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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杯(全文完) 一个长生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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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死亡预警
虞衡视角第一人称
“还有:如果你有机会,请放一些花在后院的阿尔吉侬坟上。”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我给自己沏了一杯茶。
备器,温杯,纳茶,润茶,再冲泡,最后斟茶入杯。这套流程我做了许多年,早已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落在我一成不变的生命里。
年老的人类总是显得淡然,我的年纪是他们的好几倍,所以就应该有好几倍的淡然。那天听客人闲聊,他们总是能在回忆里掘出有趣的东西,从一根老棒冰讲到拆迁的旧屋舍,把几十年汇成座椅间的谈资。情到深处,其中一人笑着把话题转到我身上,感叹年轻真好,还有无数可能,建议我趁着记忆新鲜,多记录现在的青春岁月。星星点点的白发随着笑容颤抖着,我无话可说,只能给他们添了些茶。
不过时光漫长,写些什么也未尝不可。
茶香四溢,温度比适口的稍高一些,从前闻叙总是嫌我喝的太烫了,换成生茶会泡的苦,但我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比这温度更高的茶他也能一口闷完。那天他匆匆地来找我,见我还在沏茶,他什么也没说,抓着我的杯子便把刚分好的茶吞了下去。我让他快吐掉,他却憋着一口气也要咽下去。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又何必那么急躁。好在那会我也还年轻,作为好朋友,就想着必须要陪他一起。我也把他那一杯举起来,在汹涌的蒸汽里感受到火焰般的温度。
我喷了一地的茶水,舌头好像被刀尖剁成了臊子,还被擦着眼泪的好友笑了大半天。人类还是太强大了。自那之后,我总会背着闻叙练习喝更热的热水,他每次来,我都先让他探探我杯子里的温度,再在他震惊的目光里一饮而尽。
这块茶饼品质不错,是几日前一个客户送给我的。我搬来这座城的时间不长,工作也刚刚起步。人类社会的发展很快,我没有户口,也没有身份证,更不敢拿出闻叙给我的那份户籍证明——百年的时光压的它很脆弱。我曾去过办事厅,对面看我拿出了它,直接帮我联系了博物馆。
哦对了,写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虞衡。除了目前看来比人类更加长寿一些之外,我并没有什么地方与他人不同,希望不要抓我去做研究。我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没有其他的长生者,至少这么多年来,我还没有碰见过。
对家人的记忆,很模糊。我最初的记忆只能勉强追溯到一个破旧的小村庄,应该是有人养育我长大,但似乎我一回神,就已经是独自一人坐在山林里的小屋内,在门口不时摆些野果野菜,等路过的鸟雀走兽来做客。
过了些时间,我听见不属于林兽的脚步,还有树木倒塌的声响。一个带着头巾的男人拨开缠乱的野草——我从不收拾自己的院子,他和我对上视线,就像见到鬼一样。房屋拔地而起,我的小屋也成为了村子的一部分,那时我看着像个小孩,村里的大人总爱拉着我去他们家里吃饭。我有空的时候也去帮忙干活,晚上就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水田里抓黄鳝。
丧葬的乐声在鸡鸣时依旧响亮,和我一起抓黄鳝的孩子,已经成了粗糙的汉子。他抱着父亲的棺木痛哭流涕,他的孩子在边上扯着母亲的衣袖,嘴里塞着颗糖,被鼓声吓得僵在原地。那时我明白了自己与他们有所不同,我的身材依旧单薄,一如当年山上的儿童。
我看着村里的所有人长大:吃过他们的满月酒,随过嫁娶的红包,继续吃他们孩子的满月酒,再是各阶段的寿宴,最后看漫天飘洒的白纸钱——送葬的队伍绕着村走一圈又一圈。有个阿姨擦着眼泪,往我手里塞了个馒头,让我早些回家睡觉。
我记得她,她小时候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扯着我的头发一定要我抱她。他们的人生像快进的画片,在我的记忆里十不存一。
