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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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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里再一次出现黑蛇,此次它不再遥望,而是伴随徐安左右。时间在这里凝固,空气里沉淀着铁锈与伤痕愈合遗留的腥气。
墙壁与地砖上蚀刻着蜿蜒的纹样,徐安的指尖划过,它们便如活物般在皮下微微搏动。
他被巨大的焦灼驱使着,走向洞穴尽头那扇石门。门上空无一物。我要出去,有个声音在脑袋回响,于是他一次次用身体撞击,肩骨与石门发出闷响,石门纹丝不动,一切都好像是徒劳无功。
徐安绝望地倒在地上,脑袋里的声音悲切地低喃,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他好像是在替一个被囚禁了更久远岁月的存在,重温它未能完成的逃脱。而每当他精疲力竭地倒下,无声的洞穴悄然舔舐掉所有伤痕,准备着下一次循环的开启。石门依旧沉默,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背面,诡谲的纹路正流过一丝幽光。
石门上突然睁开了无数碧色的蛇瞳,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刺穿了他的灵魂。
徐安喘着粗气从床上坐了起来,浓烟混着橙红色的火焰席卷而来,他呛出泪水,家里着火了!
“奶奶!徐泽霖!你们在哪里,咳,我来找你们,”徐安把床边喝剩的水倒在袖子上掩住鼻子,一脚踹开卧室摇摇欲坠的木门,燃烧着的木板跌在他背上,衣服燎了几个大洞,马上就生起了硕大的水泡。
好不容易走到奶奶的卧室,徐安已经呛地说不出话来,浓烟与灰烬让他睁不开眼,门已经被烧穿了,他流着泪干咳。
“奶奶……奶奶啊!……”,摸索到了床附近,火苗舔舐着他的脸颊,没有人,噼里啪啦的响动从头上传来,难道奶奶在楼上吗,徐泽霖呢,好热啊,眼睛快睁不开了,我会被烧死吗。
热浪一阵阵涌来,徐安几乎感受不到手臂上灼伤的痛意。一阵困意袭来,还不能睡,徐泽霖在另一个房间,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尖锐的痛感攀升到大脑,才稍微清醒一些。
他终于来到了这里,这个房间似乎也没有人。原来你们都不在吗,为什么只有我留在这里,他绝望地想,你们都想要我死吗。
手脚也开始不受控制了,全身的力气都一点点被抽走,徐安趔趄着挪向门口,马上就能出去了……
被烧穿的房梁“哐”一声落下,正好砸在徐安的背上。有部分木头已经烧成碳了,高温把贴近的皮肉炙熟,徐安的腿软了下去。
“救救我,救…命啊……”
紧接着一片虚无占据了脑海,徐安终于晕死过去。
嘀嗒——嘀嗒——,整个房间气氛压抑地可怕,点滴声也让人心烦。病房外的老人窃窃私语,这是徐家的小儿子,哎哟那叫一个可怜哦被烧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幸亏命大没死成……
蓝白条纹被子盖着的身体上疤痕交错,已经做了几场手术可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徐涛阴着脸站在床尾,他和妻子周丽只请了四天的假,已经不能拖了。
得知小儿子被烧的时候他烦的要命,对着电话那头的亲妈发了一通无名火。
“那小子留着有什么用,就你们整天神神叨叨的供神硬要养着,我回来还要晚几天呢订不到火车票,能治就治,治不了就放着,没别的话我就先挂了。”
“你不治我给治,别看这小子现在没什么用,之后可是有大造化的,我可跟村长算了一卦,这一次啊可是蛇神显灵了,你回来我再仔细和你说。”徐秀莲笑得开怀,这是与蛇对弈的第二步,她和村长大获全胜。人生中难得有几次成功,她势必将每一次牢牢记住。
“别和我说这些,你和那个陈老头子都疯了吧,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些,我挂了。”徐涛打开烟盒一根接一根抽了起来,烟雾袅袅。刚烧下的烟灰掉在焦黄的手指上,他回过神来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
陈涛厌恶这个村庄,邪恶又阴森的地方。为了摆脱这里只好找了一个外村的女人,他几乎是逃命似地带着妻子来到外地组建了新的家。
没想到还是生下来一个怪胎,那婴儿居然有两套□□官。于是情不自禁流下泪来,周丽还以为是他心疼自己,虚弱地伸出手想替他擦掉,被陈涛一把甩开。
恶心,恶心,恶心!怎么还是这样,那片怪诞的土地好像刻在了他的基因里,他永远离不开那里,好像一出生就带着永恒的诅咒。
一开始是想溺死徐安,刚生产完的周丽摇摇欲坠地下床,跪下来扯着他的手。他有点想扇这个女人一巴掌,又硬生生忍住了,转脸过去给徐秀莲使眼色。
徐秀莲冷眼看着他们,虽然也讨厌这个孙子,可她才不想做这个恶人。刚好村长的电话打过来,她去一旁接起。
“涛啊,求你了,这是我好不容易生下来的,也是你的种啊……我和你夫妻一场不要这样绝情,呜呜呜……啊啊……他是我的孩子啊……”周丽抱着徐涛的腿不松手,哭得丑陋。连生两个小孩已经让她色衰爱弛,完全不是刚见时青涩单纯的模样。
