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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巷日常·修 是日常! ...


  •   孤月西沉,沉郁的灰蓝铺满长天,鸟雀在鸿园上空飞掠,风拂过后巷卷起一丝尘土与高处火红的人儿共舞。

      凌冽的刀意裹挟着天光斩向空中,刀身折射出一缕寒芒,如闪电般撩过地平线,横刀低鸣,震得空气微微作颤。

      薄雾四散,灰蓝色的天空似好是被这一击划开般,地平线上生出一线白,随即浓烈的橘红浸染天际,一轮燃烧的红日似是从这破损的长天画卷中挣脱束缚般显露。

      少女的衣袂在空中舞动,额角豆大的汗珠顺着有些杂乱的鬓发滑落鲜血淋漓的地面,王衔春收刀归鞘,沉静地望着逐渐升起的太阳,慢慢调整着有些急促地呼吸。

      天要亮了。

      红日东升,鸟雀鸣啼,浸在墨色里的外围楼房逐渐亮起点点灯火。

      这里是8号巷,依附于鸿园而生,最混乱也最安宁的平民窟。

      受制于鸿园独特的【奇点】技术,楼宇街道会定期移动。这使得在都市中惯于盘踞后巷、圈地为王的五指帮派难以入内其中,而对于那些居于巢内、只要呼吸就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进入口袋的大人物们来说,傲慢使得他们从不为贫瘠之地投注视线。

      久而久之,鸿园的后巷或者说8号巷,它成了鸿园一切无归属者的避难所,在这片狭小的灰色地带没人会在乎你的来历,你的身份、你的罪恶。

      王衔春手中提着两个木桶,熟练地穿行在狭窄如缝的巷中,横刀被她系在背上,她在破晓前刚结束练刀,身上满是难闻的血气和汗味,衣衫沾满了清道夫的燃料,着实有些难以忍受。

      倘若用两个词语来形容攀附于鸿园的8号巷,那么其中一个是藏污纳垢,另一个就会是贫穷。

      即便是混乱的后巷,拥有房子的屋主也需要定期缴纳税收,以避免房屋因不知名原因被巢内吞并,自己则化作清道夫的餐点。

      在鸿园,富人只会更富,穷人只会更穷。

      高昂的赋税使得后巷居民们无法积累财富,而鸣响的重构日则会慢慢剥离属于后巷的土地。

      人们为了活下去,选择出卖自己,不再成为人类。那么它们所能享受到的人权服务也会逐渐消失。

      其中一个最为明显表现则是,后巷的房间不会安装管道,毕竟野兽不需要加工过的水、电、气也能活下去。

      可人类无法成为野兽,于是他们如同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一般,用自己所拥有的智慧“偷”取了生命。

      狭窄的巷中有几个固定的打水点,它们像是拥有某种特殊的【奇点】,无论鸿园如何变化,它们始终屹立不动。由于存在的年代太过久远,谁也不知道这是由谁建造的。

      王衔春初入后巷时去过一次,也看不出什么门道。白日那里总是围满了取水的人,她也不大乐意去挤。

      好在现在深夜清扫才过去没多久,即便太阳东升,大半居民也仍窝在逼仄的屋里沉眠,这时提桶前去倒免了排队等候的拥挤。

      “主公”

      清冽的水流落入木桶,溅起细碎的水花,魁首单膝跪地,身形如铸铁般沉凝,向主人低声汇报着后巷工厂的近况。

      距重构日已过去数天,戌狗们因着王衔春的怒火,动作比往常更为迅速。重构日救济的流浪者们都已被他们妥善安置于工厂内部。

      “此前名单中被贩者共有五百七十三人,一息尚存者余三十人,吾等已将置于研究所内救治,涉事买卖据点已被尽数捣毁”

      话音微顿,魁首瞥了眼王衔春沉静的侧脸,见她仍专注于桶中流水,才继续沉声道:“名单追查至今,仍余一百二十人下落不明,线索指向巢内…此事涉及世家,还需主公决断”

