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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阎王让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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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镜先生的酒坊在拐杖胡同的最深处。
拐杖胡同,形状就像个长拐杖,一直溜到底,在胡同底拐个弯,有个拐杖握柄,酒坊就在握柄顶端。
两人在酒坊门口站定,抬头一看,上面的招牌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个“酒”字,墨汁陈旧暗淡,和招牌的木头牌子颜色差不多。
等夕阳收进了最后一抹余晖,天渐渐暗下来,胡同里的路灯“啪”地一声点亮时,招牌上的“酒”字,便会无灯自亮,在路灯光下熠熠生辉,俨然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走吧?”
长风抬腿,进了这家昏暗的小店。
“先生?”
长风小心地推开狭小的门,他已经不再是少年的身量,走进这扇门里需要低下半个身子。
酒坊是胡同底的两间小平房改成的小店面,又矮又小,只有一扇门和一扇小窗,也不知道这店开了多久,反正从门把手上的厚实包浆看,年头短不了。
衰虎撑着门,站在门外,他太胖了。
店里除了两口大酒缸外,凡是能走路的地方都杂乱无章地堆满了装酒的小瓶小罐,狭小的过道转个身都困难,根本就挤不进他肥胖的身体。更何况,一镜先生最近似乎心情不佳,他并不想去触霉头。
“先生?”
长风扫了眼店里,没有看到人,又唤了一声,但并不敢乱走乱动。他如果一不小心碰倒了这些瓶瓶罐罐,一镜先生的拐杖就会罩头敲下来,就像小时候那样。
“鬼叫什么?我还没死呢!”
一个干瘦老头的脸,从两个大酒缸的缝隙里探出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张脸瘦得吓人,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只比骷颅头多了一层薄薄的皮肉,枯瘦的双手就像树根一样,衣服挂在身上松松垮垮。
“先生,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赶紧休息!”
长风一脚勾过身边的一张折叠躺椅,三两下撑开来,靠在酒缸沿上,从酒缸后,把一镜先生架出来,按到躺椅上,把一镜的拐杖横着放到他的腿上。
“人老了,闲着没事干……”一镜先生伸手,长风赶紧把窗台上一个脏污得看不出来颜色的搪瓷杯子递了过去。
“没水了……”一镜拎起杯盖,敲了敲杯子。
“我看看,还有没有水?”长风在窗台底下摸到一个同样看不出来颜色的包浆热水壶,晃了晃,“没水了!”
“咦,前两天给您买的那个烧水壶哪去了?用这个烧水挺好的嘛!”长风左右看了眼,没看到烧水壶。
“哦,那个啊……居委会来排查火灾隐患的时候收走了……他们说……我这店里线路老化了,不能用大功率用电器……”一镜有气无力地说道。
“啊?哪个龟孙子敢这么说?烧水壶怎么就是大功率用电器了?我这就和他们理论去?”长风气愤道。
“人家晚上又不上班?你现在去,人家早就下班了!唉,你别说有的没有,给我拎一壶水来,我都渴了一天了!”一镜先生靠在椅上,往后一倒,闭上了眼睛。
“衰虎,去拎壶水来!动作快点!”长风拎了热水壶,塞进衰虎的怀里。
“哎!我这就去!”衰虎抱着热水壶一瘸一拐地往胡同外走去。
长风把店门掩上,回身蹲到一镜的躺椅旁,说道:“先生,有什么话,您就说吧?现在没外人了!”
“唉……”一镜叹了口气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的寿到了,你也别费那劲了……”
“事在人为!先生,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对了,我刚找了一块灵性不错的地方,离酒坊也不远,先生不如去看看?”长风两手扒住一镜骨瘦的手臂,眼神闪动。
“你不会真把黄毛子的地方抢了吧?”一镜先生微微睁眼,瞟了眼面前的年轻人。
“这地方怎么样?它能修成说人语,灵性肯定不差?”
“不不,你不知道……它能修成人语,不是因为这块地,而是因为……”一镜说了一半,就闭上了嘴,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又是天机不可泄露,对吧?”长风赌气地松开一镜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哼哼道,“反正我找到亲生父母前,你不能死!”
“你、你、你……给你说过多少次,对年纪大的人,要说‘您’?”
冷不防一个拐杖敲到头上,长风摸了摸头上的鼓包,顾不得疼,他嘟哝着道:“这不是一时心急,忘了么……先生,您可不能死!”
