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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 12 “我等你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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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身处高三的洪流中时,时间是不会给你任何喘息机会的。
对于高三(1)班的林茵来说,那个在N大西溪湖畔许下“顶峰相见”誓言的盛夏午后,仿佛只是一场短暂又美好的梦。梦醒之后,等待她的是黑板角上红得刺眼的高考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85天。
开学的第一个星期,整个实验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除了堆积如山的各科复习资料和每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的高压节奏外,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挂在年级公告栏里那张“高三保送及强基计划光荣榜”。
“林茵,你去看了那张光荣榜了吗?”下了午自习,余念拿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凝重。
“怎么了?”林茵正埋头整理着错题集,闻言抬起头。
“沈涛……他没有保送。”余念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什么惊天秘密,“我听数学竞赛教练说,前几天的国家队选拔,沈涛虽然拿了数学和物理的双国一,但是在最后冲击数学国集的考试里,有一道极其关键的数论证明题他漏掉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条件……最后总分差了两分,无缘金牌和保送的资格。”
林茵手中的碳素笔猛地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刺眼的黑线。
她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在她的认知里,沈涛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永远不会出错的仪器。
他是年级第一的常客,是理科竞赛的王牌,是那个在N大树荫下笃定地说出“我等你”的天之骄子。
林茵一直以为,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沈涛都一定会顺理成章、轻轻松松地拿着保送资格,站在N大的校门里等她。
可是现在,余念告诉她,这个神话一般的少年,也从云端跌落。
“那他……”林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他现在应该在老班办公室呢。老班估计在做他的思想工作。”余念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茵的肩膀。
是啊,对于竞赛付出了这么多的他,这样的结果太伤人了。
整个下午的课,林茵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习惯性地用余光去瞥斜后方的那个座位——那是沈涛的位置。
座位空了一节课。直到第三节物理课快上课时,沈涛才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干净的校服,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甚至是平静的。但林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淡淡的红血丝,以及那向来清润深邃的眼眸里,压抑着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坐下就翻开竞赛题集,而是将物理课本翻开,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
林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有些发疼。
她想要过去问问他,想要对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干巴巴的“别难过”。
可是她不敢。
在这个残酷的关口,任何苍白的安慰,对于一个骄傲的天才来说,可能都是一种变相的刺痛。林茵只能将满腔的担忧化作笔尖的用力,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复习中。
“叮铃铃——”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在十点钟准时响起。
教室里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同学们像往常一样,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宿舍或回家。
半个月的开学适应期后,林茵再次肩负起了那个“安全委员”的职责——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门的人。
只是,这次留下来陪她的,不止沈涛一个,班里还有七八个同学也在埋头苦干。高三的紧迫感,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了深夜教室里的常客。
林茵做完当天布置的一套数学卷子后,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半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过头。后排的几个同学已经收拾书包走了。教室里,又只剩下她和那个坐在右前方倒数第二排的背影。
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从窗缝里漏进来。
林茵将刚写完的卷子对折,然后从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那本熟悉的蓝色笔记本。那是夏令营结束后,沈涛重新交给她的。
这几天,因为沈涛竞赛失利的事,不仅班主任找他谈话,连各科老师也在不停地找他规划后续的强基复习路线。林茵明显觉得,沈涛这周的空闲时间被严重挤压了。但即便如此,这本笔记本每次回到她手里时,上面都会雷打不动地多出四五道极其精准、紧扣高考大纲的理综压轴题解析。
甚至,连步骤都比以前写得更详细。
林茵看着笔记本上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心里的那份担忧并没有减轻,反而渐渐转化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负担。
她知道,他有多累。
林茵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自己做那套数学卷子时遇到的一道卡壳的解析几何题,极其工整地抄在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然后贴在了笔记本最新一页的边缘。
做完这一切,她背起书包,走向沈涛的座位。
沈涛正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游走,解着一道极其复杂的组合数学题。
“沈涛。”林茵走到他桌边,放轻了声音叫他。
沈涛停下笔,抬起头。
教室惨白的白炽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照得更加清晰。
