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个自习夜》浅忆琉年

25、【番外】大学那些年·沈涛·沉潜 谢师宴

　　高考结束后两周，谢师宴。

　　晚上十点，酒店一楼大堂的休息区极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嗡嗡声。沈涛坐在靠窗的真皮单人沙发上，视线平静地落在酒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上。

　　墙上的挂钟指针滴答作响，早就过了九点半的约定时间。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交叠着长腿，手边放着一杯早就没了热气的柠檬水。他的神色依然是日常那种难以窥探的沉稳，只是每隔十分钟，他会抬起手腕看一眼表。

　　直到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余念和几个班干部拿着班旗走了出来，准备前往下一场的KTV包厢。

　　“沈涛？你怎么还坐在这儿没走？”余念看到他，有些惊讶地走了过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哦对！我差点忘了！林茵刚才给我发短信，说她胃痛得厉害，已经先打车回家了。她让我跟你说声抱歉来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沈涛转动戒指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他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但很快被他用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你们去玩吧，注意安全。”他站起身，语气听不出任何端倪。

　　等余念他们有说有笑地走出旋转门，沈涛才重新坐回沙发上。他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涛缓缓垂下拿着手机的手。

　　窗外的黑色夜幕终于被一道闪电撕裂，紧接着，豆大的暴雨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酒店的落地玻璃上。

　　其实，早在包厢里看到她那副强颜欢笑、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模样时，沈涛就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

　　她不仅胃没有痛，她甚至从头到尾，都在极力掩饰着一种想要逃离的绝望感。

　　作为一个对数字和逻辑保持着绝对敏锐的理科生，沈涛在查到自己695分、并看到各大高校预估提档线的分发名单时，就已经将目前的局势盘算得极其清晰。

　　他没能稳拿N大物理拔尖班的入场券。这是事实。

　　但对于沈涛而言，这并不是什么跌落神坛的致命打击。物理学本来就是一门极其严谨且容错率极低的学科，考场上的发挥、阅卷的偏差，加上今年高分段的拥挤，这几分的错过，在概率学的允许范围之内。

　　比起委曲求全去N大读一个冷门专业，然后在大二费尽心思去转专业，他极其果断且理智地，在提前批次锁定了S市S大的“凌云物理班”。从学术资源和院士配备来看，S大物理系的底蕴丝毫不输N大，甚至在某些凝聚态前沿领域还要更胜一筹。

　　这是他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

　　但，这是他的逻辑。不是林茵的。

　　当班级群里那些关于他“被拖累”、“缺少容错率而在N大折戟”的惋惜声刷屏时，沈涛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林茵了。

　　那个女孩看起来温和、安静，甚至在面对不擅长的数学题时会流露出本能的自卑。

　　但在她的骨子里，藏着一种连很多男生都不具备的、近乎极其偏执的骄傲和不屈。

　　高三那大半年，她之所以能咬着牙收下他所有的批注和解题思路，是因为她坚信他们能在N大的终点平视彼此。

　　而现在，她高考失利了。

　　661分，虽然优秀，但彻底粉碎了她走向N大的路。

　　更要命的是，群里的那些言论，必定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中了她最脆弱的神经——她会固执己见地认为，是她高三的那些问题，生生拽垮了属于他沈涛的N大。

　　“傻瓜。”

　　沈涛在大厅里独自坐了许久，终于极其无奈又心疼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第二天，第三天。他依然拨打那个号码。从关机，变成了空号。

　　她逃得极其决绝，切断了所有可以通过朋友联系到她的路径，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为了不连累同伴而独自躲进深山里的幼兽。

　　沈涛没有去她家楼下堵人，也没有去逼问余念或者老师。

　　十八岁的年纪，很多男生在面对暗恋女孩的突然消失时，大概率会发疯、会质问、会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大声宣示“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分数，我只要你”。

　　但沈涛没有。

　　他的爱，不是狗血剧里的自我感动，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平等的尊重与克制。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林茵面前，亲手递上那本写着告白的笔记本。那个正处于极度自责和自卑深渊里的女孩，或许会因为愧疚和感动而哭着答应他。

　　但那绝对会成为一场灾难。

　　一份建立在“亏欠”和“仰望”基础上的感情，只会将林茵本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彻底压碎。她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永远活在“我配不上他”、“我欠了他一个N大志愿”的心灵枷锁中，再也无法自由地呼吸。

　　这不是他想要的林茵。

　　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是那个在209阶梯教室的白炽灯下，因为用“偏导数降维”解开了一道压轴题，而眼睛亮得像藏了满天星辰的林茵；是那个在西溪湖畔的微风中，扬起下巴，坚定地说“我想去那里”的林茵。

　　“既然你需要时间去重塑骨血。”

　　沈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已经变成空号的数字，眼底深沉如海，没有一丝被抛弃的恼怒，只有令人心悸的坚定。

　　“那我给你时间。多久我都等。”

