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手为苍凉》小诗醉

4、青山 蒙

　　蒙面人叹了一口气，取下赵乙腰间的狱卒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蒙面人拿着腰牌走出了巷子，只留下一具横死的尸体以及缓缓流淌的血液逐渐没入这深不见底的夜色中。

　　此时的薛甲打了个饱嗝，晚上酒喝的太多，导致还没到家门口，尿意就上来了。他随便找了棵树，准备一泄为尽。裤子还没脱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脖颈传来。

　　薛甲不禁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果然是一把短刀。蒙面人将手中的腰牌塞进他的手中。薛甲立刻明白赵乙已遇害。在大梁，所有官家发的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是至关重要的，连枕边人都不能随便动用。

　　“你，你是谁？想干嘛？”薛甲颤抖着声音问。

　　“你明天去解决掉那个刺杀高相的人。”身后之人的声音很低沉，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他所言为何。

　　“什么？你疯了，没有上头的指令，我一个小小狱卒怎么敢动这种重要的凶犯？”薛甲激动地说。

　　“那是你的事，如果办不到，我就天天来找你。”蒙面人继续低语。

　　薛甲砸了一下嘴，“你这不就是想我死吗？不杀他也是死，杀了他上面怪罪下来我也是死。”

　　蒙面人道：“明日会有一人去给他送饭，你在饭中偷偷下药即可，这样即使查起来，你也可以栽赃给那人。”

　　“这，真的？”薛甲有些迟疑地问。

　　脖颈的寒意瞬间消散了，待他回过头，却发现早已无人。

　　醉仙居。

　　叶红推开门的瞬间，叶青便迎了上去。

　　“阿姐，钱拿到了吗？”叶青略带兴奋的问。

　　“嗯。”叶红晃了晃手中的银票，环视了一圈屋子：“他走了？”

　　叶青敷衍地应了一声后，兴奋地将银票塞到了一个小木盒子里，“阿姐，再攒一点，咱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到时候我们去扬州好不好？开一个小茶馆，天天睡到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再起来开门。”叶青开心地说。

　　叶红有些忍俊不禁，“睡到正午，那还会有人来喝茶吗？你个懒丫头。”

　　叶红背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她知道她们其实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叶青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阿姐，你好香啊！不过这香味我好像从未闻到过。”

　　叶红怔了一下，轻轻推开她，道：“还疼吗？”

　　叶青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清楚她所指何事，大大咧咧道：“没事啦，阿姐，多大点事儿嘛！反正我这一生又不会嫁人。”

　　“一辈子那么长，可别瞎说。”叶红刮了刮她的鼻子。

　　“阿姐。”叶青突然正色道，“你知道的，我真正想嫁的人如今是我这辈子连见都不可能再见的人，除了他，这世上没一个男子值得我去嫁。当然，他们也看不上我。”

　　叶红却突然转过身，道了一句：“其实他也不见得配得上你。”

　　次日，薛甲在沼狱大门口来回踱步。他不知道昨日那个蒙面人所说的那个送饭人什么时候来，更重要的是他还在犹豫此事到底会不会牵连到他。不等多时，突然一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提着食盒缓缓向沼狱走来。

　　薛甲眯起眼仔细看向来者，感觉有些眼熟。这女子玲珑身段，谪仙之姿，按道理应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薛甲想了想，反应了过来，这是醉仙居的花魁叶红啊！薛甲自知以自己的实力自是不可能点的起的，但有幸去醉仙居消遣时，看过天仙几次。

　　他听别人说过，叶红曾是某位戍守边关的将军之女，后因为得罪了圣人，将军被斩首，家中男丁全被流放或斩杀，女子则没入教坊司。但因为某位高官的求情，才让这嫡女去了醉仙居这种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呵！什么卖艺不卖身，到了那种地方还能由着她？薛甲想着，啐了一口唾沫。

　　叶红的美和其他青楼女子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似乎永远学不会扭捏的走姿，低眉顺眼的讨好和绕山绕水的妩媚。就像现在她虽然面带笑意地朝薛甲走来，可那眼神就是薛甲这种人都能看得出笑意不达眼底。

　　薛甲吊起眼角看着叶红朝他走来。

　　叶红微笑着开口道：“大人，小女子给人送点饭食，劳您行个方便。”

　　“我若是不方便呢？”薛甲一边抠着小指甲盖一边说。

　　叶红依旧皮笑肉不笑，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盖子，让薛甲闻了闻。是上好的竹叶青，薛甲立刻喜笑颜开。