“小虞衡,今天不去学堂吗?”挑着担子的大叔每天都要问我,不管我是不是在去学堂的路上。他把满手的泥土擦在我的脸上,哈哈大笑地往山下走。
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大伙把自家的孩子全赶去上他的学堂了,连我也不例外。村长提前一天带着我去找先生,让他给予我一个名字。
“管理山泽苑囿、草木鸟兽的官职称虞人,你是山野的孩子,应以虞为姓。思有所守,行有所衡,你的名,便用这个衡字吧。”
他摸摸我的脑袋,把写着字的草纸和课本递给我,叫我明天提早些到。
我不讨厌学堂,它教我认识了我生命中最好的朋友,闻叙。其他人的面貌早就模糊不清,可这家伙依旧在我的回忆里活蹦乱跳,仿佛从未离去。
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上学的第一天我们就打了一架。他把我的衣服撕成条条,我把他的鞋踢飞到屋顶上。我甚至都忘记为什么要和他打这一架了。只知道在这之后,我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
闻家在通路之前就在和山外做生意了,闻叙的哥哥早就随父母去了城里。我问闻叙为什么不去,他总是不看我,光抱着他的课本子,一边翻一边和我说:“我要先把这些字全部认全,再去城里的大学堂。”我坐在他身边,眼前的山层层叠叠,温柔地围着这个小村庄。
我突然觉得很闷,就和他说,那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你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三字经,千字文,我们能领到的书本质量参差不齐,学了太多遍,到最后甚至连本子里的每一点墨迹都能被我一一复现。闻叙托他的父母买了很多书,都放在山下的大宅里。
当我们的身高都长过了我的那座小屋时,我同闻叙下了山。村里人只是象征性地挽留了我一下,给我添了吃喝便放我走了。
在泥土路的尽头,我见到高高的城墙,上面旌旗猎猎,人变成一个小点,被吞没在蓝蓝的天。闻叙一脸雀跃,他哥给他捎回来的草编雀,琉璃灯,那些在信里绽开的烟火,流淌的笙乐,他期待了无数个白天与黑夜,如今近在眼前。
我由衷地替他高兴。上学的日子很有意思,我们和往常一样结伴去学堂,这边的先生管的很严,要求看的书也更多。从四书五经到史记汉书,从大家批本到策问论政,闻叙看的很勤,甚至会在休沐的日子里继续留在案前批他的课文。我对此兴致缺缺,还是更喜欢看同窗淘来的话本子。
命运总是会眷顾努力的人。闻叙不出我们所料的过了乡试,再是会试。及冠之年,在拥挤的人群之间,我见到榜上正字誊写了他的名字。那晚闻叙第一次喝了个大醉,送完了来道喜的客人,他抱着他素来无甚兴趣的话本子坐在我身边,一句一句颠三倒四地念里面的故事。
精致的宽袖袍撒了一地,他把本子扔到一旁,昏昏沉沉地倒在我肩膀上,忽然从嘴里掉出一句诗。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我总笑他会为故事中的角色劳心伤神,每每谈到这些,他的神色便迅速地敛起来,一种若有似无的悲伤笼着他,仿佛我是路过的一个浪荡子,笑话主人翁不与人知的心事。
我那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仿着话本子里主角的动作,想将他从案几上提溜起来,塞给门口候着的仆从丢去浴桶好好洗一洗。年轻人身体就是实在,如同在手上坠了一块铁饼,我的老胳膊自然受不起这份重量,他踉跄了两步向前倒去,我只好去扶他。
清酒醉人。隐约的热度在我的皮下翻滚,闻叙却显得很高兴:“你喝醉了”,他说。我回他才没有这种事。他晃晃悠悠地站直,用手比划着我的脑袋,醺醺然露出一个笑:
“仔细一看,才发现我比你还高了一点。”
就算他是状元郎也不能在晚上撒这样的野。我立刻挺直了身子,想要驳斥他的谬误。暗色的阴影攀上闻叙的脸,我忽然发觉自己已不再是以前单薄又瘦小的孩童身躯,而是挺拔的,充满力量的青年□□。
我愣在原地。
这是个好消息,我的时间似乎不再停滞不前了。
双喜临门。闻叙不明所以,笑着把我推到主座上,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我自是摆出动作接下,仰脖饮尽——却发现是一杯早就冷掉的茶。我拍案而起,举起瓷壶便往他嘴里倒,闻叙哈哈大笑,也是不甘示弱,将边上醒茶用的半壶水握在手里。如同儿时嬉笑打闹的每一日,我们在屋内打着圈追逐,缓过气来,盏中蜡油已经层层叠叠盘在碗底。