　　九月，盛夏的余温还未褪去，沈涛提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前往S市的列车。

　　S大，这座坐落在东方明珠城市的百年老校，以极其严谨、甚至称得上冷酷的治学学风闻名。而“凌云物理班”，更是这座金字塔上的塔尖，汇聚了全省乃至全国各个高中保送和裸考进来的理科怪物。

　　大一开学的第一周，这种高手对决的压迫感就展现得淋漓尽致。

　　基础课的教授根本不屑于讲课本上的定理，上来就是全英文的SCI文献拆解和极其高维的数学物理方程推演。

　　男生宿舍区，每天晚上的走廊里，总有几个因为解不出热力学模型而在外面焦躁地抽烟、或者揪头发的尖子生。

　　但沈涛适应得极快。

　　他像是一台没有情绪的、运转极其精密的量子计算机。他每天维持着极其规律的作息：六点半起床，跑步，上午满课，下午在图书馆查阅外文期刊，晚上泡在院里的开放实验室里，直到保安来催促才离开。

　　仅仅半个学期，沈涛的名字，就像他在高中时那样，极其稳固地钉在了凌云班核心排名的第一顺位。

　　连带他的那个博导，都对这个性格沉稳得可怕、解题思路极其锋利的年轻人赞不绝口。

　　“沈涛，你这脑子是碳基生物长出来的吗？”同寝室的室友是个性格跳脱的京城阔少，看着沈涛三两下解开了一道物理前沿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忍不住哀嚎，“哥们儿平时也没见你少睡觉，怎么一考试就断崖式碾压我们啊？你是不是没有七情六欲，是个光潜心修炼的假和尚？”

　　沈涛正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转动了一下手里的黑色钢笔。

　　听到室友的打趣，他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自己宽大的原木书桌的右侧。

　　那里空荡荡的。

　　在他的桌面布置里，所有的专业书、草稿纸和电脑都整齐地码放在左边和正中间。而在右手边靠近台灯的区域，总是留出一块刚好能放下一本A4纸大小笔记本的方形空白。

　　就像是一种刻进肌肉和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

　　很多个在S大图书馆奋战到深夜的时刻，当他解开了一个极其巧妙的物理模型、在演草纸上画出结构图的瞬间，他拿着笔的手总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想要往右边推一推。

　　想要把那个极其核心的步骤加粗画上红圈，想要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恍然大悟的“啊，原来要把时间进行微元切分”。

　　可是，右手边只有昏黄的台灯光晕，和S市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

　　那本有着蓝色硬皮封面的物理笔记本，和那个扎着马尾、遇到难题就喜欢咬笔头的倔强女孩，早就被他留在了遥远的江南。

　　“和尚算不上。”沈涛将笔帽合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S市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清冷深邃的眼底在一瞬间，化开了一抹极其极其隐秘、且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想念。

　　他低沉的声音在这个初冬的宿舍里，平静地响起，像是一句只说给自己听的誓言。

　　“只是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约定，要求我必须站到最高的地方去。”

　　他知道林茵去了C大。

　　C大应用物理系的水平虽然不及S大，但在国内也是毋庸置疑的一流强校。以林茵那股不服输的执拗劲儿，她绝对不可能在C大的校园里甘于平庸。

　　她一定在某个角落里，在用极其残忍的方式逼着自己生长。

　　物理学中有一个极其浪漫的理论，叫做“量子纠缠”。如果两个粒子在最初发生过融合，那么无论它们后来被分开多远，只要其中一个粒子的状态发生改变，另一个粒子必然会在瞬间产生感应，无论中间隔着多少光年的距离。

　　沈涛深信这一点。

　　他不需要去打扰她的破茧成蝶。他只需要在这座名叫S大的物理高峰上，极其扎实、极其强悍地往下扎根、向上攀登。

　　总有一天，当他的名字出现在国际最高级别的物理学期刊上，当他主导国内最顶尖的科研项目时。

　　那个因为自卑而迷路的女孩，只要她还在热爱的物理学道路上往前走，她就一定会极其清晰地看到他留下的坐标。

　　大一的冬夜，S市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

　　沈涛坐在桌前，打开了国内最权威的中国知网文献数据库的后台界面。

　　在搜索栏里，他极其缓慢地、极其珍重地，输入了两个字：“林茵”。

　　按下回车键。

　　页面跳转，但由于名字过于普通，跳出来的全是一些不相干的社科类或者医学类的低级别论文，没有一篇是属于C大应用物理系的。

　　沈涛并没有感到失望。

　　他看着空荡荡的检索结果，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极其耐心地将这个检索页面加入了浏览器的收藏夹，并设置了关键词的自动追踪更新。

　　“慢慢来。”

　　年轻的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幽蓝色反光，目光深沉且极其安稳。

　　“哪怕要用七年来写完这道证明题的长过程……只要最后的答案是你，这道题的推导过程，就永远不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