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风云际会 暮春的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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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琉璃瓦，在镇北侯府的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柳丹雪立于廊下，手中握着那枚从魏无隐书房暗格中取出的虎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三日前那场宫变余波未平，太子虽被软禁东宫，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远未到尘埃落定之时。而这枚虎符——可调遣北境三十万大军的信物，此刻却出现在一个闲散王爷的书房里。
"姑娘，魏王殿下回府了。"
侍女的声音让柳丹雪骤然回神。她将虎符收入袖中，转身时已换上一副温婉神色。魏无隐踏着湿漉漉的台阶走来，玄色锦袍下摆沾了泥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殿下这是去了何处？"
"刑部大牢。"魏无隐解下外袍随手递给下人，目光落在柳丹雪脸上，似笑非笑，"去见了一个人——柳相爷昔日的门生，如今的阶下囚。"
柳丹雪心头一紧。父亲柳相虽已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子一党倒台后，圣上正借机清洗朝堂，已有数位与柳家交好的官员被下狱。
"殿下何必与我说这些。"她垂下眼眸，"丹雪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
魏无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反倒显出几分凌厉："柳丹雪，你还要装到何时？"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柳丹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潮湿，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夜在御书房外偷听的人，是你吧？"魏无隐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听到了多少？听到本王与北境军的往来？还是听到……本王真正的图谋？"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柳丹雪知道，此刻任何一个错误的表情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但她更清楚，魏无隐既然挑明，便已做好了摊牌的准备。
"我听到了殿下说，'时机未到'。"她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我还听到殿下说，'柳家的女儿，还有用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魏无隐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所以这些日子，你刻意接近本王，也是为了'用处'？"
"殿下不也在利用我吗？"柳丹雪轻笑，"借柳家的旧部笼络人心，借我的身份试探各方反应。魏王殿下，我们彼此彼此。"
雨声渐大，敲打着庭院中的芭蕉叶，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
魏无隐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与这阴冷的雨天格格不入："柳丹雪，你可知这天下多少人想取本王的性命？"
"知道。"
"你可知与本王扯上关系，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
"知道。"
"那你为何还不走？"
柳丹雪望着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当禁军的刀锋抵在她颈间时，是这个人策马破宫门而入，玄甲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如同盛开的红梅。他说："本王的人，谁敢动？"
那一刻，她分不清他是在做戏，还是……
"因为我无处可去。"她轻声道，"也因为，我想知道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魏无隐的手缓缓松开，转而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拇指擦过她眼下那颗泪痣，动作轻柔得近乎危险："本王想要的，你给得起吗？"
"殿下不妨说说看。"
"本王要这天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若千钧，"要这大周的江山，要这万里河山不再姓赵，要那些食髓知味的蛀虫——"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幽暗的火："血债血偿。"
柳丹雪瞳孔微缩。她知道魏无隐有野心，却不知这野心之下竟埋着如此深的恨意。
"殿下与皇室……"
"本王的母妃，死在了冷宫。"魏无隐收回手，转身望向雨幕，"她不过是撞破了皇后与他人的私情，便被污蔑成妖妃，活生生饿死在那座破殿里。那年本王七岁，看着她咽气，看着她被人用草席一卷扔去乱葬岗。"
他的背影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子。
柳丹雪忽然明白了。为何他能在朝堂上谈笑风生，为何他能在血雨腥风中面不改色。那些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是一颗被仇恨淬炼了二十年的心。
"所以殿下暗中联络北境军，是为了……"
"为了清君侧。"魏无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柳丹雪，本王可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本王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足够聪明、足够隐忍、与本王一样对这朝堂恨之入骨的盟友。"
他向她伸出手，如同在黑暗中递出一柄双刃剑："你可愿与本王，共赴这局？"
柳丹雪看着那只手，想起袖中的虎符，想起父亲临别时的叮嘱，想起这些年她在深宅大院中学到的生存之道。
她缓缓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魏无隐握紧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三日后，皇后要在凤仪宫设宴，为太子选妃。届时满朝贵女齐聚，正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
"让太子，永无翻身之日的时机。"
凤仪宫的夜宴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柳丹雪坐在偏殿的妆台前，任由宫婢为她梳妆。
铜镜中的女子一袭绯色宫装，云鬓高挽，额间贴着花钿。美则美矣，却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器物，失了生气。
"柳姑娘，该入席了。"
她起身时，袖中的瓷瓶滑入掌心。那是魏无隐今晨交给她的，瓶中是西域奇毒"醉生梦死"，无色无味，饮下后三个时辰才会发作，症状如同心疾突发。
而太子，有心疾的旧疾。
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魏无隐一身月白锦袍立于门外，玉冠束发，温润如玉。谁能想到，这样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野心。
"怕了？"他走近，低声问道。
柳丹雪将瓷瓶收入袖中，抬眸看他："殿下可曾想过，若此事败露，你我皆是死罪。"
"本王想过。"魏无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系在她腰间，"所以本王为你准备了退路。若事有变故，凭此玉可出西华门，城外有快马接应。"
