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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 17 “林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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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棵树的年轮增加厚厚的七圈,也足够让一层厚厚的灰尘,掩盖住青春期里那些最隐秘、最鲜血淋漓的痛楚。
九月的N市,秋高气爽。
N大那座著名的灰色穹顶图书馆前,依然人来人往。道路两旁的百年法桐落下了第一层金黄色的秋叶,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茵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反领白衬衫,搭配着垂坠感很好的黑色阔腿裤,步履匆匆地穿过林荫道。她的头发不再是高中时那个随意的马尾,而是利落地修剪到了锁骨的位置,耳边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耳钉,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岁月打磨后的知性与沉稳。
“林师姐!”
物理学院一楼的大厅里,一个抱着厚厚一沓资料的研一男生小跑着迎了上来,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依赖和敬佩,“下午那个‘长三角前沿物理前瞻论坛’的PPT,最后一部分关于拓扑绝缘体的参数我已经核对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好,辛苦了。去会场帮导师盯一下多媒体设备,我回拿个激光笔,马上过去。”
林茵接过资料,迅速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极其笃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度。
男生应了一声,转身往报告厅跑去。
林茵走进电梯,按下了“8”楼的按键。看着光滑的电梯门金属面上倒映出自己冷然、干练的面容,林茵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恍惚。
这是她在N大的第二年。
十八岁那场惨烈的溃败后,她带着满腔的自护和愧疚,逃去了距离N市一千公里外的江南C市。
C大也是一所极好的985,但对于那时的林茵来说,那里更像是一个自我放逐的苦修地。
她几乎屏蔽了所有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包括余念,也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极其克制地互道一声平安。至于沈涛,那个名字成了她生命里绝对的禁区。那本被黄色胶带死死封进纸箱底部的蓝色笔记本,她一次都没有拆开过,就那样落满灰尘地留在了老家的杂物间里。
在C大的四年本科,加上保送本校的三年硕士,林茵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科研机器。
她把别人用来谈恋爱、逛街、看电影的时间,全部砸进了枯燥的实验室和一堆又一堆晦涩难懂的英文文献里。曾经那些让她在深夜的209自习室里急得掉眼泪的物理公式,在成千上万次的推导和实验中,逐渐变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当年那个因为差了二十分而自卑到尘埃里的女孩,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孤独拔节中,硬生生地为自己长出了骨血和羽翼。
去年夏天,林茵凭借着三篇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的SCI论文,以及极其优异的面试成绩,堂堂正正、毫无争议地拿到了N大物理学院的博士录取通知书。
她终于站到了这座代表着国内理科最高荣誉的灰色穹顶下。
虽然迟到了整整七年,但这一次,她不是借着谁的光,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到了终点。
“叮——”
电梯门开,打断了林茵的思绪。她快步走回教研室,拿上激光翻页笔,转身向国际学术报告厅走去。
下午两点半,论坛正式开始。
这场论坛规格极高,不仅汇聚了N大物理系的泰斗,还邀请了包括S市在内的好几个顶尖科研机构和高校的青年学者。
林茵的导师是这次论坛的压轴嘉宾,但在汇报关键的实验模型环节时,导师极其信任地将主讲人的位置让给了林茵。
“接下来,关于该材料在非惯性系下微观粒子动量代换的实验数据,将由我的博士生林茵来为大家做详细汇报。”
伴随着导师的引荐,全场数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讲台上。
林茵从阴影处从容地走了出来,站定在大频幕旁。台下的聚光灯打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她没有丝毫的局促和怯场。
“各位前辈、同仁,下午好。”
她清澈的嗓音通过麦克风,平稳地传遍了整个报告厅。
随着PPT的翻动,林茵开始条理清晰地展开展示。那些极其复杂的偏微分方程、难以理解的微元代换,在她的解构下,变得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般流畅而富有逻辑。
当年在高中时,她总是咬着笔头,听着那个少年在耳边耐心地拆解“微元法”。而如今,在这个全省乃至全国最顶尖的学术舞台上,她游刃有余地运用着这些思维,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令人挪不开眼的、属于智性主导的迷人光芒。
汇报进行了整整二十分钟。
林茵结束了最后一张PPT的讲解,微微欠身。台下立刻响起了极其热烈且充满赞赏的掌声。不少外校的教授忍不住交头接耳,打听着这位年轻且出色的女博士。
“感谢林博士精彩的汇报。接下来有十分钟的自由提问时间,台下有问题的同仁可以举手。”主持人适时地上台控场。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突然,在最前排、属于外校特邀嘉宾的VIP贵宾席上,一个男人缓缓举起了右手。
工作人员立刻将麦克风递了过去。
“林博士,讲得很精彩。”
一道低沉、带着金属质感的清冽男声,在诺大的报告厅里骤然响起。
这声音不大,甚至语气里还带着学术场合应有的客套与平稳。但在落入林茵耳朵的那一瞬间,却像是一道惊雷,极其狠厉地劈开了她尘封了七年的记忆外壳。
林茵原本准备去拿桌上水杯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但关于第三部分,你在处理磁场边界极端假设论时的洛伦兹力代换参数,似乎忽略了材料在极低温下可能产生的量子霍尔效应。对此,林博士有什么补充看法吗?”