“过几日便是殿试。”闻叙随手扯了张垫子,靠在我们身下。“眼下政局混乱,皇上任人唯亲。或许你会说我愚蠢,但我不愿做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我打算在翰林院监政三年,便下去地方,能多做些,就做多些。”
事实上,我丝毫不意外他的想法。下三门出来的人,不会不懂得利弊。朝中两派互相倾轧,闻凌从未站队,闻叙若是踏进这污沼,只怕夹在其中,别说实现自己的抱负了,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都算是万幸。当然,我永远相信他的能力。
“那么我只好大发慈悲,再在这边陪你三年。”我帮他正了正歪掉的发冠,“往后迁去属地,舟车劳顿,你就等着我狠狠敲你几笔吧。”
闻叙在殿试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倒觉得还是有些遗憾,明明他的实力做个探花郎也绰绰有余。
拜贴与请柬源源不断出现在书房的案几上,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贵们如同闻见鲜肉的豺狗一般,于笔墨间撕扯着我们的立场。
席上觥筹交错,案下波涛汹涌。闻叙性子直,虚与委蛇的戏码做的他内心郁结。翰林院的三年往他的心火上浇了不少水:一国之君昏聩无能,朝臣争权夺利,忠者报国无路,边境诸国蠢蠢欲动,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我时常同他打趣,此时不得志,他日史书工笔,亡国罪臣的名号也不会落在你头上。或许多写写诗,画些画,我替你存着,百年后给你宣传成名家大师。
他没说话,只是叫摊主端来两碗元宵。
形态各异的花灯被孩子们举在手里,牵引着天地各处明灭的灯火流淌过大街小巷,最终汇进高高的宫墙。
人声鼎沸,我们面对面坐着,从鸡毛蒜皮的日常小事讲到刚才猜的谜语,那谜面是摊主的得意之作,他说这谜看着简单,但是谜底你们绝对想不到。
“长生殿里无此木,蟠桃园中不识君。
只因长抱四时绿,便向人间证古今。”
确实同他所说。我们对植物所知甚少,把能想起来的名字全讲了一遍,最后只能无奈地将灯挂回原位,换了另一盏猜字的莲花灯。谜底很简单,是个“同”字。
说到这个,这盏灯现在依旧在我这里。可即便我非常用心地保存它,也不能阻止绷在上面的灯面逐渐泛黄、变脆,最后从中间崩裂了。现在只剩下擦了油脂的灯架与毛边的碎片,染上的颜色早就褪回了白,好在上面的朱砂印明明如旧。
这之后的事情便全是一些无趣的政治戏码。我空长他们诸多岁数,在阴谋算计上却只能算是一个蠢笨的幼童。此类故事在这个国家上下千年内曾反复上演,就不让它们在此占据过多的笔墨了。
离京那日,我撩开帘子往身后望去,连天的城墙和昔时一样恢弘,各色衣衫的人们排着队进京,满是憧憬地踏进这处烟火地。
这年闻叙四十二,我记得很清楚,已经是坐在车里不会嫌马跑的颠的年纪了。我们的东西很少,一匣子金银细软,寥寥两个仆从,望着身侧的山林从斑斓的彩色逐渐转绿,一路风尘,总算是到了韫州。
闻叙素来是个坚强的人,到属地刚交接完事务,就拉着我在城内转。
担柴的糙汉、添酒的小厮,唱曲的艺人,堆着笑的官员,他尝试着同他们每个人都聊上几句,被无视了也不恼,只是看着我,摇摇头。
再碰一杯酒。
他的手掌宽厚,手背上纹路深深,将皮肤割成千百片规则的小块,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我快速地将酒送进口中。
江南的酒不辣,同北方的相比更润,更甜,带着浆果发酵的气息。我突然想到夏秋之季村后梨树下一地的果子,黄褐色的创口上爬着蚂蚁,裹着沙土,散出酸涩的味道。
日落月升,我忘了眼前人原先的模样。他脸上爬出的细纹,鬓角斑斑的白发,皮肤上生出的褐色斑点,令我第一次在日夜相对的友人身上感受到了陌生。
他是这样的吗。
或许是我的目光毫无收敛,闻叙替我重新斟了一杯酒,给自己换了一碗茶,再从碗里夹走了最后一只丸子,拨掉了上面的佐料。他的眼神澄澈干净,一如往常。
那点不适的感觉冰消雪融。
于是我挥手加了一份小菜,这家菜品色味精致,闻叙很喜欢。
韫州虽然多水系,但群山环抱,道路狭小无人修缮,算是个穷地方。开山修路,扩道架桥,招商引市,闻叙事必躬亲。而我始终在他左右,人们总说,见我如见他,见他同见我。