      空气像浸了墨的棉絮,沉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清水簌簌敲打木桶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王衔春望着桶中不断上涨的清水不语,直至水满溢出顺着桶沿蜿蜒滴落,她方才抬手,拧上黄铜出水口。

      巢中普通的世家没有让黑兽停止撕咬的资本,能让魁首特地来报的,无外乎是大观园这几家,至于犯人…

      另一只空桶被她换至下方,开闸时指尖一松,水流再度奔涌而出“撤回来吧”

      她目光扫过魁首浸湿的腿裤:“起身,你是魁首,以后不必下跪”

      “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去我的私库里划半年的工钱给戌狗们发下去,就当是承了元春姐姐的光,让他们近期也松快些”

      “……是”

      巷中再度归于死寂,水线悄无声息地漫过桶口,风轻轻掀起王衔春的衣角,吹着一缕熟悉的气味散在空中被黑色的野兽精准捕捉,魁首眸色沉凝,垂首静默。

      一只盛满清水的木桶递到魁首跟前,桶沿凝着一层薄凉的水汽,指尖触及时,木头纹理带着些许巷弄的湿冷。王衔春的语气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跟我走一段吧,小白”

      “是,主公”

      巷中楼房林立,遮天蔽日,将仅存的天光掐灭殆尽,满桶清水于王衔春手中凝然不动。她步伐稳健,落脚无声:“你入戌狗多久了?”
      “属下不知”

      “未侍二主,记忆也要定期清洗?”王衔春挑了挑眉。
      “……是丸药的后遗症”

      黑兽丸,鸿园黑兽们的力量源泉。黑兽仙人们为了便于管理手下的黑兽都会给予这些丸药一些缺陷,譬如时常混沌的思维、逐渐丢失的记忆以及一些黑兽集团的独有的病症。

      “……是我傲慢了”王衔春指尖摩挲着桶沿的凉意,换了话题“倘若当不成戌狗,你打算做些什么?”
      “属下…未曾设想”

      一问三不知。

      王衔春不由的笑了起来,眉眼舒缓,声音如冰面开裂的微响,冲散了几分巷中沉郁的孤寂“是我的错,黑兽一向是刀尖舔血,想来也没工夫思索来日”

      “你闲暇时可以想想”她顿了顿,声音轻轻地“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是,主公”

      两人一时无言,行至巷口,王衔春倏然驻足。身旁铺子漏出几缕橘黄灯光,暖意混着油面香气漫出,在冷寂的巷口铺展开,晕开一小片稀薄的活气。

      “要两屉包子,一杯豆浆”她冲铺内扬声,转头看向魁首:“你有什么忌口吗?小白”

      “……并无”

      王衔春点了点头,“老板,加个鸡蛋,再来一份”

      铺内老板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打包好油纸袋。王衔春单手接过,纸包的暖意顺着掌心传递,与桶壁的寒凉形成诡异的反差。

      “这家味道挺不错的,据说前几年老板干得太累,盘算着关门,结果后巷几个小帮派闻讯上门,威胁他不继续干就宰了他”王衔春笑盈盈道,将纸包往魁首手边递了递,“这是奖励,辛苦你给我搭把手”

      “有助于主公,是吾等荣幸”

      王衔春被这话逗乐,倒也没反驳,脚步不停往巷深处走去“你假期有什么计划吗?”