柳丹雪低头看着那枚羊脂白玉，雕的是并蒂莲。她忽然笑了："殿下这是怜香惜玉？"
"本王是惜才。"魏无隐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天下很大，能懂本王的人很少。柳丹雪，别死在这里。"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战栗。柳丹雪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殿下，若今日事成，你打算如何处置太子？"
"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那皇后呢？"
魏无隐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当年如何对待本王的母妃，本王便如何对待她。"
"殿下……"柳丹雪欲言又止。
"你想劝本王收手？"魏无隐轻笑，"柳丹雪，太晚了。从你踏入这侯府的那一刻起，从你接过那瓶毒药的那一刻起，你我便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记住，三个时辰。让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病，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是死于天命，而非人祸。"
说罢，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柳丹雪深吸一口气，昂首走向正殿。
凤仪宫内觥筹交错，贵女们争奇斗艳，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主座上的太子。赵启元不过二十出头，面色苍白，不时以帕掩唇轻咳，一副病弱之态。
柳丹雪被引至席末，恰好与太子隔席相望。她端起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袖中的瓷瓶硌着手腕，像一道催命符。
"这位便是柳相的千金吧？"
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满座寂静。柳丹雪起身行礼："臣女丹雪，拜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她依言抬头，对上皇后审视的目光。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雍容华贵，却掩不住眼底的刻薄。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皇后轻笑，"本宫记得，你父亲与太子是姻亲？"
"回娘娘，家父与太子殿下确有婚约之议，只是……"柳丹雪垂眸，"只是臣女福薄，不敢高攀天家。"
"哦？"皇后挑眉，"本宫怎么听说，你与魏王走得甚近？"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柳丹雪感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魏王殿下仁厚，怜臣女孤苦，施以援手。"她不卑不亢，"臣女感激不尽。"
"仁厚？"皇后冷笑，"魏王若是仁厚，这天下便没有狠毒之人了。柳姑娘，本宫劝你一句，莫要被表象蒙蔽，白白葬送了性命。"
柳丹雪心中一凛。皇后这话，是警告，还是……她忽然注意到，皇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袖口。
那里面藏着毒药。
难道皇后已经知道？是魏无隐身边有内鬼，还是……
"娘娘教训的是。"她强自镇定，"臣女谨记于心。"
皇后挥挥手，示意她退下。柳丹雪回到座位，手心已是一片冰凉。她看向太子，后者正与身侧的侍从低语，面色愈发苍白。
时机差不多了。
她借口更衣，离席走向偏殿。路过回廊时，一只手忽然将她拉入阴影。
"计划有变。"魏无隐的声音紧绷，"皇后在酒中下了毒，目标是太子。"
柳丹雪大惊："什么？"
"她想让太子'病逝'，嫁祸给本王。"魏无隐的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一石二鸟。"
"那我们的计划……"
"将计就计。"魏无隐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瓷瓶，"这是解药。你设法让太子服下，再让他'发病'。本王要看看，皇后如何收场。"
柳丹雪接过瓷瓶，忽然问："殿下早就知道皇后会动手？"
魏无隐沉默片刻，道："本王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若臣女方才真的下了毒呢？"
"你不会。"他笃定地说，"柳丹雪，你的眼睛告诉本王，你与本王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想活着，都想看着那些践踏我们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松开她，退后一步："去吧，三个时辰后，西华门见。"
柳丹雪握紧瓷瓶，转身走向灯火辉煌处。身后，魏无隐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别让我等太久。"
太子"发病"时，席上一片混乱。
柳丹雪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皇后惊慌失措的面容，看着御医们进进出出，看着魏无隐适时出现，主持大局。一切都按剧本进行，完美得像一场戏。
而她，既是看客，也是戏中人。
当太子被抬出凤仪宫时，她悄悄退入阴影，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西华门。宫墙高耸，月色凄清，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中回响，如同心跳。
西华门外，一匹黑马静静伫立。马背上，魏无隐向她伸出手。
"上来。"
柳丹雪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双臂环过她握住缰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怕吗？"
"怕什么？"
"怕这黑夜太长，怕前路无光，怕……"他顿了顿，"怕本王。"
柳丹雪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忽然笑了："殿下，臣女在柳府的十六年里，每一天都是黑夜。与其在熟悉的地方腐烂，不如在未知的前路燃烧。"
魏无隐低笑出声，策马冲入夜色。
风在耳边呼啸，宫城在身后远去。柳丹雪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她不知道这匹马上的人是救赎还是深渊，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柳家女儿。
"魏无隐。"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嗯？"
"你的母妃……她叫什么名字？"
身后的人沉默良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沈知微。"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她很喜欢梅花。冷宫里有棵枯死的梅树，她总说，等开春了就会开花。可她没等到。"
柳丹雪睁开眼睛。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两人身上。
"等这一切结束，"她说，"我们去看梅花吧。"
魏无隐的手臂收紧了些，没有说话。但柳丹雪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不是盟友的契约，不是利益的交换，而是两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彼此的灯火。
马儿载着他们奔向城外，奔向未知的命运。而在他们身后，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风起，云涌。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风云际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