有一日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挂的牌还是京城的老字号。我本想拉着闻叙一块去,但是他拒绝了。他说他现在养生,只喝茶,接着拿了手边的扇子敲了敲我的额头:
“我已经不再年轻啦。”
他买了一张长桌,两套茶具,几块茶饼,闲暇时跟着山上的老道士一起弄些茶艺。
备器,温杯,纳茶,润茶,再冲泡,最后斟茶入杯。我没有他那个耐心,常常少几个步骤。闻叙看到了,也没说我,只是将他的茶壶向前挪了挪,我也乐得去他壶里取些现成的。
除此以外,他也开始侍弄些花草。虽然大多并不名贵,但胜在色泽素雅,加上闻叙特地造了景,更是多了些古朴韵味。我偶尔会买些字画,在闻叙无声的目光中挂满室内的墙壁。
在我以为日子就该这样一天天闲适下去的时候,闻家寄了书信来,他的父亲怕是要不行了。我扶着他上车回京,闻凌带着妻女等在城外的驿站,前一日他托人带了份信来,他的父亲还是没能撑住等到他。
闻凌是个要强的人,幼时练武,长大了便接手了闻家的家业。他寡言,但不沉默,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块有韧劲的钢铁。他一直鼓励闻叙去做想做的事,说不必顾虑身后,万事有他。
我托着闻叙脱力的身子下了车,抬头一见闻凌,便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明明年前刚聚过,却从未有如此清晰的念头生出来告诉我,他也老了。
牵在嫂子手里的小静川依旧玉雪可爱,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主动跑来拉着我的手,分给我桂花糖。
出殡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闻家的丧礼更大,院里披麻戴孝乌泱泱挤着很多人。我甚至见到了以前村中的旧友,他们大多是当时和我与闻叙同批读书的孩子,现在沧桑了许多。一个汉子穿着黑衣,看着我,竟怔怔落下泪来。我认出了他:是原先课上最活跃的那一个,总逗先生生气。
我们缓缓跟随在队伍的末端,手中捏着香。我远远地盯着闻叙的身影:在飘洒的买路钱中影影绰绰,显得单薄异常。
闻叙要留着为他父亲守孝,拜托我先回去照料好韫州那一边。我想他有些糊涂了,新的知州早已到任,还需要他操什么心呢。他听我说完默然片刻,只说他那饼茶好,那盏兰花好,那株美人蕉也好,看在这一辈子的交情上,帮他好生养着,他孝期结束了便回来。
我自是没有什么异议,只是赶回韫州时发现茶饼早就潮的霉了;兰花生了病,叶片被虫蛀的满是小孔,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它盘活;那株美人蕉倒是在墙角长的自由,活的潇洒,我想了想,往土里插了两块鸡蛋壳。
人们同我关系都还算不错,他们时常和我讲些自家的好发展,再到闻大人做了这么多好事咱们关心关心是应该的,塞给我一把小葱,两根萝卜,一提时兴的桃酥。那品茶的老道士专程从山上下来一趟,邀请我有空时去他那坐坐。
这些故事都被我写进书信,托人捎给京城里的闻叙。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清减不少,须发几乎全白,肩膀微微坨着,远远地冲我颔了颔首。我望着他的眼睛露出笑来,给他展示新的茶饼,那盆蔫巴的兰花和依旧生机勃勃的美人蕉。闻叙捡起地上的鸡蛋壳转着看了看,又把它插回土里。
那晚闻叙难得喝了酒,被呛地不断咳嗽。雕花窗外人声鼎沸,这段时间好像有一个戏团在东边的戏台那扎下了,演完了便绕着城巡街,好不热闹。
灯火阑珊,他望着窗外,突然叫我的名字:
“虞衡。我这一生,想来应该也做了些好事。
他停顿片刻,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他的眼睛转向我,突然释怀地叹了口气:“深谷为陵,岂因我愿?也罢,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我在想该说些什么缓缓沉重的气氛,就听到他接着说,语气平静地就像在谈论明日的天气。
“我时日无多了。”
话本里的主角会因此震惊地摔碎手中的茶盏,但我那时心中竟无太大波动。同见证过的千万次人的老去一般,我为他倒了一杯茶。
“那就别勉强自己喝酒。”我说道,将新上桌的小菜推到他面前。他问我之后有何打算,实际上我并不清楚,大概也是留在韫州,找那老道士念念经书,看看能不能把字画挂满整个院子。
闻叙不置可否,他说我确实适合去道观里呆着,没准就被请到供台上当神仙了。
