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赤字》空山栀子

3、第 3 章 第三章：无

　　战略发展部的周会，气氛向来比财务部要松散些许。

　　周景深坐在长桌主位，听着下属分析师汇报对几家AI初创公司的尽调报告。他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沉手的钛金钢笔，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鳞次栉比的写字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项目经理提到“晨曦科技”这个名字，作为潜在的产业协同方之一时，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综上，我们认为，‘星辉智能’的技术路径与‘晨曦科技’的主营业务有很强的互补性，若能投资并购，将产生显著的协同效应。”分析师结束陈述，自信地看向周景深。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前景听起来一片光明。

　　周景深却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协同效应？我们评估的，都是外部市场的风险和机会。但我们内部的协同方，‘晨曦科技’本身，是否足够健康，能承载起这份‘协同’的重量？”

　　他目光扫过刚才那位分析师，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
　　“比如，他们账面上那些历史遗留的长期资产，计量方式是否清晰？摊销逻辑是否完全经得起推敲？如果未来引入外部资本，或进行证券化操作，这些‘细节’会不会成为引爆风险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刚才还信心满满的分析师瞬间卡壳，额头渗出细汗。这些问题，显然超出了他常规尽调的范围。

　　项目经理连忙打圆场：“周少考虑得周全。不过‘晨曦’是集团老牌子公司，财务一向由王明总把关，这么多年都……”

　　“这么多年都没问题，就等于未来也没问题吗？”周景深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我最近恰好看到一些关于他们资产计量的……不同角度的看法。有些‘惯例’，似乎与现行准则存在值得商榷的地方。”

　　他没有提及沈清许的名字，更没有拿出那份画满红圈的底稿。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将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像一颗石子般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品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太子爷这是对“晨曦科技”，或者说对王明，有些不满了。

　　“那周少您的意思是？”项目经理试探地问。

　　周景深重新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把玩，仿佛在斟酌。
　　“在最终决策前，对所有关键协同方，进行一次非正式的、跨部门的业务复核吧。不必兴师动众，免得下面的人多想。”他抬眼，目光显得随意而公允，“就从业务流程和基础数据逻辑入手，当作一次常规的风险排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财务部最近不是来了几位新人吗？思维还没被固有的流程固化，看问题或许有新的角度。让他们参与进来，既是对业务的一次深入了解，也算是给新人一个难得的实践机会。你们觉得呢？”

　　他三言两语，便将一次可能引发部门震荡的针对性核查，包装成了一个合情合理、锻炼队伍的常规任务。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一枚名为“沈清许”的棋子，就在这看似平和理性的讨论中，被周景深不着痕迹地，推过了楚河汉界。

　　与此同时，财务部。

　　沈清许接到了带教老师李姐传达的新任务。

　　“清许，有个不错的机会。”李姐将一份通知递给她，“集团要组织一个跨部门的业务复核小组，对各子公司进行一轮流程梳理和风险排查，里面正好有‘晨曦科技’。上面点名，让一些表现不错的新人参与，你也在里面。”

　　沈清许有些意外，接过通知仔细看着。

　　“这是个好机会，”李姐语气带着鼓励，“能跳出财务看业务，对你长远发展有帮助。而且，‘晨曦科技’那边，你之前不是正好对他们的长投底稿有些疑问吗？这次可以带着问题去，结合业务实际，或许能有更深的体会。”

　　沈清许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没想到，自己之前的“多此一举”，竟然换来了一次官方认可的、深入探究的机会。她将此视为对自己专业态度的一种肯定，以及一个将书本准则与复杂商业实践对接的绝佳平台。

　　“谢谢李姐，我会好好准备的。”她压下心中的雀跃，认真点头。

　　她立刻投入了准备工作，比平时更加专注。她重新调出“晨曦科技”的所有相关资料，不仅限于之前存疑的长投项目，还将涉及收入、成本、往来款项的关键节点都梳理了一遍，将自己画过红圈的地方和联想到的其他潜在风险点，一一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她像一名即将踏上未知疆域的探险者，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内心充满了对揭示真相的渴望与责任感。

　　她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由他人精心编织的“局”。她只是凭借本能，为自己坚持的“疑问”和恪守的“准则”，找到了一条看似光明的通道。

　　几天后，战略发展部办公室。

　　周景深审阅着最终确定的复核小组名单和任务分工。他的目光在“沈清许”的名字后，那个醒目的“晨曦科技”项目上停留片刻。

　　助理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周少，安排好了。王总那边，也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说是常规工作，请他配合。”

　　周景深“嗯”了一声，指尖在“沈清许”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他很好奇。
　　这枚棋子，这枚看起来棱角分明、似乎只认死理的棋子，被他亲手投入“晨曦科技”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中，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是会因为阻力而变得圆滑，悄无声息地沉没？
　　还是会凭借那股愣头青似的锐气，真的撞开一些被尘封已久的暗礁？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醇香在口中蔓延。
　　这场由他主导的、以业务为名的试炼，已经拉开帷幕。
　　而他，是隐在幕后的布局者，冷静地准备验收第一步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