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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合集 番外一: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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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梅开时节(承安元年·冬)
雪落满了凤仪宫的琉璃瓦,柳丹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那株移植而来的梅树。那是魏无隐命人从冷宫挖来的,据说是他母妃生前最爱的品种。
"夫人,陛下传话,今日朝会晚些,让您先用膳。"
柳丹雪回过神,目光落在案上的奏折上。这是魏无隐特许的——她的暖阁与御书房仅一墙之隔,中间开了一道暗门,方便她随时翻阅奏章。
"沉璧,你说……"她忽然开口,"陛下为何对我这般信任?"
沉璧正在布菜,闻言笑道:"夫人说笑了,陛下对夫人,岂止是信任?"
"那是什么?"
"是依赖。"沉璧将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奴婢跟了陛下二十年,从未见他如此依赖一个人。朝堂之上,他是运筹帷幄的帝王;回到凤仪宫,他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柳丹雪端起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想起昨夜,魏无隐批完奏折,枕在她膝上小憩,忽然说:"丹雪,朕有时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你还在柳府的深闺里,朕还在冷宫的破榻上。"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那我便掐你一把,让你知道疼。"
他笑了,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用掐,这里疼。想到你可能不存在,这里便疼得厉害。"
"夫人?"沉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汤要凉了。"
柳丹雪正要开口,暗门忽然被推开。魏无隐一身寒气走进来,眉宇间凝着霜雪,却在看见她时瞬间消融。
"怎么不用膳?"
"等陛下。"
"朕说过不必等。"
"我也说过,"柳丹雪起身,为他解下大氅,"你的罪我陪你担,你的累我陪你受。陛下忘了?"
魏无隐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呵气:"手这么凉,还敢说这些。"
"陛下更凉。"
"那朕抱着你,互相取暖,可好?"
柳丹雪失笑。这个人,当了皇帝还是这般没正形。可她心中却是甜的,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用膳时,魏无隐忽然说:"今日朝会,有大臣上疏,请朕选秀纳妃。"
柳丹雪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陛下如何答复?"
"朕说,"魏无隐看着她,目光灼灼,"朕的皇后二十年前死在冷宫,朕此生不再立后。安国夫人是朕唯一的妻,朕的江山有她一半,朕的后宫,也只有她一人。"
柳丹雪放下筷子,静静看着他。
"你不高兴?"魏无隐皱眉,"朕以为你会……"
"我很高兴。"柳丹雪打断他,声音有些哑,"但我更担心。魏无隐,你这样,朝臣会骂你是昏君,会说我狐媚惑主,会……"
"让他们骂。"魏无隐握住她的手,"朕这一生,被骂过无数次。妖妃之子,乱臣贼子,心狠手辣……朕不在乎。朕在乎的,只有你。"
他起身,将她拉入怀中:"丹雪,朕答应过你,带你去看梅花。朕还答应过你,让你自由地活着。这后宫,朕不建;这选秀,朕不纳。朕的身边,只有你。"
窗外,那株梅树在风雪中轻轻摇曳。柳丹雪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在说一个永恒的誓言。
"魏无隐,"她轻声道,"你这样会宠坏我的。"
"朕愿意。"
"你会后悔的。"
"朕不会。"
"那……"她抬起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我便让你宠一辈子。"
番外二:冷宫旧事(建元三年·春)
沈知微死的那一夜,冷宫里下了很大的雪。
七岁的魏无隐蜷缩在母妃身边,看着她越来越弱的呼吸,听着她越来越轻的声音:"隐儿……记住……梅花香自苦寒来……你要……活下去……"
他拼命点头,泪水冻在脸上,像一道道冰痕。
"这个……给你……"沈知微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塞入他手中,"去找……你外祖父……他会……保护你……"
"母妃,"魏无隐抓住她的手,"我不走,我陪着你……"
"傻孩子……"沈知微笑了,那笑容像一朵凋零的梅,"母妃……要去看梅花了……你去……替母妃看……这天下……的梅花……"
她的手垂落,眼睛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魏无隐没有哭。他坐在母妃身边,坐了一夜,直到她的身体变得冰冷僵硬。第二天,来了几个太监,用草席一卷,将母妃抬出了冷宫。
他跟着,一路跟到乱葬岗,看着他们将她扔进一个土坑,草草掩埋。
"小子,滚远点!"太监踢了他一脚,"晦气!"
魏无隐没有滚。他在那个土坑边站了三天三夜,直到饿晕过去。醒来时,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一个白发老者坐在床边,老泪纵横。
"隐儿,外祖父来晚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流泪。从那以后,魏无隐学会了笑,学会了温润如玉,学会了将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他跟着外祖父读书习武,学习权谋之术,学习如何在这吃人的宫廷中活下去。
十二岁那年,他被过继给已故的贤妃,封了王,出了宫。离开冷宫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枯死的梅树,在心中发誓:
母妃,孩儿一定会让这天下,血债血偿。
番外三:柳府深闺(建元十五年·夏)
十六岁的柳丹雪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幅《寒梅图》。她的针脚细密,构图精巧,却无人欣赏——柳相忙于朝政,继母醉心权谋,兄长沉迷酒色,这深宅大院里,她是最多余的存在。
"姑娘,魏王殿下递了帖子,说想求见相爷。"
柳丹雪的手一顿。魏王,那个在朝堂上温润如玉、在民间风评极佳的闲散王爷?他来做什么?
"父亲如何答复?"