一镜闭眼道:“死不死的,由得了我说了算吗?阎王让我三更死,我就活不过天明!”
长风满不在乎道:“谁知道你……您活了多久了?阎王早就放过你……您了!”
“我死了,你继承这家酒坊,不正好?”一镜闭眼道。
“我才不要!”长风歪了歪嘴。
“当年……我在门口捡了你,自是你我一段缘分,我为你取名,你为我送终……我死后……这个酒坊,你不要也得要,要也得要……我已经立好遗嘱了……”一镜似乎很疲惫,声音越来越轻。
“遗嘱、遗嘱……说那么不吉利的话!你要是不去那块地看看,我就把你背过去……”
“咣当”一声,拐杖落地。
长风急忙从地上坐起,急声唤道:“先生、先生,别睡了……再给我讲讲遗嘱的事?”
他伸手推了推一镜,一镜的手竟从胸前滑下来,他腾一下站起来,伸出两根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放到一镜的鼻子底下探了探。
已经气绝!
“居然……在今日……”长风懊恼地跌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头,喃喃自语,“早知道,就不去和黄鼠狼打什么架了……再陪你说说话,多好……”
“先生!热水来了!”
衰虎人未到,声音先从远处传来,等大门被推开,他就看到了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的长风。从他认识长风起,从未见过长风流泪。
“啪!”
衰虎手上的热水壶掉到了地上,溅起一地水和玻璃渣子,他蠕动着嘴唇,说不出整话来:“风哥,先生他……他……”
“衰虎,咦,先生的热水壶怎么打碎了?衰虎,你可真是虎,这回要挨先生骂了!”
好巧不巧,处理完黄鼠狼的乐龙出现在门口,一时没注意门里的情形,自顾搭上衰虎的肩,一搭就发现衰虎的肩抖得厉害,这才发现情况不对,朝里一看。
“先生!风哥——”乐龙的声音都破了音。
随之,乐龙手一抖,捧的一大沓子红红绿绿的钞票飘落在了地上。
“衰虎,都怪你……你总是那么衰,你怎么能打碎先生的热水壶……呜呜……”乐龙先哭了出来。
“别哭了!你从胡同外过来,有没有看到阴差?”长风抹去眼泪,沉声问道。
“阴……阴差?好像……没看到!我……我根本没注意啊!主要是……我不知道先生会在这个时候……要不然……我们也……”乐龙语无伦次地结巴道。
“我也没注意……”衰虎低下头,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
“都这么粗心……那什么……先把钱捡起来!到时候有要用钱的地方……这样,你俩守在店里,我出去一趟!”长风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风哥,去……去哪?让乐龙守店,我跟你去?”衰虎虽瘸了一条腿,打架却不要命,喊住了长风。
“去一趟幽冥。你别去了,你肩火不旺。”长风背对着拦了一句,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长风拢了拢衣领,入夜渐凉,他身上的衣服被黄鼠狼扯破了好几个口子,渗出了血迹,下巴上也有深深浅浅的伤,但他无力去管这些,脚步匆匆往胡同外走。
书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那会儿一镜先生丢给他那本关于幽冥的书,他就翻两页了,这样就能轻易地下到幽冥,学得再不济,至少还能开个天眼,收个小鬼骗点江湖啥的。
唉,这本书也不知道被他塞到哪里了。不过,就算现在知道,想看也来不及了。
他脚步不停,从快走变成了小跑,出了胡同,就奔跑起来。他想快点去幽冥,找到一镜先生的魂。
哪怕只是再见上一面!
他一路往镇外走,奔到元宝山。元宝山山脚那块地,正是他从黄毛子手中夺的,这会儿,他毫不在意地奔过这块有灵性的地,往山上跑。山上有座小小的土地庙,就在山崖上开砸出来一个石窟,里面设了一个泥塑的土地像。
庙虽小,香火却不错,附近的人都往这里来烧香,听说还挺灵验。入夜了,庙前的香火还在燃,青烟袅袅上升,显然是有人刚祭拜过。
长风也不管土地公公灵不灵,跑到庙前就把香炉里的香掐了,跺了跺脚,重重说道:“土地公公,快点出来!”
泥像毫无动静。
长风急了,他一把推倒香炉,指着泥像骂道:“我好好求你,你不出来,一定要我把你的泥像砸得稀巴烂才出来?我知道,你这会在呢!”
还是没动静。
长风一脚踏上贡桌,把泥像扳住道:“我数三声,不出来就推倒了!”
“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