　　叶红问：“我不用登记了吗？”

　　薛甲这才从美酒中抽出神来，“对对对，登记。”

　　他赶忙拿出登记簿让叶红在上面登记所要拜访之人。

　　叶红缓缓翻开登记簿，一边找着所要拜访之人，一边说：“这竹叶青有个喝法，不知大人您听说过没？”

　　“什么喝法？”

　　“我听一位客人说需拿到酒那一刻，立刻开封，然后盛出一碗倒掉后在空气中发酵一会儿，去掉酒中本身的过度辛辣，这样留下的就只有酒的香甜了。”叶红漫不经心地回应。

　　薛甲半信半疑道：“有这种说法？我怎么没听过。”

　　叶红道：“我也是听永荣王爷说的。您也知道他是我们那的常客。”

　　永荣王爷爱花天酒地，全金陵人尽皆知。一听到王公贵族都如此喝法，薛甲立刻不再怀疑，起身屁颠屁颠地去拿碗。

　　叶红也笑着阖上了登记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傻子。”

　　她走进沼狱的瞬间，似乎整个天暗了下来，唯独她的窈窕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她摸索着走到了一扇门前，低下了身。

　　木栏后的那人眯起眼，看见她微微扬起了嘴角，“哟，这是菩萨下凡了？要带我上路了？”

　　“那是黑白无常。”叶红将食盒里的烤鸭隔着木栏递给他。

　　“那是哪来的仙女儿啊？”男子接过烤鸭，慢条斯理地扯下一块肉，轻轻地咀嚼着。

　　“陆青山，你的任务完成了。”叶红无视他的调侃，正色说道。

　　“所以呢？药下在了烤鸭里？”陆青山毫无惧色，语气依旧很淡。

　　“你不害怕？”叶红问。

　　陆青山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满是青苔的天花板，道：“怕，怕再也回不了大燕。”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悲哀。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有妻女，他真的怕，怕再也见不到她们。

　　叶红微微一怔。

　　陆青山随即又笑了笑，“没事儿，为国捐躯，是我等荣幸。对了，你的那个妹妹真的是太笨了，说什么她都信，脑子也不转转弯，被那两个狱卒欺负了也不知道服个软，白遭了那么多苦。”

　　“嘁。”叶红闻言却是冷冷一笑。

　　陆青山狐疑地看了看她。

　　“你快吃吧！吃完上路。”叶红说完便起身欲离开。

　　“等等。”陆青山叫住她，“我死后麻烦将我的骨灰带回去给我的妻女。”

　　叶红头也不回地走了。

　　放心吧！陆青山，你不会死的，北燕给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的任务你才刚刚开始呢！

　　走出沼狱时，薛甲正在饮酒，瞥见叶红的食盒，他这才想起昨日那个蒙面人给自己下的任务，但此时看来她应该是已经将餐食送进去了。

　　“你送过去了？”薛甲问。

　　叶红点点头，“嗯。大人都没问我送的是谁呢？”

　　薛甲有些尴尬，确实连这最基本的他都忘了问。许是昨夜那人说的太确凿，今日来探监的又就叶红一个，让他放松了警惕。

　　“是谁？”薛甲想了想还是例行公事问一下为妙。

　　叶红：“鲁山。就那个刺杀高相的蠢蛋。”

　　“你们怎么会认识？”薛甲问。

　　叶红笑了笑，“大人怕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认识几个男人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鲁山不是一个家仆吗？这么有钱能去醉仙居？还是去找的你？”薛甲疑惑地问道。

　　叶红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因为他爱发横财呀！您想想刺杀高相这种事都敢做的人，能为赚钱付出多少？”

　　叶红摆了摆手，没等薛甲回应便离开了。薛甲突然发现自己准备的毒药还没下到菜里呢！那菜都被叶红带进去了。他一拍大腿，懊悔不已。转眼间又看到桌上的竹叶青。他心一横，想，算了，把药下酒里，这酒也给那小子喝点吧！
　　说着，他便倒了一碗，端过去准备拿给陆青山。

　　“喂！姓鲁的！”薛甲大声呦呵着，似乎陆青山能随意出来接他的酒一样，“还要本大爷亲自给你送过来，真不像话！”

　　薛甲骂骂咧咧地走到陆青山的隔间前，又叫了他几声，却仍见他没反应，不禁皱起了眉头，打开锁链，走了进去。陆青山倚靠在墙边，闭着眼，一动不动。薛甲有种不好的感觉，俯下身，探了下鼻息。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