      “属下任凭主公吩咐”

      “我没什么要交给你的,小白”王衔春闻言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桶沿的湿痕“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日常罢了”

      说着她侧眸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魁首“毕竟,即使刀舞得再好,我们也还是人类。会有好恶,会有喜怒哀乐,我对你的生活抱有很强的好奇心,仅此而已”

      漆黑的魁首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属下日常沉闷,丑时会起身习武,待到寅时一刻进食早饭…”

      王衔春拎着水桶,步伐慢悠悠地与魁首并肩走在后巷,听着他平铺直叙地分享日常。风吹动衣袂,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倒有了一种诡异的平和。

      “啪嗒”

      钥匙在锈迹斑斑的锁孔中扭转,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嘶鸣,贴满泛黄小广告的铁门向外弹开。

      昏黄的灯光驱散黑暗,后巷的房屋狭小逼仄,四面无窗,内中陈设让人一眼便能望穿,室内异常整洁,唯有些许杂乱堆叠于残破的木桌之上的书籍,勉强在冷硬的空间里,漾开一丝稀薄的生活气息。

      桶底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王衔春将木水桶置于墙角,温和地看向立在门口的魁首,缓缓摆了摆手,祝福的话语轻缓坠落在黑兽耳边,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暖意。

      “假期愉快,小白”

      魁首没有应声,单膝轻触地面,颔首垂眸,不再窥探主公的生活。它脊背微躬,如蓄势的兽,以恭敬而臣服的姿态回应着上位者的柔和。

      破旧的铁门“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像咬合的兽齿,将王衔春的身形轻轻掩盖。屋内的灯光被隔绝,巷尾重归死寂,只剩锁孔里未散的金属锈味,在冷风中悄然弥漫。

      狭隘的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微不可闻,王衔春仍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凝望着头顶老旧灯泡,昏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阴影,像未干的血痕。良久,一声低沉的叹息从喉间溢出,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

      “……好累啊,母亲”

      染血的衣衫被随意割开,因处理迟滞,发黑的内衬黏连在腹部的伤口上,嵌进皮肉里。王衔春面无表情地用指尖扣住布料边缘,布料与皮肉分离的锐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狭小的空间,将房内的暖意驱散。

      这是深宵时刻与清道夫缠斗时造成的,作为都市的清洁工,清道夫们的战斗技巧并不高超,但它们庞大的数量却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长期被饥饿裹挟的猎人们,对于猎物的破绽异常敏锐,只需一瞬懈怠,它们饥渴的血刃便会蜂拥而上,疯狂撕扯猎物的皮肉、啃噬她的筋骨。

      带着些许冷冽的清水划过伤口,冲散凝结的血膜,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腹部淌下,王衔春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消杀、保护、自然愈合,这套常规治疗流程对于每日需要高强度操练的王衔春来说太过缓慢,她有更佳高效的手段。

      暴露于空气中血肉被王衔春割开,大量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她任由疼痛席卷全身,连眉峰都未曾颤动。熟练地从临近的抽屉拿出伤药,这是她唯数不多从大观园带出来的东西。

      白色的粉末落在伤口上,猛烈的痛感宛若烙铁灼肉,哀嚎声被王衔春牢牢卡在喉中,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新鲜的血肉在药粉作用下飞速增长繁殖,相互吞噬。不过片刻,腹部伤口便复原如初,只余下一层浅浅的疤痕。

      随即,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如附骨之疽,瞬间席卷全身。

      王衔春狼狈抓起桌上纸包中的早点塞入口中,先前被赞美的食物如今混杂着口中的血腥味被她吞吃入腹,没有尝出半分滋味。

      食物的数量不足以让她饱腹,但能够唤醒她岌岌可危的理智,以使她不至于挖出自己的内脏,吞噬自己的血肉。

      但,也仅仅如此了。

      在王衔春转世前,曾读过一句环保警言,如今的她深切赞同。

      水是生命之源。

      清冽的活水灌入耳鼻腔喉,王衔春将头栽入木桶之中,饥饿仍在灼烧她的理智,她需要在一切失控前,用水将自己的胃部灌满,填补她的饥饿。

      疼痛感、窒息感、饱腹感王衔春不讨厌这些。富裕的生活时常会麻木她的灵魂,鸿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络其中,劝说她不再挣扎。唯有痛苦袭来的那一刻,王衔春才会无比清醒意识到,自己仍活在地狱。

      木桶中的水位线逐渐下降。

      至此,独属于王衔春的治疗时间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后巷日常·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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