"相爷说……不见。"
柳丹雪垂下眼眸,继续绣花。她听说过这位魏王,据说他母妃死得蹊跷,据说他在暗中积蓄力量,据说……他是个危险的人物。
可不知为何,她对他有些好奇。一个能在吃人的宫廷中活下来,还能活得这般风光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姑娘,"贴身丫鬟青黛忽然压低声音,"奴婢听说,魏王殿下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相爷还是不见。如今外头日头正毒,殿下怕是……"
柳丹雪放下绣针,走到窗前。从这里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府门外的街道。一个白衣身影长身玉立,在烈日下如同一株青竹,挺拔而孤独。
"取伞来。"
"姑娘?"
"我要去给父亲送解暑的汤。"
她撑着伞,带着食盒,从侧门出了府。路过那个白衣身影时,她"不慎"将伞跌落,恰好遮住了他头顶的烈日。
"殿下恕罪,"她盈盈一拜,"臣女眼拙,冲撞了殿下。"
魏无隐拾起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温润如玉的表象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却在看向她时,闪过一丝讶异。
"姑娘是……"
"柳相之女,柳丹雪。"
"柳丹雪……"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像在品味一首诗,"本王记住了。"
他将伞递还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怔。那触感冰凉,却像有电流窜过,在炎炎夏日里激起一阵战栗。
"殿下,"柳丹雪忽然开口,"父亲今日不会见您。但三日后,是母亲的忌日,父亲会去城外普济寺上香。"
魏无隐瞳孔微缩。她在暗示他,在帮他,在……向他示好?
"为何告诉本王这些?"
柳丹雪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臣女也想看看,能让父亲忌惮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转身离去,裙摆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弧线。魏无隐握着那把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有趣。
这个女子,有趣。
番外四:并蒂莲(承安五年·春)
柳丹雪在整理魏无隐的书房时,发现了一个檀木盒子。盒子上了锁,却难不倒她——魏无隐曾将钥匙的样式画给她看过,说这里面的东西,是他的命。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最上面放着那枚并蒂莲玉佩。
信笺上的字迹稚嫩,是孩童的手笔:
"母妃,今日太傅夸我功课好,赏了我一块桂花糕。我舍不得吃,想留给母妃。可他们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回来?"
"母妃,外祖父教我骑马了。他说,等我长大了,就能骑真正的战马。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北境的梅花,好不好?"
"母妃,今日是除夕,宫里好热闹。可我想你了。我偷了一盏宫灯,放在冷宫的梅树下,你能看见吗?"
柳丹雪一封一封地看下去,泪水模糊了视线。最后一封,字迹已经成熟,是魏无隐弱冠之年写的:
"母妃,儿臣今日封王了。出了冷宫,住进王府,一切都如您所愿。可儿臣不快乐。这天下负了您,儿臣要让这天下,血债血偿。待大仇得报,儿臣便来陪您。到时候,您别骂儿臣,好不好?"
她的手在颤抖。原来,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那些年的温润如玉,那些年的醉生梦死,都是假象。真正的魏无隐,是一个抱着必死之心,在黑暗中独行的人。
直到遇见她。
盒子的最底层,有一封崭新的信笺,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魏无隐的:
"母妃,儿臣遇见一个人。她叫柳丹雪,是柳相的女儿。她聪明,坚韧,像一株在寒冬里绽放的梅。儿臣本想利用她,却不想,被她照亮了。母妃,儿臣不想死了。儿臣想活下去,想与她一起看遍这天下的梅花。母妃,您会祝福儿臣吗?"
柳丹雪将信笺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会祝福的。"
身后传来魏无隐的声音。她转身,看见他倚在门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母妃会祝福的,"他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因为朕现在,很幸福。"
"魏无隐……"她哽咽着,"你为何不说?为何不让我知道这些?"
"因为朕怕,"他闭上眼睛,"怕你知道了,会心疼。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朕这一生,从未怕过什么,唯独怕你离开。"
柳丹雪握紧那枚并蒂莲玉佩,在他怀中抬起头:"我不会离开。魏无隐,我答应过你,你的罪我陪你担,你的业我陪你造。你的过去,我陪你忆;你的未来,我陪你走。"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窗外,梅花盛开,并蒂莲纹在玉佩上流转,像是一个永恒的誓言。
番外五:来日方长(承安二十年·冬)
魏无隐六十五岁那年,头发已经花白,却依然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
柳丹雪坐在他身边,为他添茶。她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在他眼中,她依然是那个在烈日下为他递伞的少女。
"丹雪,"他忽然开口,"朕想退位了。"
柳丹雪的手一顿:"陛下何出此言?"
"太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魏无隐握住她的手,"朕想带你去江南看烟雨,去西域看大漠,去南疆看海……朕答应过你的,还没做到。"
柳丹雪笑了,眼角的细纹像一朵盛开的花:"陛下,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
"走不动,朕背你。"
"陛下背不动。"
"那朕抱你。"
"陛下也抱不动。"
"那……"魏无隐皱眉,像个赌气的孩子,"那朕便在这宫里,陪你看一辈子的梅花。"
柳丹雪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这一生,他们经历了太多。宫变、夺嫡、新政、平叛……每一次生死关头,他们都携手走过。这天下,他们共治了二十年,从动荡走向安宁,从黑暗走向光明。
"魏无隐,"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若不是我,你或许能做个真正的孤家寡人,无情无爱,无痛无伤。"
魏无隐转头看她,目光灼灼:"朕最后悔的,是遇见你太晚。若早十年,二十年,你便不用吃那么多苦。"
他握紧她的手,像年轻时那样:"丹雪,朕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在那个烈日下,接住了你的伞。"
柳丹雪闭上眼睛,泪水滑落。这一生,她从未后悔。哪怕再来一次,她依然会为他递出那把伞,依然会陪他走上这条不归路。
"魏无隐,"她说,"来日方长。"
他笑了,像年轻时那样,冰雪初融,春回大地:"来日方长。"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