可惜我没有滔天的法力,人们的诉求我一个也满足不了,到时候屁股还没坐热就因为吃了贡品不干活,被人推了牌位赶出门去。闻叙哈哈大笑,说我这长命的本领倒可以满足挺多人的需求,脑袋一摘,塞去炼丹。
这着实糟糕。我恶狠狠地威胁要去掐了他院里的花苞,他才止了话头。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常。闻叙虽重做回了知州,但手下能人众多,身上担子轻松不少。阳光好的下午他会坐在院里晒太阳,不论春夏秋冬。他的牙齿松动了,新送来的桃酥只能泡在汤里软化了再吃。每每我买了些龙须糖、桔红糕在他面前吃时,他都只拿一点点尝些味道。
我看得出来,他的烛火要燃尽了。
那是闻叙六十一岁,我们相识六十一年的一个冬日,即便穿的很暖,他还是染了些风寒,倒在床上咳嗽。我让人加了一个火盆,柴火噼啪作响,很暖和。
药很苦,我试了试温度,扶他起身。老去的身体硬的像一块树干,骨头外裹着一层没有弹性的皮,冰凉的,把我的热度阻隔在外。
“每次看见面貌相同的你,就像见到刚入仕时满怀志气的我。”闻叙慢慢地讲道,他拒绝了这碗药,他的眼白昏黄,浅色的瞳仁已有些涣散了。“我知道你同我一般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诡计,其实我也无数次想过放弃,但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便不由得想到当初那些承诺。”
他抬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坐在床侧,让他靠的舒服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低低的念着,突然笑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的心脏跳的轻缓,我听见他接着说:“你的人生太长…我这一辈子对你来说,还是短了些。”
我听见我问他,还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就算是怪力乱神的东西,我天南海北的走,肯定也会遇上的。
他说不用了。
“人们都说,见你,如见我。那你见,也同我见。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我接上这两句话,身侧的呼吸声逐渐轻了。
闻叙安静地靠在我肩上,就这样长长久久地睡去了。
又是那一套我见的太多的流程,只是这次我跪在人群的最前面,在肃穆的灵堂听自发前来吊唁的人们哭声震天。他的遗体是我亲手放进棺里的:一个安详的,须发花白的老人。
黑色的棺木缓缓合上,将他隔绝于世界之外。
我从不在葬礼上落泪,这次也不例外。在闻叙合眼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就已经同我告了别。小静川跪在我身后,哭的嗓子都哑了。闻家亲戚的孩子跪在我身边代作孝子,黑色的布条落在地上,像蜿蜒的墨迹。我想到那盆昨日被人不小心打翻的兰花,叶片散落一地,好在闻叙不知道。
唢呐声震耳欲聋,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了。雪地上被踏出两道清晰的痕迹,纸钱在天空中翻飞着。韫州很少有这样的大雪,落的白茫茫的一片,就像是老天也在同他告别。若是闻叙地下有知,可能会惊叹于他身后的财富多到花也花不完了。
家里一下子没了人。我遣散了旧仆,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人们想给闻叙立祠堂,我让他们随意,若是需要些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老道士瘦瘦干干的,却很能活,或许是日复一日的茶水养的他命都长了。他派他的弟子叫我去山上一趟,顺带取闻叙留在他那的茶具。
我坐在熟悉的石凳上,听他问我:既已入世,又何必再走。“这份联系来之不易,你同常人不同,只怕往后更加痛苦。”我想了想,身边少了人,确实更寂寞了,连以前嫌小的房间都空荡了许多。
那老道士捋着他的胡子,不置可否,转而和我重新开始聊他新养的花草树木,我才知道闻叙屋内很宝贝的那盆野草叫万年青。
新来的小道士手笨,给老道士取经书时差点把经翻进火盆里。他送了我一本《晚坛功课经》,我连忙摆手,完全没有当炼丹材料的意愿。
见他取出一套崭新的茶具时,我有点惊讶,闻叙的东西我都见过,但是这个没有。老道士说原本是留给闻叙的寿礼,他还在上面刻了些话,想着闻叙会喜欢。谁知人走的早,那便送给我了,做个纪念。
