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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殿下简直不 ...

  •   沈明昭多疑多虑,出于种种考量,沂云殿内外布有多名暗卫负责探听女君殿下的日常起居。

      这天据暗卫的来报,女君殿下与老裴公似是产生了口角,女君殿下看似情绪激动,几度不满地用手指叩击桌面,甚至有拍桌的举动。但因侧殿建于湖中,无法探听到具体言论。

      目无尊长、骄纵任性、顽劣不堪……

      裴凌早就听闻过瑶京内这位女君的风评,可当他真正端坐在长辈身后听着沈知意言辞激烈地与裴纭讨论着当今圣上行事对错时,也还是拧起了眉头。

      瑶京之中,圣上眼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贵女是怎么教养出来的?

      女君与老裴公论评,他作为尚未入仕的世家子弟,已经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任凭沂云殿的穿堂风将这些离经叛道的话吹散。

      “既然如此,那不知老裴公对长生之道怎么看?”

      裴纭情绪平和,看沈知意的眼神像是在看略有愤懑的天真丫头:“人之常情罢了,如圣上所用方法得当而延年益寿,并无错处。”

      听到方法得当四个字时,沈知意垂下眼帘,压着心头的火气,“万物有序,自有凋零之时。”

      “追求和执念自然不同。”

      裴纭迎着风看向坐在对面的沈知意,疑惑地蹙起眉。

      八岁的女童脸庞稚嫩,倚着长塌一侧隐嚢的坐相极为不雅,本该无忧无虑的眼神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怨气。

      “殿下出生时便有异象,自幼时起根骨奇佳,几乎未患过病症,凡药石进补的功效更是倍于常人。若殿下勤加锻炼,修身养性,必能身体康健,何愁百岁之忧?”

      沈知意抬眸看着一本正经瞎编的裴纭,扬起嘴角。

      裴氏子弟都注重修身静心,早把克制禁欲刻进了祖训里,《禽戏》、《曲经》等民间广为流传的健体术均为裴氏所著。从林苍迁出的裴家即使经过了历代传承,却也或多或少带着林苍长生的血脉,要做到不让他人起疑,就得放出足够的迷雾来掩盖血脉带来的优势。

      沈知意单手撑着脸,她偏过头,视线扫过裴纭身后紧闭双目努力让自己失去五感的裴凌,没有再继续争辩下去。毕竟在朝臣眼中,沈明昭还是个作息健康、早间练武、晚间禽戏、勤于执政的圣上。

      不得妄议,还没到时候。

      “得老裴公教诲,是我之幸。”

      这算是能让他交差的意思,裴纭这才端起快凉了的茶盏喝了下去,“既如此,明日便从《礼学》开始讲授吧。”

      《礼学》是五岁稚儿开蒙时读的书,如今女君已八岁,早就过了熟读《礼学》的年纪。

      裴纭分明就是觉得她礼数不足需要重头再学。

      对着面容慈祥的裴纭,她扯着嘴角回话:“太傅自行安排便是。”

      正襟危坐的裴凌在心里默默点头,女君殿下的礼教确实有待提高。

      裴纭轻舒了口气,刚站起身准备告辞,坐在对面的沈知意也起身开口:“太傅要回两仪殿复命?正好顺路,一并同行吧。”

      裴氏爷孙二人躬身垂首让沈知意抬步先行,女君殿下的罗裙轻晃了一阵,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过身。

      “裴五郎是否有婚配?”

      裴凌愣了一瞬,有殷红从耳根处显现,刚想回话就被裴纭抬手打断,“这劣子到了婚配的年纪,族中已定下婚配。”

      那应该也是定了林苍本族的女子,不知是哪位族妹的婚事。

      沈知意本就随口一问,也没把答案放心上,点头后继续沿着玉栏而行。

      两仪殿是历代君王勤政议事的居所,建造规格是由祖训定下的,与沈知意的沂云殿截然相反,两仪殿殿宇古朴厚重,庭前宽阔的方形庭院应沈明昭的要求除日晷外空无一物。

      “殿下毕竟年少,又身份尊贵,性情顽劣也是常有的事。”

      裴纭淡笑着回禀:“只要严加管教,以殿下的聪慧,定能堪担大任。”

      “只是结合医署病案来看”他似乎是没注意到沈明昭与沈知意脸上别无二样的寒凉淡漠,垂着眼望向地面,“也还是需要更多心理上的关爱。”

      “以后就有劳爱卿费心了。”

      沈明昭正在高台御座上批阅政务奏章,丝毫不为所动。老裴公被挥退后就带着裴凌就离宫,沈知意听着他们的脚步远去走神了好一会,目光游离在御座上方新换上去的老松仙鹤图上,心想沈明昭真是病得不轻。

      沈明昭对上她飘忽不定的眼神,高挑的眉弓、深邃的眼窝在面无笑意时看起来总是冷漠凶狠,“还以为你会像上次那样继续闹,不过也没事,普天之下总有能管得住你的太傅。”