他眼下的那层淡青色,让林茵原本想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沈涛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似乎瞬间散去了一些,嘴角习惯性地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嗯,今天作业有点多。这是笔记本……”林茵将那本蓝色的笔记本轻轻放在他的桌角,“上面我贴了一道解析几何题。如果不急的话,你……你有空再看……如果没空,过两天再给我也行。你这两天……多休息一下。”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语调,不敢在这个敏锐的少年面前流露出太多类似“心疼”或是“同情”的情绪。
沈涛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林茵那双满含担忧却又极力掩饰的眼眸。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不急。”沈涛轻声说,随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那本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抽出了那张写满便签纸,“这种题型的关键在韦达定理的整体代换,我十分钟就能写完,你明天早上来就能看到。”
“沈涛!”林茵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沈涛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其实……不用每天都强迫自己帮我解题的。”林茵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抓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尖泛白,“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国集选拔的事,老班他们肯定也在催你调整状态。你还要兼顾强基和全科复习……我不想因为我的这些问题,占用你本该用来休息的时间。”
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完,林茵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她太害怕自己成为他跌落神坛的无数个原因之一。
安静的教室里,只能听到风吹动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涛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微微发抖的女孩。
他眼底那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极其复杂、深邃的情绪所取代。那里面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种深得化不开的温柔。
过了许久。
“林茵。”沈涛的声音很低,低得在这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又重逾千钧。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担忧,而是将手里那张便签纸折好,重新夹回了笔记本里。然后,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林茵。
“你是不是觉得,我竞赛失利了,现在就像一个摔碎的瓷器,需要被小心翼翼地供起来,甚至连帮同学解一道题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林茵慌乱地摆手解释,“我只是……我是怕你太累了……”
“我很累。”沈涛突然坦荡地打断了她。
林茵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这是沈涛两年来第一次,如此直接、毫不掩饰地在一个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脆弱。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年级第一,在此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准备国集的那半个月,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查完分发现因为粗心漏了一个条件而被刷下来的时候,我甚至一整晚坐在天台上发呆,反复怀疑自己在数理上的天赋是不是真的到了瓶颈了。老班找我谈话,告诉我接下来的一年我不能再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否则我就去不了N大。”
沈涛语气平缓地叙述着,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在那些平淡的字句里,林茵听到了一个十八岁少年肩头那重得几乎要将脊梁压弯的重担。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汽。
“但是林茵。”
沈涛话锋一转,他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这种‘累’,是因为我的失误和未来的压力造成的。它和这本笔记本、和每天晚上给你讲题没有任何关系。”
沈涛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角那本蓝色的笔记本。
“相反。”他看着林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每天晚上十点钟之后,留下来看你在这间教室里和那些你原本不擅长的题目死磕,甚至看你在我写给你的笔记旁边笨拙但又极其认真地做补充记号……这是我高三开学以来,一整天高压神经下,难得能喘口气、觉得安心的时候。”
林茵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心跳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所以,不要觉得你在占用我的时间,更不要觉得你是个负担。”沈涛嘴角再次牵起那个熟悉的温和弧度,眼底的阴霾被彻底驱散,“在这条通往N大的独木桥上我们说好了要并肩作战的。我是不是说过,我要等你用这本笔记,和我换一张N大的通知书的?”
林茵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听到那句“并肩作战”时,夺眶而出。
她生怕被沈涛看到自己的失态,慌乱地转过头,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拼命地点了点头。
“嗯。我记得。”林茵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我会做到的。”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明早桌舱里收货。”沈涛没有去戳穿她那点可爱的骄傲,只是轻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笔。
“晚安。”林茵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教室。
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茵抬头看着漆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沈涛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暂时压下了她心头的不安。她攥紧了拳头,在心里重新立下了那个不知立了多少次的誓言。
在这个残忍的高三,她不仅要跟上他的脚步,更要成为支撑他走完这段黑暗的一份力量。
可是,那时的林茵还不懂,当少女将一个耀眼的少年当作自己高三全部的精神信仰和目标时,这份感情本身,就已经重得超越了青春期所能承受的极限。
高三这场炼狱般的长跑,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