闲着也是闲着,我日日跑到道观里来找老道士喝茶,也算是懂了闻叙为什么每天捧着他的茶了。无他,唯习惯尔。道观四周的环境很漂亮,我总是感叹老道士太会选地方:门前就是一片枫林,秋天叶子红的如同燃烧的火烛,纷纷落进流过林间的小溪,将山下的溪流交汇处都染上鲜艳的彩。
也是个秋日,闻叙的祠堂落成了。我先去了一趟他的坟前,带了从老道士那顺的新茶,把最近做的事絮絮叨叨地讲给他,不管多无聊都没关系,他肯定会认真听。
祠堂修的很漂亮。石碑上详细地刻着他的生平,侧室放着他各类政务的手稿。人们来来往往,香火不息。
牌位被放在供桌上,被烛火蒸起的蜡气熏的模糊。闻叙的姓名被刻在小小的木块上,我突然间觉得空虚,这牌子不是他。
四周人声逐渐嘈杂起来,或熟悉,或陌生,我听见我有力的心跳,我是真实的,人们都是真实的,闻叙也应该是真实的。他不怕烫,喜欢吃甜食,会在酒后狠狠咒骂和他对着干的讨厌官员,会在月上柳梢的时候和我一起走过大街小巷,去买酒楼里新出的杏花糕。他的体温温热,心跳总比我快一些,发冠梳的不好,经常会留一绺在外面,再被他偷偷藏进头发里。
他现在应该在我身边,毫不客气地在我身后来一巴掌,叫我好走了,再一起想晚上去吃哪家店,哪里又上了新菜,哪里的花开的漂亮,哪里的鱼多可以去钓钓看。
这黑漆漆的小牌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逐渐喘不上气,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揭开了。于是我转身逃也似的出了祠堂,在逐渐暗下的天色里无头苍蝇般地乱走,远远地看见那座刚来过的山,闻叙的墓就在上面。
脑子里一片混乱,我跌跌撞撞地上了山,跑到他的墓前。那两只暗淡的火烛还是我上午点的,在夜里发出微弱的光。
砖石很冷。山风也很冷。彻骨的寒从四周侵进我的身体,我知道刻着花鸟与姓名的石板后面埋着他,但我见不到,摸不着。我无力地摸着石板上阳刻的文字,上面是人们对闻叙一生的赞颂。可字太空洞。
我想见他。我想重新听他说话。我想一直和他相伴同行,走过山川大海,去看诗文里的大漠雪山,直到时间的尽头。
生离死别竟然如此沉重。
我好想他。我好想他。
但我的认知清晰的告诉我,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他了,即便我等待了无数个日升月落,这世上也不会再出现一个闻叙。
没有了。再不会有了。
我的胃绞痛,喉咙干涩。从未有过的绝望攫取了我的心脏,千万万次丧葬的乐声在我耳边炸响,直到这时我终于感受到千万万痛失亲朋的人们内心所伤。我跪在他的坟前,像野兽一样嚎啕着,胡乱地想去搂着他坟上的一砖一瓦,试图用体温去捂热什么。但只有冰冷的山风轻轻松松穿透我的胸膛。我开始干呕。
更可笑的是,他年轻的面庞开始模糊。我甚至无法像话本里的主角一样勾勒出他清晰的五官,只有一个熟悉而温暖的轮廓告诉我,这是闻叙,我失去的挚友。
好在我记得他的眼睛。干净的,澄澈的,浅色的瞳仁真挚地看着我,他的灵魂在眼睛后面被我注视着。我像抓住稻草的溺水者,在脑海中尝试拥抱住他的灵魂。脑中却突然出现他临终时的眼睛,浑浊的,无神的,他的灵魂在我眼前走了,而我注视着他的离开,默不作声。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下了山。只知道整日闭门不出,望着家里的物件出神。
我将那些毛了边的花灯碎片收在一只木匣子里,同我收集的茶放在一处。茶香年年染着碎纸,仿佛这样,就能让那段写着“同”字的旧时光,鲜艳地再久一些。
回过神来,我已经把所有和闻叙有关的东西收进一个箱子,上山去找老道士告别。
他似早有预料,请了我一壶茶,他说他这里还有闻叙最早来时的一幅画像,问我要不要。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只捡走了道观外的一根枫树枝。
我背着行囊向东行去,去看大海。它果然很美。我乘上渔船出海,将一个茶杯放进深蓝的海中。再北上,花了很多年,在五岳的高处倒了两杯茶水。我原本准备向西而行,但战乱频发,似乎是因为王朝更迭,边境的管制弱了,不过我并不关心。于是先回了一趟原来的京城,闻家的产业做的很大,如今的管事想来应该是静川的祖孙辈,那小姑娘死后,我便不与他们联系了。
等边境稳定下来,向西的路重新打通,我跟着商队往沙漠行去。一望无际的沙海总是带给人生理性的恐惧,我没有多余的茶水了,就在沙丘顶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