男人抛出的问题极其专业,一针见血,甚至带着一丝理科生独有的尖锐与压迫感。
林茵极其缓慢、艰难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将目光投向了聚光灯照不到的台下前排。
隔着七年漫长且寂寥的光阴,隔着报告厅里层层叠叠的人海。
林茵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站起身提问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深色西装,内搭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散开了一颗扣子。他比十八岁时更加高大挺拔,褪去了少年时代的单薄与青涩,肩膀宽阔,下颌线凌厉如刀削。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正越过十几米的距离,一瞬不瞬、极其专注地盯着站在光芒中心的她。
沈涛。
那是她刻意遗忘了七年,以为早已经结痂痊愈,却在相见的这一秒,轻易就让她浑身血液倒流的名字。
他竟然代表S市的科研机构,作为特邀嘉宾,坐在了这场N大的论坛里。
整个报告厅里几百双眼睛,都在等待着台上这位年轻女博士的回答。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个犀利的问题而变得有些凝固。
林茵的呼吸有些乱了。
七年前落荒而逃的愧疚感、年少时那种深不可及的自卑,在见到他的第一秒钟,依然像条件反射般试图向她袭来。
可是,现在的林茵,早已经不是那个拿着661分的成绩单、哭着将自尊锁在纸箱里的十八岁女孩了。
她是N大物理学院极其优秀的博士。是经历过无数次实验失败依然能自己爬起来总结规律的第一作者。
林茵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指尖重新握住了讲台边缘。她迎着沈涛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灯光将她的眼眸照得异常明亮。
“感谢您的提问。”
林茵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她直视着沈涛的眼睛,拿起手里的翻页笔,将大屏幕从容地退回到了上一页。
“关于量子霍尔效应的干扰,其实并不是被忽略了。在附录的数据推演中,我们通过引入一个附加的规范场,已经将这种极低温下的扰动做了解耦合处理。您可以看一下这组对比函数……”
她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强势地接住了他抛过来的难题,逻辑严密得滴水不漏。
台下的不少老教授听完,认同地点了点头,窃窃私语声中满是赞许。
等林茵将整个补充逻辑极其漂亮地阐述完毕,她放下翻页笔,看着台下站着的沈涛,礼貌而得体地微微颔首:“不知这个解答,您是否满意?”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沈涛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散发着耀眼光芒、从容不迫的女人。
他眼底那种属于学术质询的尖锐与幽深,在听到她完美解答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深沉、隐忍,却又翻涌着极其浓烈激赏的笑意。
那不再是曾经辅导一道压轴题后,鼓励式的温柔;而是两个身处同等高度、灵魂绝对平等的成年人之间,被强大光芒互相吸引的惊艳。
“非常完美。”
沈涛拿着麦克风,语气低沉而悦耳,“无可挑剔。”
他放下麦克风,从容落座。
在这个充满了微积分、量子力学和物理常数的枯燥报告厅里,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重逢,没有狗血的泪流满面,也没有尴尬的局促逃避。
只有两个灵魂在学术最高殿堂里,如两把绝世名剑般,“铮”的一声,碰撞出最势均力敌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