“他是个怪物,绝对不能留着。你也是生孩子生傻了,你看看他是个正常人吗!”,徐涛烦躁地推搡着腿上的累赘,他现在要去终结这个噩梦。周丽对他的恐惧一无所知,真是没有脑子的蠢女人。
那个孩子被强硬地按在水中,刚生下来没几天却不会哭,水中开始冒出泡泡。周丽撕心裂肺地哭着,徐涛的头嗡嗡作响,大手青筋暴起,一点一点将那颗小小的头摁下去,只要他死了就好了,从此之后没有人会知道他还有过这样的孩子。
突然一双苍老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徐涛抬头看见徐秀莲,她慈祥地笑着。
“这也是一条性命呐,村长说把他放在后山吧,蛇神会照拂他的,我们不要造杀孽了。”
徐涛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周丽一把抢过孩子不断拍他的后背,小小的徐安脸色青紫,雪花飘落下来,他睫毛上的水滴慢慢结成冰晶,虚弱地咳着,好像要随雪花一起消散这个冬季。
这是2000年,千禧年的喜悦随着鞭炮响彻千家万户,在这一年出生的孩子会被人称为世纪宝宝。在两个世纪交接的热闹中,徐安被轻轻放在了上山路上的大树旁,旁边的坟墓没有墓碑,泛白假花在徐安旁被风吹地哗哗作响。
他以为是玩具,伸出手要去抓,咯咯地笑起来。徐涛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下了山,再也没回头。
五天之后这个孩子又神奇地出现在了徐家门口,他裹着新的襁褓,像是被谁逗着一直在笑。徐秀莲回来看到徐安又惊又喜,好运终于降临在徐家头上。
徐涛带着周丽离开了这里。再回来时就是如今这个状况,小儿子生死不明。而他手头紧的很,发来的工资不是买烟酒就是赌输给了工友,周丽因为月子落下病根只能做点手工活。他花了这么大笔钱来救徐安他觉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甚至开始自满自己有一副菩萨心肠。
“妈我今晚就走了,哪有那么多钱来救他,你爱管你就来管,还不上工我老板就来骂人了。”徐涛嫌弃地看着病床上的徐安,周丽木讷地像个假人,徐秀莲热情地迎着医生进来。
“他这个情况很严重,虽然控制了伤势但还是要静养,现在他一直没醒过来就是个植物人,还是要每天挂着点滴的,孩子能救过来不容易啊”,医生严肃地瞥了徐涛一眼,又上前检查徐安的状况。
“目前暂时没什么大碍,先在医院观察看看。”
“医生啊我们实在是没什么钱了,不是不想救啊,这也是我的孩子骨肉连心啊,可之前做了那么多手术都要把家底耗光了,你看能不能把他放家里养着啊。”
徐涛局促地搓着手,低头盯着脚尖。
“我也能理解你们,可是家里哪有医院的条件好啊,为了孩子着想还是在这里多待几天吧你。”医生长长叹一口气,“你们好好考虑吧。”
医生走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徐涛开口,“妈,我和周丽必须得走,你明天给徐安办出院吧,他福大命大扛得住。”
徐秀莲剜了他一眼,又望向床头那张睡梦中的脸出神。她绝对不会让徐安白白死去。
那天她带着徐泽霖去集市买桃酥,好不容易进城徐泽霖开心地不得了,拉着奶奶给他买了糖葫芦,汤包,薯片,又去简易的游乐园玩尽兴了才回去。
“泽霖啊,不要和徐安说奶奶带你玩了这些,这些是我们的秘密。”
“嗯奶奶我知道的,才不带徐安那个傻子玩呢。”
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秘密,她这辈子只有徐泽霖这一个孙子,恨不得把心都给他。
在村口脚刚落地,一列人着急忙慌迎上去,丫丫抱着徐泽霖的胳膊不放。“徐大娘,你家被烧了,烧了好久好久,呜呜呜我还以为你们会出事呢。”好在徐泽霖好好地在这里,她抹了抹眼泪。
徐秀莲抬头一看,果然家里那个方位升起了滚滚浓烟,徐安要是被烧死了怎么办!来不及多想她撇开徐泽霖慌忙跑过去。
“哎秀莲不要着急,已经叫了火警了马上就来,你们人没事就好。”丫丫爸追了上来,随机在后的一行人也陆续跟了上来。
“徐安,徐安他还在家里,”徐秀莲气有点喘不匀了,大家纷纷变了脸色。
“我还以为徐安也跟着你出去了呢,哎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快跟上跟上!”
“徐婶子不要慌,说不定徐安已经出来了呢,你注意身子啊。”
七嘴八舌的众人终于赶到徐家前,房子已经被烧穿了,徐安像是受了很多伤,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草地里。
村民纷纷围了上去,徐秀莲离得远远地跪在地上。
“还有气!秀莲婶子他还活着,快打120,还有救……”
弹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回去,徐秀莲感觉自己也要晕倒了,她强撑着走到徐安旁边,摸上那张灰扑扑的脸。
“徐安啊,我的孙子你快点醒来吧,呜呜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孙儿你不要有事啊……”
徐安这时什么都听不到了,徐秀莲也从不会出现在他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