀚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
“起了起了，估计在收拾，他从小就懂事，不爱给别人添麻烦……”沈语涟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
沈意脚步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走。他不想这个时候下去，让妈妈为难，也不想面对那种刻意的关怀。
他转身，想先回房间待一会儿。
就在这时，他斜对面的一扇门“咔哒”一声开了。
云淮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走出来，看样子刚睡醒。
他一抬头，正好和站在楼梯转角的沈意打了个照面。
空气瞬间凝固。
云淮脸上的睡意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警惕。
他上下扫了沈意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校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哟，起得够早的啊。”云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冷意十足，“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就想熟悉‘新家’了？还是想着怎么表现一下你的‘懂事’？”
沈意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在云淮听来都是错的。
云淮见他不吭声，像是觉得无趣，又像是火气被点着了，他几步走到沈意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十足。
他压低了声音，道：
“我警告你，少在我爸和你妈面前装可怜。这个家，不欢迎你们。识相点，就自己滚蛋。”
说完，他不再看沈意，径直越过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沈意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清晨微凉的空气仿佛带着刺，扎得他皮肤生疼。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又转头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弥漫在这个屋子里的冰冷和敌意，比昨天夜晚更加清晰。
他沉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暂时属于他、却毫无归属感的房间。
他们不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弟”，更像是狭路相逢、彼此警惕的……
陌生人。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看啊！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