      沈知意没答话,心不在焉地转头看向窗外出神。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女儿颇为头疼,琅琊王氏出身的血脉、生时有异象、体内又有着林苍的血脉,像是生来就是要与沈明昭作对似的,言行举止没有一处是能看着顺心。

      自沈知意出生起便像是与他相克,她出生后不久王太后愈发势大,即使垂帘也一手把控着朝政,从民间迎回的沈明昭根本掰不过有世家相撑的王太后。而沈知意也完全不让他省心,但凡他靠近便撕声哭喊,几次高烧不退,以至于朝臣对他又多加劝谏进言。

      子嗣艰难,又有其他皇室宗亲觊觎御座,沈明昭只能咬着牙把沈知意供起来。但凡还有其他选择……

      好在终归是有一件益事。

      有随侍太监躬身托着金盏从侧门而入,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两人缓步走到沈知意面前跪下不敢抬眼看她,一人将金盏举至头顶,沈明昭的近卫大太监薛平恭声道:“殿下……”

      还没等他说完,沈知意已经自觉地伸出白嫩的手腕放到身侧。

      “冒犯殿下了。”

      将腕部悬置于金盏上,以利器轻划腕间,待血液滴落至覆盖盏底即止。

      金盏会即刻送至太医院研制,或做药汤,或做他用,自沈知意能记事以来,她便日日如此放血供给沈明昭。

      沈明昭已近不惑的年纪,面相看起来却和前几年别无二致,这几年的时光仿佛在他身上未留下过痕迹。

      沈明昭的妄念全靠林苍族的血脉吊着。

      几个眨眼间,薛平就收起金盏,垂首后退至殿门处才起身行礼告退。

      沈知意看着自己的手腕,伤口不过刚刚才止住血,现在却已全然看不出任何伤痕,光洁嫩滑一如往昔。

      这才是沈明昭最贪念的、独属于林苍圣女青嫣的血脉优势。

      瑶京的官道平阔,有一驾车辇带着鲜明的徽纹从朱雀门出了皇城便加速驶离。

      裴纭端坐在舒适平稳的马车里,专心地看着烹茶炭炉扇着火候,直到耳边逐渐响起市井的喧闹声,才抬眸看着坐在对面的裴凌,“凌儿,你今日初见女君殿下,感觉如何?喜欢吗?”

      裴凌的面色沉重,表情复杂,斟酌了许久才摇头开口:“回祖父,殿下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饱读诗书,遵循礼数的高门贵女你见得不少了,和她们比起来,殿下确实不成体统。”

      裴纭笑得和善,完全没有批判贬损的意思,“殿下贵为女君,本就与寻常贵女是不同的,可自成体统,你可明白?”

      “凌明白。”

      圣上子嗣艰难,如无意外,这位女君殿下就是以后的唯一正统。精于女红礼乐的高门贵女满瑶京遍地皆是,更别提祈国九州之众,可执掌生杀大权的女君举国仅有这一位。

      瑞兽炉内的香片燃烬,袅袅青烟逐渐浅淡消散在空中,马车转入寂静小巷,唯余滚滚车轮声作响。

      “可这位置也确实不算个好差事……”

      再淡然老成终归还是少年人,裴凌垂着眸轻声抱怨,手上不停地拨弄香炉。

      对比起族内其他入仕的兄弟而言,女君身旁的位置实在过于凶险。进一步则卷入内庭储君斗争,退一步则无出头之日。

      车内静了好一会,裴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女君殿下诞生时天现异象,与当年那位无故病逝于宫内的林苍圣女青嫣出世的情况一致。”

      他说来有些感慨,世道愈发乱了,皇室因多年来的储君之争相互残害子嗣险些无人可继,四相接壤的邻国亦是战火不断,对相对富足安稳的境内垂涎已久。

      林苍处于幽都州的边陲山脉中,多年传承流散,血脉的优势逐渐出现衰颓,有女婴伴有异象出世,生来便有灵兽伴身,血脉强盛,本想通过联姻的方式将圣女接入瑶京再做商议,谁曾想出了后来的事……

      “出事时我们无法把人调进深宫,至今未查明当年发生了何事让圣女无故病逝。当今圣上容颜长驻不衰,必然是从圣女身上发现了林苍的秘密,这是关乎裴氏存亡的大事。”

      “殿下与圣上不睦,总得有人当他们手里的利刃。”

      “凌明白。”

      裴纭盖上茶盏,略微掀起栅帘让阳光投进车内,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裴府,想起今早和沈知意对视时她的眸色,轻声叮嘱:“虽然不清楚皇室子嗣怎么和林苍会有纠葛,但她快有异变了。”

      日影摇曳,晃在少年清俊的脸庞上,裴凌搭在腰侧剑柄上的手逐渐握紧,应声道。

      “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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